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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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将军……”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李允转头一看,正看见辛悦含笑站在一边。仍然是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布裙,头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细雨中黛色的远山,让空气也顿时清冷起来。
“辛姑娘……”李允笑了笑,自从那日相识后,辛悦便时不时地来探望一下他的伤势。问她时,就说是“先生”让她前来,可那个先生是谁,她却支吾不言。再问,便只是说:“先生是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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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小李将军帮我一个忙。”辛悦低着眼,浑不似平时的爽直磊落,倒仿佛有些羞于启齿。踌躇了半天,终于说,“我给你帮佣好吗?”
“不,不必了……”李允一下子有些慌,连连摆手道,“我自有火头军洗衣做饭,不用丫鬟。”
“可是……先生的旧伤又发作了,我很需要钱……”辛悦继续低声道,似乎这两句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除了给士兵洗衣服,我没有别的办法赚钱……”
“要多少钱,我给你。”李允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像辛悦一般贫贱而自尊的女子,他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才算得体。
“我不是来要你施舍的。”辛悦抬起头,见李允的神色越发窘迫,淡淡一笑,“你别为难,我可以去想点别的办法。”
李允见她到这个时候还不忘了安慰自己,更加过意不去,赶紧叫道:“你等等——”
话未说完,街上行人忽然纷纷向两边闪避,挟带着两人退到街边,打断了李允后面的话。眼见一队官员的车仗滚滚而来,气势甚是宏大,李允正猜测是何人来到延州,那一心喊冤的疯子齐纬又拨开众人冲了上去,口中还是同样的一套说辞:“大人,小人有冤情要诉!刘粼将军死得冤枉,是庆州都监黄德和为逃避罪责,有意陷害他的!大人一定要为刘将军昭雪啊……”
“大胆!”一个虞侯模样的人走上来,一脚把齐纬踹开:“你狗眼看清楚了,这就是黄都监本人的车仗,你活得不耐烦啦!”
“原来你就是黄都监……”齐纬乍听此名,心智大乱,做势就朝那大车扑去。车帘掀动之下,露出半张恼怒以极的脸,连声骂道:“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立时冲上去,却被齐纬不顾性命一阵抓咬,众人大怒,一把把齐纬拖到街边,棍棒拳脚纷纷而下。
“快去救人!”辛悦拉着李允就想冲上去,却发现李允像生了根一般定在地上,纹丝不动。辛悦黯然地苦笑了一下,终于失望地放开了手。刚想独自上前,李允却蓦地拽住了她,低声道:“你得罪不起他,我来想办法。”说着,分开众人大步朝车仗走了过去。
走到黄德和车前,李允深施一礼:“黄大人,他不过是个疯子,您又何必认真呢?”
“你是谁?”黄德和不知道李允什么来头,疑惑地盯着他。
“下官李允,时任延州步军校尉。”
“小小武官,做好份内之事足矣。”黄德和一听李允乃是自己的属下,不由口气又硬了起来,“退在一旁。”
“是。”李允低头应了一声,往侧后方退开几步,垂手肃立。耳听齐纬的怒骂哀嚎越来越低,一种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如雨点一般当头砸下,然而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拳,一动不动。
“大人,这疯子昏过去了!”一个侍卫高声禀报。
“胆敢诬陷本官,打死了再说!”黄德和恼怒地道。
沉闷的击打声再度响起,辛悦再也按捺不住,拨开人群就要冲上去,不料臂上一紧,已被人牢牢抓住。辛悦回头,正看见刘平面沉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放开我!”辛悦轻蔑地盯着刘平,使劲挣了挣手臂,却无法摆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李允忽然跃起,出手如电夺下一个侍卫打向齐纬的棍子,将其他人的棍棒全都远远挑飞。
“反了,反了!”黄德和高声叫道,“来人,连他一块儿打!”
十余个侍卫跃跃欲上,将李允围在当中。然而李允手持木棍随意一站,全身气劲流动,每个侍卫都觉得如果李允一动,最先挨打的准是自己,不由气先馁了,无人敢抢先上前。
“大人,求你饶他不死。”李允一字一句地道,手指紧紧地握住木棍,口气却依然恭顺。
“抛开棍子,跪下!”黄德和不愧率军多年,此时倒沉着起来,“李允,这是军令,你敢不听吗?”
