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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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奔他,带着你却不方便。何况李允那边,一定要有人在身旁不断鼓动才行。等你劝降了李允,就跟他到西夏军营中等我会合……”
“先生,你也要到西夏去吗?”感受着他的呼吸,辛悦只觉得世界上那一半的喜悦都扩散开来,埋葬了曾经的艰辛困苦,“我们一起去西夏,永远不回来……”
“阿悦,我这样做就是叛国,你不怪我吗?”徐涧城轻轻抚过辛悦的头发,手指有些发颤,微微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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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悦摇了摇头:“我父母被交战的乱兵杀死时,我就知道,大宋和西夏都不要我们了。”她就势抓住了他的手指,用劲地捏着,生怕一不小心就和他失散了去,“先生,我这就去三川口劝降李允,然后我们俩就永远待在西夏,再不回这里来。”
徐涧城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僵直的身体终于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喃喃道:“阿悦,我怎么可能投降西夏呢?我这一生早已失去了尊严,唯一还能坚守的就是清白了……我等待的,只能是遥遥无期的下一个大赦……”
一只黄底黑纹的飞蛾抖动着翅膀向油灯扑去,徐涧城蓦地伸出手,把陋室中唯一的光亮捂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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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将军的大军还没有到吗?”刘平走到站在山丘上翘首而望的李允身边,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黄土的尽头。夕阳在弥漫的风尘中显得异样地苍白,丝毫不能为冷彻入骨的寒风增添些许温度。
李允默默地摇了摇头,眼角正瞟见身边小校铁盔下冻得发青的嘴唇。来到三川口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可是狄青的援军却丝毫不见踪影。秋末冬初,气温骤降,以前穿来的衣衫已不够御寒,何况营中的粮食早已罄尽,连战马都已杀光,若还无救援,这三川口营寨中的五千将士只怕就要活生生地饿死了。
“是不是狄将军他们遇到了伏击?”刘平猜测着,表情有些迷惑,“可你们来的时候一路上却平安无阻啊。”
“我也觉得奇怪。”李允垂下眼,心中暗叫惭愧。从延州到三川口的路上,他失魂落魄如坠梦中,此番已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平侧过身,正望见延河上游西夏军队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雨后森林中的毒蕈,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危险气息。“难道他们是故意放你进来,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么?”
“可他们似乎又不急于攻打……”李允苦笑着,“也许他们知道我们已然绝粮,希望我军营寨不攻自破吧。”
“小李将军……”刘平看着李允忧心忡忡的神情,终于歉然道,“其实你不该来救我的……”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出口。
李允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叫来管理军粮的司曹,低声问道:“还有多少吃的?”
“马匹全杀光了,连二位将军的坐骑也杀了分给伤员。至于粮食……搜尽仓底,如果再熬中午那样薄的稀粥,和上野菜,也只够今晚一顿了。”司曹脸色甚是焦虑,“狄将军什么时候能到啊,否则明天我们就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你放心,狄将军明日就到!”刘平走过来,竭力做出欢喜的神情,“你告诉弟兄们,明日我们就可以饱餐一顿,杀出重围了!”
“小李将军,是真的吗?”司曹面有疑惑,“大家都纷纷猜测狄青将军不会来了呢。”
李允笑了一下:“让大家稍安毋躁,明日就见分晓了。”
“不骗他们,恐军心不稳啊。”刘平叹息着,伸手抚了抚脸上的绷带,飘动的胡须使他在傍晚的朔风中显得更加苍老,“明日我们索性直接冲入敌阵,同他们决一死战吧。”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李允看着伫立在寒风中的守营将士,都是一样鲜活的生命,他怎能贸然带领他们蹈入死地?“既然久候援兵不至,今晚我就到敌营中去刺杀西夏主帅姚力。若能得手,敌军必乱,你们就有机会冲回延州了。”
“可是……”刘平知他此行危险无比,正要阻拦,忽听寨门处掀起轻微的喧哗,有人大声叫道:“快去禀告小李将军!”
