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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梧桐夜雨-第13部分

小说: 梧桐夜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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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姐,有人找!”陶妈在门外喊。雨棠起身,往门口走去。一定是鹤轩!陆逸桐根本不会来找她。她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却看到陆逸桐站在那儿,高大英挺,遮去一大片光。“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是范鹤轩告诉我的。”陆逸桐很大方地走进来,眼睛逡巡了房间,也逡巡了她。他还是那么自信狂妄,还带着一脸笑意。她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顾不得向挤在门边看热闹的女同事介绍,就领着他往屋里走,好象见不得人似的。关门时,李小姐冲她暧昧地一笑。


    来者不善!她一定不能再上他的当了!雨棠作了几个深呼吸,觉得心情平定了才回过头。不想,陆逸桐就紧挨着她站在身后,她的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下巴。她猛退两步,定定神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坐火车,刚刚才到。”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是专注的凝视。其实她问的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对于他的答非所问,雨棠有些恼火,冷着面孔说:“陆大少,如果你今天是来油嘴滑舌的,那就请回吧,我没有时间奉陪。”“我只不过想逗你笑而已,我好怀念你的笑容。”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虽然你很少笑,但你的一笑,胜过天下所有女人。”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你这种话去对别的女人说吧!我不会相信了。”


 他很认真地说:“我是喜欢说假话哄人,但对于你,我从来没有说过谎。”“是吗?”她抬起头,嘴边含着近乎残酷的冷笑,“曼侬和陈二小姐属不属于你的谎言?”“你就是为了这个离开我?”面对这样的雨棠,陆逸桐再也无法平静,一把握住她的肩膀,“你一点都不信任我!”他的手还是一样温暖有力,他身上的男人味还是一样强烈。她压抑着自己波动的情绪,冷淡地说:“你要我怎么信你?你从来没给过我任何承诺。你说我只是你的玩具!”“我错了。”他恢复冷静,很肯定地说,“所以,我这次是来向你求婚的!雨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雨棠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像作梦一般。这的确是个梦:冰天雪地的日子,她却全身发热。陆逸桐站在面前,熟悉而又陌生。他从来不会道歉,更不要婚姻……她甩甩头,试图摆脱这个梦境:“你不是要跟那个陈小姐订婚吗?”他按住她的肩膀,望入她的眼眸:“雨棠,我这辈子不要别的女人,只要你!”“你对每个女人都这样说吗?”她戒备地说,不为他的话所动。“不,这句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他深深地看着她说:“我爱你,雨棠!”


雨棠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她默默地推开他,走到窗户边上去。外面已变成了银色的世界,梧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像月宫里的玉树琼枝。雪依然在下,只是风比刚才小了。“雨棠,你答应我的求婚吗?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他看着她映着雪光的背影,感觉从未有过的紧张。“我怎么会明白?你一向风流成性,又那么讨女人喜欢。”她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像佳蕙,你曾经追求过她,却始乱终弃,害她伤心失望,一个人躲到国外去了……”


 “那是要让你忌妒。”他说:“我知道鹤轩喜欢你,却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我故意接近佳蕙,就是为了试探你的心意。”“还有那个曼侬呢?她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自觉地问。“这个曼侬更是荒唐!”他语气不稳地说,“她是陈家的大小姐,根本不是什么舞女、交际花!她为了撮合我和她妹妹陈家二小姐,才答应鹤轩演了这样一出戏。雨棠,你一向冰雪聪明,怎么还会上他们的当呢?”“那么陈家二小姐又怎么说?她不会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我父亲为了生意上的合作,的确想要我娶陈家二小姐。但我在来苏州以前,已经明确告诉他,我心里只有你,没有一个人可以取代!”


  “你父亲怎么说?”她仍然没有回头,“他会答应你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吗?”“我不管他答不答应,我只问你,”他走近她,语气迫切,“你答不答应嫁给我?”“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感情、谈婚姻。我只想忘记你,忘记在上海的一切……”她还未说完,耳旁就传来灼热的呼吸。他从后面一把拥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雨棠,我说了这么多,几乎掏出了我的肺腑之言,你依然无动于衷吗?”不,不可以软化!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她绝不能再上当!雨棠这样想着,眼睛盯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逸桐,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但他依然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留在苏州。”“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她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里没有舞厅,没有洋房,没有汽车,更没有女人供你消遣!”


