读写杂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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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写《萌芽》用力并不多,是正月初动手五月初完毕的。中间分了十
一次,每次执笔还不到一天,写成一章便送到一家周报去发表。全部刊
完后我曾把它校改一次。
《萌芽》里面没有什么空泛的想象,我确实充分地利用了我的一部
分的生活经验。我1931 年冬天曾在一个煤山上作过客人,在那里受过一
个星期的客气的款待。我又有着充分的自由,可以随意地看,随意地听,
而且随意地和一个机工在窑里埋了两个多钟头。就在这窑里一个多月前
曾发生过一次爆炸,死掉十五个人。因此曾有人劝阻我下窑,但我终于
冒险地下去了。我这样做并没有别的用意,连找小说材料的心思也没有。
说句实话,我只是在体验生活,尝尝生活的各种味道。所以直到两年以
后我才利用这个题材写了小说。后来又把它修改一次,并改题作《雪》
在美国三藩市出版。
从温暖的南方我马上又去寒冷的北国,这是1933 年年底的事。在那
里,在友情的鼓舞下,我完成了我的第四个短篇集《将军》。并且开始
写了《沉默》中的所谓“历史小说”,用“王文慧”这个笔名陆续发表
在《文学》上面。
同时我还写完了《电》。这篇小说是在一个极舒适的环境里写成的。
一个朋友让我住在他寄寓的花园里面,过了三个星期的清闲生活,使我
从容地完成了《爱情的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我应该感谢他。
从北平回到上海,我编好第五个短篇集《沉默》和杂文集《生之忏
悔》,写了我的第六个短篇集《沉落》,就动身到日本去了。那里的生
活使我写成了散文集《点滴》,和《神·鬼·人》,这是我的第七个短
篇集。
这就是我的写作生活的大概了。
这种生活完全不是愉快的。我时常说我的作品里面混合了我的血和
泪,这并不是一句假话。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只是把写作当做我的生
活的一部分。我在写作中所走的道路和我在生活中所走的道路是相同
的。我的生活里充满了种种的矛盾,我的作品里也是的。爱与憎的冲突,
思想与行为的冲突,理智与感情的冲突。。这些织成了一个网,掩盖了
我的全部生活,全部作品。我的生活是苦痛的挣扎,我的作品也是的。
我的每篇小说都是我的追求光明的呼号。光明,这就是我许多年来在暗
夜里所呼叫的目标,它带来一幅美丽的图画在前面引诱我。同时惨痛的,
受苦的图画,像一根鞭子在后面鞭打我。在任何时候我都只有向前走的
一条路。
在《灵魂的呼号》里面,我曾经写过如下的诉苦的话:
在一年半的短促时间里我写了十部长短篇小说,我这样不吝惜我的精力和健康,我
甚至慷慨地舍弃我日后几年的生活来换这八十多万字。我每写完一部书,总要抚摩自己的
膀子,我明知道这部书又吞食了我一些血和肉,我明知道它会使我更近一步逼近坟墓,但
我也不能没有一点悲戚。我默默地望着面前写成的稿子,想到过去和现在有一些像我这样
的年轻人怎样过着充实的生活的事情,我的眼睛就有些润湿了。但我并没有哭,我却把眼
睛掉开去看别的东西,直到我的眼睛干了,我才以另一种心情来重读我的稿子。。。
我的生活是很可悲的。我也跟一般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快乐,需要活动。在这样轻
的年纪就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头俯在书桌上,让纸笔做了自己的伴侣,这完全不是愉快的
事情。不知道有若干次在不眠的夜里我睁起疲倦的眼睛,用了最后的努力在纸上工作,在
我的周围是一个睡眠的世界,那时候我真羡慕那些能够放心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人啊!
我常常想:难道我的生命就应该这样零碎地消耗吗?。。
然而我并不曾有过一个时候失掉我的信仰,所以我永远像一个硬汉
似地忍受了这一切,我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号。虽然我的小说里有时
候竟因此含有深的忧郁性,但这忧郁性也并不曾掩蔽了那一线光明。我
对于人类的爱鼓舞着我,使我有力量跟一切斗争。。。我个人的痛苦,
那是不要紧的。整个人类的光明的未来在我前面闪耀的时候,我个人的
痛苦算得什么?
