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过山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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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钧拍着他的头说:“你醉了,还是躺会儿吧。”
惠民说:“兄弟,你也说我醉了,连你也说我醉了!我醉了能有这么清醒?今天是我最清醒的一天,我算是看清楚自己了,什么东西!”
浩钧把沙发放平,扶他躺下。惠民挣扎着起来,说:“我不睡,我清醒得很呢,我不睡觉。”浩钧只好坐在惠民身边,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民不答,岔开话题说:“你猜璇璇现在在干什么?”
浩钧说:“她大概在家吧。”
惠民说:“她怎么会在家,她那样的小淫妇怎么会老老实实在家!我知道,他爸爸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国外留学回来的,博士。”
浩钧摇摇头说:“不会的,惠民你喝多了瞎想呢,我看璇璇不是那种人。”
惠民苦笑说:“我不怕兄弟你笑话,她爸爸找过我,把话都挑明了,希望我能和璇璇分手,他给我在省城找个工作。浩钧,兄弟你不知道,他家我去过,你知道我给他们干什么吗?我给她家的狗洗澡!你知道吗?给狗洗澡,他家保姆都不干的活!我,李惠民,伺候他家的一条狗,白毛狗!”浩钧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紧紧地抓着惠民的手。惠民挣扎开,用拳头捶着胸口,咚咚地响,又指着墙上,呓语般地说:“浩钧,你还记得它吗?”
浩钧顺势看去,一个半旧的牌匾,上面写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记得上面的字是金漆的,如今已经蒙上了灰尘,显得很落魄。惠民大声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嘿嘿,我考上大学了,也混到毕业了,却连个蓬蒿人都没有混上,成了个伺候狗洗澡的窝囊废,浩钧你说说,我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怎么给狗洗澡的吗?”
不等浩钧说话,惠民跳起来,趴在地上,屁股就那么翘着,仿佛面前有个水盆,双手像是在撩着水,嘴里模仿着哗啦啦的水响。惠民惟妙惟肖地洗了一阵,扭头冲他说:“浩钧,你看我像不像一只狗?我是不是就少了一根狗尾巴了?在他们家里我就是一条狗啊。可这样了还不行,我还是不能和璇璇好!我要璇璇,就在省城找不到工作,要工作,就不能跟璇璇好!这世道你说吧,是公平的吗?”
浩钧含着眼泪把他扶到沙发上,惠民哈哈笑了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王八蛋?你说是不是?”说完,翻了个身,便不再说话了。浩钧给他盖上被子,轻声喊了几下,惠民一点反应没有。浩钧怜悯地看着他,难过而伤感。惠民的鼾声却渐渐响起来。
浩钧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好在办公室里并不冷,不然肯定要冻出病来。浩钧醒的时候,不过是早晨六点多种,窗外的天黑洞洞的,月光黯淡如墨。迷迷糊糊中有人推他,睁眼一看是惠民。浩钧说:“你醒了?头还疼么?”
惠民摇着他的胳臂,急急地问:“昨天晚上我喝醉了吗?你告诉我我喝醉了吗?”
浩钧含混地说:“你是喝得不少,也不算醉吧。”
惠民摸着头,说:“不对,我肯定是醉了,不然头不会这么疼。你说我醉的时候,我说了璇璇的坏话没有?”
“没有,没有。”
惠民松了口气,问:“那就好,没有说什么就好,浩钧,我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浩钧摇头说:“你喝多了,一到这里就睡了,什么话都没说。”
惠民不相信:“真的没说?”浩钧摇头,惠民说:“也是,我一醉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话,屁话,我都不知道说了什么,你说是不是?”
浩钧拍拍他的肩,说:“别瞎想了,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连梦话都没有。”
惠民黑着脸一笑,说:“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是一句话都没说。我能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第一部分面临着求职无果的尴尬
临近春节,校园里更加冷清,平素喧闹的宿舍楼里许久才有脚步的声响。光顾浩钧宿舍的人也少了,张亚明进来的时候,浩钧正看着窗外发呆,亚明就笑道:“浩钧,外边冰天雪地的,还有美女吗?”