“可是我有你,雨棠!”他咬着牙关说。她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濒临爆发的边缘,但她还火上加油地说:“收回你的话吧!不要再演戏了,我根本不相信!”“不相信什么?”陆逸桐抬起头来,盯着她雪白的后颈,那柔嫩的肌肤,顺滑的黑发,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都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梦寐以求的。“不相信你爱我!你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我不爱你,为何要在这样一个冷死人的下雪天,从上海跑到苏州来?”他忍无可忍地吼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女人抛弃过。我的不告而别,严重伤害了你的自尊和骄傲。为了挽回面子,你委屈求全,想要哄我回上海,再重新关进你的牢笼中,做你的情妇。陆大少,你看错了人,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雨棠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自己都听不见在说什么。但陆逸桐听见了,他突然松开手,抽身而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脸上的表情由热切转为不信、愤怒,乃至绝望。雨棠虽然对他一向冷言冷语,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刻薄。她最后这几句话,比窗外的雪还要阴寒,足以冻僵他所有的热情。“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你不爱我,也不信我!我今天来错了,我终于明白了,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转过身子,他预备走出去。但刚拉开门,一阵遏止不住的渴望和愤怒,又使他扑了上来,紧抓住雨棠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杀了你!把你装进棺材里带走!”雨棠冷冷地回答:“即使你把我杀了,我的灵魂也不会跟你走!”这个瞬间,陆逸桐真的有想杀她的冲动。但他只隐忍着,慢慢放松了她的肩膀。雨棠这才回头,看见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他的眼睛红肿,嘴唇紧抿,脸上充满了愤怒和烦躁。雨棠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脸上那种高高在上,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情。


他再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再见,雨棠!”就调头往门外走去。这次他是真的走了,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雨棠的心沉了下去,她两腿发软,靠在窗户前,一动也不动。窗外,雪越下越大。梧桐树的枝条终于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折断了。原本停留在树枝上的雪,纷纷往下坠落。雨棠的心一阵疼痛。她觉得自己的爱情,也像那坠落的雪花一样,永远不能再重新回到枝头。
尾  声


 


旧历年到了。


学校放寒假,教师们都回家了,只留几个校工护校。雨棠是唯一一个不回家过年的女教员,因为她无家可回。腊月二十九过小年那天,范时俊又来看她,想劝她跟他一起回上海过年。雨棠一口回绝了。她曾在秦书玉面前发过誓,就是在外面讨饭,也不会再回怡园!而且,上海对她来说,是个伤心地,还回去做什么?于是,她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年。


大年三十晚上,她和陶妈一起吃年夜饭。陶妈是个寡妇,身边有个女儿小翠,过了年才满十岁,生得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雨棠怜惜她没钱上学,常教她读书认字。雨棠吃过饭后,教小翠念了一首唐诗,就一个人回到屋里。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她生了一堆火。屋子里有了火变得温暖起来。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先是零零落落的,后来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往年在怡园,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连平日对她冷冰冰的秦书玉,也变得和蔼起来。而今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黑漆漆的屋子。


雨棠叹了口气,点亮了桌上的玻璃煤油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便一翻,却看到这样两句:“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惶的我!”她看看灯下自己的影子,还真是“我和影儿两个。”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对着灯默默出神。夜深沉,纷飞的雪花在无边的夜里飘着,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梧桐树被风刮动的声音。她倾听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凄惶和寂寞。


到光福镇两个多月来,雨棠第一次感到这儿的夜晚寂静得像坟墓一样,不由想念起上海的繁华:马路上的汽车,租界里的外国人,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还有愚园路别墅客厅里的鲜花,这会儿花瓶里应该插着腊梅和康乃馨,那是陆逸桐最喜欢的两种花。绕来绕去,她怎么又想到了陆逸桐?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她都逃到远离陆家势力范围的苏州来了,他还要跑来招惹她!虽然她狠着心肠拒绝了他的求婚,感觉到一丝残酷的快意。但,看着陆逸桐离去的背影,她心里又一阵歉疚,甚至有种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来的怅惘。