“辛姑娘!”李允快步走到寨口,惊异地盯着倒伏在沙地上满身尘土、形容憔悴的女子,“你受伤了?”
“你还没死……”在西夏军队的巡视中辗转躲藏多日,辛悦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李允,饥寒惊惧的惨痛回忆蓦地化作浓重的委屈,真恨不得大哭一场。然而看到周围那么多人,她只能把所有的悲喜堵在心口,勉力做出轻松的模样来:“我哪像你那么容易受伤……只是快饿死了,罚你请我吃饭……”
“都这个样子了,还说笑。”李允摇了摇头,俯身把辛悦抱起。“你怎么能来的?”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很多小路都熟悉啊。”微微闭上眼,一行泪水从辛悦的眼角缓缓滑下。徐涧城的话,让她事后一遍遍地咀嚼起来,越发地缥缈无定。此时她才领略到李允曾经的那种无奈——明知道几乎没有希望,还是只能竭力说服自己,用尽全力去搏取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走入营帐中,李允把辛悦放在褥上,亲自端来两碗稀粥:“快吃吧。”
“就是吃这个么……”辛悦盯着那几可数出米粒数的薄粥,眼泪又要流下,“你们吃的就是这个么……”
“从三天前,我们就只能吃粥了。”李允无奈地笑了笑,没告诉她这一份是自己的晚饭。“等援军来了,我再请你吃好的。”
“可是根本就没有援军啊。”辛悦看着他消瘦憔悴的脸,急切地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范雍骗了你,因为陈津想杀你啊。”
“果然是没有援军……”李允黯然垂下了眼,多日来隐隐的担忧最终变成了事实。回想起当年陈津主动向范雍举荐自己的情形,难道从那个时候,他们就布下了今日的伏线?网中的鱼虾,终是逃不出渔人的摆布。
“那你想怎么办呢?”战即死,不战即降,辛悦也没能思忖出另外一条道路来。
“我有办法。”李允看着她把两碗粥都喝下去,安慰着,“你这些天太累了,先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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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悦只觉满腔的话刚开了个头,“唉”了一声,似乎想唤住他。然而李允却自顾掀了帘子走出了营帐。
脱下铠甲,露出轻便装束,李允紧了紧腰带,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西夏的大营在夜间灯火闪动,无边无际,仿佛有人挥剑割下了一片星空,铺在延河岸边,散播着危险的诱惑。
“小李将军,还是不要去冒险吧。”刘平走过来,颤抖的手猛然抓住了李允的胳膊。“不如我带人出寨引开西夏兵力,你跟辛姑娘从小路趁乱逃回延州!”
“我不能让你们为我送死。”李允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抢着做这个先锋官吗?”刘平终于忍不住道,“我本就是来送死的!可我不想连累你也死在这里!”
“刘老将军……”李允看着他花白的须发不住飘动,更显出苍凉凄愤的神情来,不由吃了一惊。怪不得平日深谙兵法的刘平此番如此急功冒进,以至深陷重围,原来竟是故意的!
“黄德和当年为了推卸罪责,冤杀了我儿刘粼,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报仇。可是他在朝中有极强硬的靠山,我一个武将又怎能轻易扳得倒他?后来我结识了朝中侍御史文彦博,他答应替我清查黄德和这些年来的罪状,只是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此番如果我——鄜、延副总管刘平身死,文御使就可以请旨巡查,有理由置黄德和于死地了!”刘平说到这里,哈哈一笑,“小李将军,你还是独自逃走吧,不必留在这里给我老头子陪葬!”
“刘老将军的选择,我不便置评。”李允叹息着,看着遍地倒卧的饥饿的士兵,很多人还枕着已被杀死吃掉的马匹的鞍鞯,语气渐渐坚决起来,“可是这数千将士的生命,却不是我们可以任意挥霍的。如果我还可以做别的选择,我决不敢轻易断送了他们的生路!”