浩钧见是亚明,也笑道:“美女没有,打拳的老太太倒不少。”两个人都笑起来。
亚明跟浩钧同届但不同班,平常不过是点头之交。亚明也是农村来的,考上了六厅五处的公务员,是系里最春风得意的一个。浩钧心里很羡慕他,但没有表现出来。倒是亚明很热情地问这问那,问他工作签到哪里了。浩钧心里一紧,最近竟很少想起来求职的事,便说:“可能去媒体吧,还没有定下来。”亚明就说:“咱们这一届留在省城的不多啊,今后都在一个城市生活了,我们要多见面,多交流。咱都是农村出来的,在省城都没有一点根基,不靠咱们自己弟兄还能靠谁?你说是不是?”亚明这些话倒真打动了浩钧。大学四年,浩钧结识的朋友寥寥可数。惠民常说他孤僻,不喜欢结交新朋友。浩钧以前对此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却是他自己错了。
大四实习的时候,浩钧联系过一家报社,送了几篇稿子,一个姓薛的老师对他还很有好感。浩钧一直在回家乡和留在省城之间摇摆不定,也就没有再和薛老师联系。亚明一走,浩钧原本就芜杂的心绪越发凌乱,书也很少看得进去,大把大把的时间就这么荒废掉了。常常是一个上午都在对着窗外发呆,书还是刚翻开的那一页。浩钧想起了有人说书读到最高的境界,是“风吹哪页读哪页”,而眼前这一页书也太过沉重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翻过去。到了腊月二十八,应该是家乡贴对联的时候了,浩钧实在克制不了回家的冲动,收拾起了行李。十五分钟之后,他已经站在了校门口,焦急地等着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雪纷纷扬扬。路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看上去好像是松软的雪,一脚踏上去才知道是坚硬的冰,原来从柔软到坚硬的距离竟是这么短,这么简单,这么不加掩饰。
浩钧走得急,连围巾都没有带,在寒风中赤裸着鼻口,喉咙痛痒难耐,忍不住地咳嗽,可咳嗽过后,又是更加难忍的痛痒。浩钧有了些动摇,却强迫自己等待下去。一辆公车在街对面停了下来,旋即开走。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在站牌下,向旁边的人问路。一个硕大的背包小山似的压在她纤弱的背上,使她不得不深深地弯下腰,又必须昂着头和路边人搭话,活像一个僵硬的蚕。浩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那个女子满意地转过头来,隔着大街一眼看见了他,也惊异地呆住了。浩钧跳着叫起来:“姐!姐!”脸上满是惊喜的笑,不知不觉也涌出了泪花。
浩钧的宿舍还有两个人不回家,知道他姐姐来了,就一起说到别的宿舍借宿。姐姐很觉得过意不去,便把从南方带来的小吃特产匀出来一些,让浩钧给他们送去。浩钧笑着说不必了,只要同学有家人来,大家都会这样的。姐姐一再坚持,浩钧只好送了过去,眨眼间就被一扫而光。等他回到宿舍,姐姐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仔细掸着床角的灰,又从褥子下面翻出来一双袜子,见他进来,埋怨说:“你连自己睡觉的地方都脏成这样,让我和爸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
姐姐比浩钧大四岁,却已经是在外闯荡快十年的人了,她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闲不住,容不得眼前的东西有丝毫的没有条理。姐姐有些地方很奇怪,强势的时候很果敢,唠叨的时候又很罗嗦,或者她本来是一个罗嗦的人,这些年异乡谋生的日子让她变得强势了起来。日子就是这么一个熔炉。糖人大叔的炉子也只不过把糖水变了变形状,本质仍然是原样。可日子就不同了,它能把原来的那个人,生生地变成另外的一个样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姐姐见他半天靠在墙边不说话,就问:“你刚才在校门口做什么?”
浩钧想了想,说:“我想回家几天。”
姐姐把脏了了床单揉成一团,扔在盆里,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脏衣服洗吗?”
“没有了。”
“你把行李箱打开我看看。”
浩钧很不情愿,但还是打开了盖子。姐姐笑着摇头:“骗姐姐是吗?这么多脏衣服,不到生虫子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洗的。”浩钧羞赧地低头。姐姐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整理着,仿佛是不经意地突然说:“你回家做什么,工作找好了吗?”
浩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突然很恨自己。如果他像亚明那样,像惠民那样签到了省直机关,甚至只要是省城的某一个工作,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诉给姐姐,让她快慰,自己也不必如此踌躇。那一瞬间他弄懂了很长时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惠民那样桀骜的人,甘愿受冷遇却从不动怒,面对难以容忍的羞辱而泰然处之,原来有这样一个原因在里面。浩钧甚至想,如果他能靠女朋友找到惠民那样的工作,即使她比璇璇厉害娇纵十倍,他也是愿意坚忍的。可惜他没有那样的好运气,连一个肯来羞辱他的女朋友都没有,结果他还是面临着求职无果的尴尬。浩钧心虚地看看姐姐,只好说:“工作呢,不是很好找。”
姐姐倏地停下,愣愣地盯着墙。浩钧吓了一跳,赶紧说:“我们这一届扩招了,本来竞争就很激烈……”
姐姐恢复了常态,说:“你在信上说的那个报社的工作,有什么眉目吗?”