我是不会屈服的。我是不会绝望的。我的作品中无论笔调怎样不同,
而那贯穿全篇的基本思想却是一致的。自从我执笔以来,我就没有停止
过对我的敌人的攻击。我的敌人是什么?一切旧的传统观念,一切阻碍
社会进化和人性发展的不合理的制度,一切摧残爱的势力,它们都是我
的最大的敌人。我永远忠实地守住我的营垒,并没有作过片刻的妥协。
也许将来有一个时候我的这支笔会停止了活动,但这决不是如某一
些人所说,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写下去了。固然人说生命是短促
的,艺术是长久的。然而我却始终相信还有一个比艺术更长久的东西。
那个东西迷住了我。为了它我甘愿舍弃艺术,舍弃文学生活,而没有一
点留恋。这一点我相信我的读者一定能够了解的。
1935 年10 月
我的几个先生
我接到了你的信函,这的确是意外的,然而它使我更高兴。不过要
请你原谅我,我失掉了你的通信地址,没法直接寄信给你,那么就让我
在这里回答你几句,我相信你能够看见它们。
那天我站在开明书店的货摊旁边翻看刚出版的《中流》半月刊创刊
号,你走过来问我一两件事,你的话很短,但是那急促而颤抖的声音却
达到了我的心的深处。我和你谈了几句话,我买了一本《中流》,你也
买了一本。我看见你到柜上去付钱,我又看见你匆匆地走出书店,我的
眼前还现着你的诚恳的面貌。我后来才想起我忘记问你的姓名,我又因
为这件事情而懊恼了。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6 年9 月25 日《中流》第一卷第二期。
第二天意外地来了你的信,你一开头就提起《我的幼年》这篇文章,
你说了一些令人感动的话。朋友,我将怎样回答你呢?我的话对你能够
有什么帮助呢?我的一番话并不能够解除谁的苦闷;我的一封信也不能
够给谁带来光明。我不能说:“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
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①因为我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的人。
朋友,相信我,我说的全是真话。我不能够给你指出一条明确的路,
叫你马上去交出生命。你当然明白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处在什么
样的环境;你当然知道我们说一句什么样的话,或者做一件什么样的事,
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要交出生命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困难却在如何
使这生命像落红一样化着春泥,还可以培养花树,使来春再开出灿烂的
花朵。这一切你一定比我更明白。路是有的,到光明去的路就摆在我们
的面前,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够达到光明,那就是问题了。这一点你一定
也很清楚。路你自己也会找到。这些都用不着我来告诉你。但是对于你
的来信我觉得我仍然应该写几句回答的话。你谈起我的幼年,你以为你
比从前更了解我,你说我说出了你很久就想说而未说出的话,你告诉我
你读我的《家》读了一个通夜,你在书里见到你自己的面影——你说了
那许多话。你现在完全知道我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成的了。你的环境和
我的差不多,所以你容易了解我。
我可以坦白地说,《我的幼年》是一篇真实的东西。然而它不是一
篇完整的文章,它不过是一篇长的作品的第一段。我想写的事情太多了,
而我的拙劣的笔却只许我写出这么一点点。我是那么仓卒地把它结束了
的。现在我应该利用给你写信的机会接着写下去。我要来对你谈谈关于
我的先生的话,因为你在来信里隐约地问起“是些什么人把你教育成了
这样的”。
在给香港朋友的信里,我说明了“是什么东西把我养育大的”。现
在我应该接着来回答“是些什么人把我教育成了这样的”这个问题了。
这些人不是在私塾里教我识字读书的教书先生,也不是在学校里授给我
新知识的教员。我并没有受到他们的什么影响,所以我很快地忘记了他
们。给了我较大影响的还是另外一些人,倘使没有他们,我也许不会成
为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第一个先生就是我的母亲。我已经说过使我认识“爱”字的是
她。在我幼小的时候,她是我的世界的中心。她很完满地体现了一个“爱”
字。她使我知道人间的温暖;她使我知道爱与被爱的幸福。她常常用温
和的口气,对我解释种种的事情。她教我爱一切的人,不管他们贫或富;
她教我帮助那些在困苦中需要扶持的人;她教我同情那些境遇不好的婢