从此以后,陆逸桐真的不再来了。也许他在愤恨之余,把她完全抛开,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她深知陆逸桐的魅力,只要他招招手,就会有女人跪下来吻他的脚。她应该觉得愉快,觉得解脱,不必再在他面前伪装,不必再害怕他的纠缠,从此过轻松自在的生活。但为什么她会觉得难受,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难受?连她一向热爱的教书职业,也变得越来越枯燥无味,孤独像一只虫子一口口地咬着她脆弱的心灵……突然间,雨棠站了起来。在窗外的风雪声中,她仿佛听到另一种声音,像是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她侧耳倾听,除了呼啸的风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笑自己神经过敏,但还是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门闩得好好的,而且有陶妈他们守门,她还担心什么呢?


但,这夜雨棠还是失眠了,老听到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她把头缩在被子里,对自己说,无论多难她都要挺下去。她不能被自己的凄惶和寂寞打跨!


大年初一早晨,她起来得很晚。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以后,她才下床梳洗,穿上那件黑皮大衣,因为是过年,还特意配上一条紫红色的围巾。刚刚收拾停当,就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小翠。她穿着桃红色的新棉袄,黑色的新棉裤,绣着芙蓉花的新棉鞋,还献美似地指指她脖子上系着的彩色围巾。平日灰头土脸的乡下小姑娘,这样一打扮真是好看,艳丽得像一朵花儿。“夏姐姐,我娘要我叫你去吃饭。”“哦,我知道了。”雨棠说着,拉了她的手,一块儿到陶妈那儿。她微笑着向陶妈拜年:“陶妈,新年好。”“恭喜发财。”陶妈朝她笑了笑,这笑不像往日那么随意,像是做出来的。雨棠觉得有些异样,但也没有特别在意。


早饭后,小翠帮陶妈收拾了碗筷,就缠着雨棠,要她带自己上邓尉山香雪海去玩。反正她也没什么亲戚可走,此时寻访绛雪相衔的梅林,倒是个不错的提议。雨棠笑着点点头,无法抗拒地跟着她走出屋外。雪停了,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积雪,红妆素裹,分外妖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小翠向邓尉山方向跑去。她一面跑,一面高声唱着:“春深如海,春山如黛,春水绿如苔。桃花正开,李花也正开,园里园外……”这是雨棠教她唱的一首儿歌,现在她用稚气的童音唱来,特别动听。受她的感染,雨棠也变得愉快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桃花李花竞相斗艳的绚烂春天。


小翠已经跑远了,回头笑着喊:“夏姐姐,你追不追得上我?”雨棠在后面追赶,两人一边跑,一边笑,很快就到了邓尉山的香雪海。密密的梅林里见不到一个人影,千树万树的梅花悄悄开放,红英绿萼,相间万重,正是赏梅的好时光。小翠在梅林里穿梭奔跑,那条彩色的围巾迎风飘舞,像个快乐的小精灵。追在她后面,雨棠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仿佛又回到了纯真无邪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她总喜欢跟着母亲到香雪海来玩,手里握一大把梅花,嘴里哼着童谣,就像小翠这般快乐。前面,小翠跑着,跑着,突然在一棵梅树下停住,转头朝她微笑。雨棠不知有异,笑着赶过去:“小翠,你为什么不跑……”话说到一半,她停下脚步,猛然呆住了。


雪似的梅树下,站着一个高高个子的男人,灰色的大衣,黑色的昵帽,一对锐利的眼睛从帽檐下盯着她。她的心狂跳,对着那英俊的面庞,发了几秒钟呆,然后,她的笑收住了:“陆逸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他离她只有咫尺之远,深深地注视着她。她的面颊上散布着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往上翘,一对黑而深的眼睛里有吃惊,也有兴奋。刚才看着她一路跑来,陆逸桐几乎认不出她。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那种简单的快乐,像个六七岁的女孩儿。


“等我?”雨棠回头去看小翠,她正一脸崇拜地望着陆逸桐,说:“夏姐姐,这个叔叔好高,也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雨棠警戒地问:“你以前见过这个叔叔吗?”“当然见过,这条围巾就是叔叔送给我的呢!”“是他叫你引我到这儿来?”这句话是问小翠的,她的眼睛却盯着陆逸桐。小翠天真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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