浩钧嗫嚅说:“联系过了,好的部门已经没有空位了,而且,”浩钧不敢去看她:“而且报名的人也很多。”
姐姐说:“你不是认识一个姓薛的老师吗?”
浩钧愣了一下,说:“是,不过他好像也不是很有权力的……”
姐姐打断他道:“晚上约薛老师出来,一起吃顿饭。”
浩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晚上,和薛老师?”
姐姐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到盆子里,拍拍手说:“是啊——你们的水房在哪里?这么多的脏衣服,得好半天洗呢。”
第一部分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
出门的时候,姐姐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对浩钧笑道:“这衣服,是姐咬咬牙才买的,一百多块啊!就是为了回家装门面的,想不到提前用上了,看效果好不好?”
浩钧喉咙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
把薛老师接到出租车上,姐姐问司机:“省城有什么地方海鲜做得好?”浩钧深深低下头,不敢听姐姐说话。薛老师一愣,马上说:“算了算了,和浩钧是熟人,不用那么破费。”姐姐坚持说:“浩钧在诺大的省城就认识薛老师你,我是真心要感谢薛老师对浩钧的照顾。”司机说:“要说是海鲜,大丽华是最好的。”姐姐不假思索说:“那就去大丽华吧。”浩钧几乎把头埋到了两个膝盖上,死死地揪着自己耳朵,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
快到春节了,大丽华人满为患,只有楼上的雅座还有空位。迎宾小姐说雅座里最低消费就要999元,而且是先交钱再吃饭。姐姐爽快地付了钱,还直夸小姐态度好,服务热情。浩钧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凝固了,怎么也笑不出来。雅座里,姐姐不住地敬酒,说浩钧在省城举目无亲,全靠薛老师帮忙了,以后麻烦他的地方还多着呢。薛老师一个劲地说客气客气。浩钧看着一桌子从未听说过、看见过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挤不出笑意。那些龙虾,海蟹,说不定昨天还在海里自由自在,却冷不防被人抓到岸上,装上飞机,成了这些离大海千里之遥的人们饕餮的美食。浩钧觉得自己何尝不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只小虾米,一只小螃蟹呢?自以为跳出了农村,来到了省城,可以换一个新的天地了。不料四年淬火打造之后,仍不免被摆上餐桌,供人左右的命运。
姐姐又站起来敬酒了,露出手上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浩钧知道那是姐姐焊接电路板时太困了,竟把电烙铁点到了手上。姐姐要焊多少块电路板才能支付得起这一场欢宴啊。浩钧似乎看到桌上摆得不再是生猛海鲜,而是一块块绿绿的电路板,高高地垒着;忽而又变成一副沉重的镣铐,铐在姐姐细细的手腕上。浩钧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啊。一边想,一边死死地去揪自己的耳朵。
姐姐突然说:“浩钧,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浩钧放下手,说:“真奇怪,一只耳朵冰凉,另一只却热得很。”
薛老师笑道:“凉的那个倒没事,热的那个耳朵恐怕要冻了,我年轻时跑新闻,大冷天的还得骑自行车,冻过一次——那时哪儿有汽车!”
姐姐抓住这个话题说:“薛老师,您也是打年轻时吃苦受难过来的。我们家浩钧就像您当年,在省城一点门路都没有,都靠您张罗了。我们家浩钧是农家子弟出身,别的长处不敢说,能吃苦是肯定的。我妈去世得早,要是他能在省城好好过生活,我这个当姐姐的也算对得起我妈了。”浩钧听了,忍不住又去揪自己的耳朵,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姐姐,这就是我的姐姐啊。
薛老师沉默了一阵,说:“小杜啊,你弟弟是个好学生,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但我在人事科只是个副科长,不是一锤定音的人。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帮你弟弟的。报社这个单位,说缺人就缺人,说饱和就饱和,今年的竞争的形势也确实很激烈。”
浩钧其实清楚薛老师在报社的地位,姐姐也清楚,但姐姐还是这么坚决地要请他,何尝不是想要抓住这仅有的一线希望呢?姐姐常说,我们穷人家求人办事,只有把人家当老天爷一样供奉起来,让他受了你的好,不好意思拒绝你。浩钧心里说,如今拿了钱不办事的人还少吗?谁又知道这顿饭带来的希望不是肥皂泡呢?不过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和姐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把薛老师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