李允身子一震,仿佛记起了什么,冷汗渐渐从鼻尖冒了出来,果真扔掉木棍,闭目跪在地上。
军棍从身后打了下来,一下、两下……正打在后背尚未愈合的箭伤上,霎时血迹迅速地在衣衫上蔓延开来。李允咬着嘴唇,看见齐纬被几个侍卫捆绑起来,终于转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黄大人,手下留情!”老将刘平再也忍受不住,从人群外快步走进,扑通跪在黄德和身前,哀告道:“此人正是威震西夏的小李将军……”
“果真是小李将军?怪不得如此好身手!”虽然心中早已知晓,黄德和还是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赶紧挥退了众人,亲自把李允扶起,懊悔不迭道,“是我疏忽了,还请小李将军不要记恨才是。”
“冲撞了大人车仗,大人教训得是。”李允谦卑地笑了笑,姿态却是比先前更加恭敬。
第四章 渡口淘沙
李允的住处,在延州东城一条小街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出厢房有个休息的地方而已。
此刻李允正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沉稳。然而房门轻微一响,他立时弹坐而起,朝来人笑了笑:“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辛悦轻轻俏俏地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射进来,在地上刷下浓重的阴影。她的脸藏在阴影中,让李允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然而口气却如同玩笑一般:“堂堂两个将军跪在大街上,你以为很风光么?我只好装作不认识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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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你没有冲出来。”李允舒了一口气,“我一时糊涂,当时真怕你出来给黄都监火上浇油……”
辛悦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面上神色渐渐轻蔑起来,“这么说,你现在很后悔了?”
“为什么不后悔?”李允忽然自嘲地冷冷一笑,“其实我本也无心救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他挨打?如果因此得罪了黄都监,那才是追悔莫及。”
“你——”辛悦直直地盯着他,仿佛此刻才能将这清致得如同荷叶一般的男子与当年陷害徐涧城的李家人真正联系起来,缓缓道,“你可知道黄德和打你的真正用意吗?
李允摇头,倒有些奇异地看着她。辛悦似乎对延州城中的情况颇为用心,也不知是否都从先生那里听来的。
“黄德和位居都监,却不通兵事,深恐手下将领不服,故而每到一处,便要找个机会立威。你是范大人手下骁将,他却刚到延州就打了你,其他众将还有谁敢聒噪?就是安抚使范大人,因黄德和直接受朝廷辖管,行事也得让他三分。”
“若只是如此,我倒安心了。”李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只是不知齐参军落在他手中,你可有办法救他?”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先生……”辛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既然有救他的心,何不再想想办法呢?”
“我不过随便问问而已……”李允沉下脸,冷淡地道,“我人微言轻,你不如去找刘老将军试试。”
“刘平吗?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辛悦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浑不似平日里的平和,“齐参军为黄德和冤斩刘粼的事苦告经年,却四处碰壁,屡遭迫害,最后悲愤成疯,刘平居然没事人一般照样对黄德和毕恭毕敬!”望着李允奇怪的神色,辛悦继续道,“刘平就是刘粼的父亲,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能冷血如斯!”
原来是这样。李允看着辛悦愤愤不平的神色,心下却是一片黯然:李家人的血,应该比刘平更冷吧。
“我帮你上药吧。”辛悦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瓶子,淡淡笑道,“其实你还是需要一个丫鬟,背上的伤自己不方便料理。”
“不碍事的。”李允大是腼腆,往后退了一步。
“你骗不了我——你前后都有伤,又被黄德和打了几棍,躺不得卧不得,难道想天天趴在桌子上睡?”辛悦的口气蓦地严厉起来:“把上衣脱了!”
李允素来不擅言辞,偏偏辛悦一向心直口快,此时更不知如何对付才好,退了几步,终于顺从地坐下来。
“其实我是看不得你浪费这么珍贵的药——”辛悦的手指褪下李允的上衣,“——才亲自来帮你上的。你可老老实实别乱动!”她大珠小珠落玉盘般说着话,却突然沉默开来,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句,“我真不懂,你打仗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李允知道她是看见了自己这数次战役留下的伤痕,掩饰地笑道:“还好我皮糙肉贱,也不觉很痛。”
“可是你昨晚明明呻吟了一夜,一刻也没睡安稳。”辛悦似乎有些恼怒,语气却仿佛叹息一般,“先生说,这世上的人最可恶也最可悲的,就是不敢说真话。”
“不敢说真话……”李允被说中心事一般低下头去,手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印又隐隐作痛,似乎穿越了若干岁月,从开封府衙一路痛到了延州街头。背对着,他猜测不到辛悦此刻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洗衣服回来,路过你这里听到一点响动……你看,一讹就讹出实话来了……”辛悦微微笑道,手上不停,上好了药,用绷带细细裹好创口。“我倒真想知道,为什么你打仗那么奋勇争功啊?”