仆,怜恤他们,不要把自己看得比他们高,动辄将他们打骂。母亲自己
也处过不少的逆境。在大家庭里做媳妇,这苦处是不难想到的。①但是母
亲从不曾在我的眼前淌过泪,或者说过什么悲伤的话。她给我看见的永
① 见《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第十二节。
① 《家》里面有一段关于母亲的话,还是从大哥给我的信里摘录下来的,“她又含着眼泪把她嫁到我们家
来做媳妇所受的气一一告诉我。。。爹以过班知县的身份进京引见去了。她在家里日夜焦急地等着。。这
时爹在北京因验看被驳,陷居京城。消息传来,爷爷时常发气,家里的人也不时揶揄。妈心里非常难过。。。
她每接到爹的信总要流一两天的眼泪。”
远是温和的、带着微笑的脸。我在一篇短文里说过:“我们爱夜晚在花
园上面天空中照耀的星群,我们爱春天在桃柳枝上鸣叫的小鸟,我们爱
那从树梢洒到草地上面的月光,我们爱那使水面现出明亮珠子的太阳。
我们爱一只猫,一只小鸟。我们爱一切的人。”这个爱字就是母亲教给
我的。
因为受到了爱,认识了爱,才知道把爱分给别人,才想对自己以外
的人做一些事情。把我和这个社会联起来的也正是这个爱字,这是我的
全性格的根柢。
因为我有这样的母亲,我才能够得到允许(而且有这种习惯)和仆
人、轿夫们一起生活。我的第二个先生就是一个轿夫。
轿夫住在马房里,那里从前养过马,后来就专门住人。有三四间窄
小的屋子。没有窗,是用竹篱笆隔成的,有一段缝隙,可以透进一点阳
光,每间房里只能放一张床,还留一小块地方做过道。轿夫们白天在外
面奔跑,晚上回来在破席上摆了烟盘,把身子缩成一堆,挨着鬼火似的
灯光慢慢地烧烟泡。起初在马房里抽大烟的轿夫有好几个,后来渐渐地
少了。公馆里的轿夫时常更换。新来的年轻人不抽烟,境遇较好的便到
烟馆里去,只有那个年老瘦弱的老周还留在马房里。我喜欢这个人,我
常常到马房里去,躺在他的烟灯旁边,听他讲种种的故事。他有一段虽
是悲痛的却又是丰富的经历。他知道许多、许多的事情,他也走过不少
的地方,接触过不少的人。他的老婆跟一个朋友跑了,他的儿子当兵死
在战场上。他孤零零的活着,在这个公馆里他比谁更知道社会,而且受
到这个社会不公平的待遇。他活着也只是痛苦地捱日子。但是他并不憎
恨社会,他还保持着一个坚定的信仰:忠实地生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火要空心,人要忠心。”他这“忠心”并不是指奴隶般地服从主人。
他的意思是忠实地依照自己的所信而活下去。他的话和我的母亲的话完
全两样。他告诉我的都是些连我母亲也不知道的事情。他并不曾拿“爱”
字教我。然而他在对我描绘了这个社会的黑暗面,或者叙说了他自己的
悲痛的经历以后,就说教似地劝告我:“要好好地做人,对人要真实,
不管别人待你怎样,自己总不要走错脚步。自己不要骗人,不要亏待人,
不要占别人的便宜。。。”我一面听他这一类的话,一面看他的黑瘦的
脸、陷落的眼睛和破衣服裹住的瘦得见骨的身体,我看见他用力从烟斗
里挖出烧过两次的烟灰去拌新的烟膏,我心里一阵难受,但是以后禁不
住想是什么力量使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还说出这种话来!
马房里还有一个天井,跨过天井便是轿夫们的饭厅,也就是他们的
厨房。那里有两个柴灶。他们做饭的时候,我常常跑去帮忙他们烧火。
我坐在灶前一块石头上,不停地把干草或者柴放进灶孔里去。我起初不
会烧火,看看要把火弄灭了,老周便把我拉开,他用火钳在灶孔里弄几
下,火就熊熊地燃了起来。他放下火钳得意地对我说:“你记住,火要
空心,人要忠心。”的确,我到今天还记得这样的话。
我从这个先生那里略略知道了一点社会情况。他使我知道在家庭以
外还有所谓社会,而且他还传给我他那种生活态度。日子一天一天像流
星似地过去。我渐渐地长大起来。我的脚终于跨出了家庭的门限。我认
识了一些朋友,我也有了新的经历,在这些朋友中间我找到了我的第三
个先生。
我在一篇题作《家庭的环境》的回忆里,曾经提到对于我的智力的
最初发展有帮助的两个人,那就是我的大哥和一个表哥。我跟表哥学过
三年的英文;大哥买了不少的新书报,使我能够贪婪地读它们。但是我
现在不把他们列在我的先生里面,因为我在这里说的是那些在生活态度
上(不是知识上)给了我很大的影响的人。
在《我的幼年》里,我叙说过我怎样认识那些青年朋友。这位先生
就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他是《半月》的一个编辑,我们举行会议时总
有他在场;我们每天晚上在商场楼上半月报社办事的时候,他又是最热
心的一个。他还是我在外国语专门学校的同学,班次比我高。我刚进去
不久,他就中途辍了学。他辍学的原因是要到裁缝店去当学徒。他的家
境虽不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