“我要早日做到将军。你知道,我虽然出身将门,但那爵位并不是世袭的。”李允加重语气又补充了一句,“爷爷从小就希望我能光宗耀祖。”
“真的只是为了光耀李家的门楣吗?”
李允犹豫了一下,看着辛悦澄澈得毫无瑕疵的目光,终于摇了摇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
他垂下眼去,仿佛为了这个念头感到羞惭,却并没有注意到辛悦幽深如潭的瞳仁中慢慢结满了失望的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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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后的延州城,仿佛被一床厚重的棉被捂紧。秋意渐浓,连草虫的呢喃都杳然不闻,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成为黑暗和寂静的唯一点缀。
辛悦挽紧手臂上的竹篮,独自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抬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那困倦中却无法摆脱的紧张如同一头鬣狗,在人最孤单的时候屡屡地嗅过来,让人心烦意乱。为了给先生买一床御寒的毡毯,她不得不额外找了许多浆洗的活,以至于宵禁后还必须冒着被巡城士兵抓获的风险到河边清洗最后的衣物。
月光淡淡地从天空流淌下来,在石板路上拖下辛悦纤细的影子。她忽然站住,盯着地上另一个瑟缩一下的影子,慢慢地转过头来:“是管营大人吗?”
“阿悦,这么晚了还干活,大人我真心痛啊。”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辛悦身后,唇上两撇胡须随着笑容颤动着。
“不敢劳大人关心。”辛悦淡淡地道。
“我若不关心你,阿悦你又怎么能平平安安过到现在?”管营笑道,“那帮王八羔子,见到女人口水都流了三尺长……”
“那多谢大人了。”辛悦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了竹篮把手,略略地埋着头,“不过请大人不要叫我阿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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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不得‘阿悦’,那个贼配军倒叫得?”管营走上了一步,伸指来捏辛悦的下颏,吃吃笑道,“阿悦,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想得你好苦……”
“大人!”辛悦冷冷地退开了一步,管营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从来都小心避开了去,何况以前有齐参军在,她好歹有个荫庇。然而管营并不在意她的闪避,反倒又趋进身来,一张喷着酒味的嘴几乎要凑到她脸上。辛悦猛地把他一把推开,从竹篮中取出捣衣杵来,站定了,清凌凌地望着管营。
“小贱人,装什么贞洁?”管营这才想起辛悦颇有两手不俗的功夫,识趣地站住,冷笑道,“你躲得过我,可是你惦记的那个贼配军躲得过我么?”
“你要把他怎么样?”辛悦心中一惊,只觉四周的黑暗都如狼群一般围了过来,口气中立时有些惶急。
“什么叫‘把他怎么样’?”管营得意笑道,“流犯在牢营里被打死也是常事。就算他有点功夫,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告诉你,在延州牢营里,老子就是官府!”
“胡说!”辛悦怒道,“齐参军在的时候,你敢这么放肆么?”
“哼哼,你还提齐纬那个老东西?告诉你,都监黄大人已许了我接替他的差使。难道你没发现,这些日子那个贼配军老是因为完不成抄录被杖责吗?”管营看见辛悦惨白的脸色,终于道,“你若是乖乖从了我,我保你的心上人在营里不再挨打受气。如何?”
“什么人?”辛悦还未回答,巡夜士兵的喝声已传了过来。辛悦恍然记起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捣衣杵也垂落到竹篮中,抬起眼,定定地盯住了面前管营油光满面的脸。
辛悦记起来,今夜正是李允当值。
一队闪动的火把影影绰绰地照过来,清脆的马蹄声已由远而近。
“辛姑娘……”李允骑马走了过来,看着笼罩在火光中的一男一女,眉头一皱,“他在纠缠你么?”
“你想清楚,徐涧城的命在我手里……”管营在辛悦耳边低声威胁着。
辛悦抬头望了望李允,只要她叫出来,管营此番的图谋定然不能得逞。然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上了她的咽喉,她无法开口。
“你是谁?”李允见辛悦目光闪烁,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转而问向那微胖的中年人。
“咳咳,小李将军不认识我了?”管营笑着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