“小李将军,你真的不怕死吗?”刘平一把握住李允冰冷的手掌,像握着自己的子侄一样充满了慈祥和爱护。
“我以前怕死,现在却不怕了。”李允的眼光不自觉地望向东方,那是汴梁的方向,“害了一个人已经让我多年不得安心,何况是数千人呢?”
第九章 挑灯看剑
“允哥哥,你无论如何也要回来接我呀。”逸梅勉力展开深锁的眉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欢快笑容,“说不定只要你打出了声望,大哥他们就会松了口……何况还有我天天闹腾他们呢。”
“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放心,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定回来接你!”
“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一顶党项人的白毡帽。”如果不是看见她眼睛里晶莹的水花,他竟似乎觉得自己不过是去做一次长途的游历,只为了归来时能给她讲述惊心动魄的故事。
“越漂亮的毡帽越好哦,最好帽缨上还有红宝石……”
李允躲在西夏大军营帐之间的阴影处,心中一凛,赶紧把眼光从巡营士兵头顶的铁盔上收回来。什么时候了,偏还在想着这些!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既然已是路人,连想一想都是逾礼。
从私下胁迫的西夏士兵口中得知,主帅姚力的中军大帐应该就在前面不远。随着巡逻哨兵的不断增多,李允的行动也越来越谨慎,光躲藏在这个位置了望大帐,他就一动不动地伏了小半个时辰。
摸索出巡营的规律,李允终于起身轻轻掠到了中军大帐之外。偷眼从门帘的缝隙中望进去,正看见一个头戴黑漆冠,身着紫色战袍的人,就着灯光披阅面前的案牍。
虽然以前在阵上只是偶尔远望一眼,李允还是立时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正是姚力,那种气峙山岳的风度,只有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帅才可能具备,就连李允自己也自愧不如。
一念及此,他凝了凝神,腾身,挥剑,冲破大帐门帘,一招“白云出岫”就朝姚力咽喉刺去。
姚力闻声,抬头微微一笑,轻轻一按桌上小弩,顷刻有十余枝细小的铁箭分从不同角度朝李允射去。
李允知道如果挥剑一拨,自己的身形必然滞缓,姚力便有了可乘之机,何况这一招他蓄势以久,受滞后再难奋起,当下竟不闪不避,那招“白云出岫”仍然如狂风闪电一般刺了过去,眼见就可以将姚力咽喉刺穿。
姚力眼看着几枝铁箭噗地扎进了李允身体,而他毅然决然的表情已近在咫尺,不由叹息了一声,身子往下沉去,袖中青光一吐,将李允的剑势向下引开,咯喳一声,长剑将二人中间的桌案劈为两半。
李允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熟悉自己的招式,一击不中,猱身再上,然而气势已比不上方才迅雷之势。他心知侍卫马上就要冲进,如果还不能马上杀死姚力,恐怕再无回天之力,是以招招狠厉,用的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不料姚力对他的剑法竟是出人意料地熟悉,缠斗数招,根本无法讨得便宜。
“抓刺客!”嘈杂声中,十多个姚力的贴身侍卫涌入大帐,合力将李允围在当中。
“休要伤他性命。”姚力收了袖剑,看着李允在人群中奋力搏杀,一心想往自己这边冲来,却被众卫士拼死拦了回去。
李允身中数枝弩箭,虽然箭头细小,受伤不重,可随着鲜血不断外流,力气也渐渐不支。他心知自己这些日子都处于饥饿状态,晚上又粒米未进,精力比以往已差了许多,身手也大不如平日灵活。可是势已至此,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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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猛地振作精神,挥剑砍开面前的侍卫,一个旋身冲到姚力面前,剑光吞吐又径直朝姚力刺去。
姚力双掌一合,竟将李允的长剑夹住,李允猛地一抽却未能抽出。就在这个时候,众侍卫扑上来,把李允扑倒在地。
李允双腿后踢,踢开了数人,然而西夏侍卫骁勇异常,不顾骨断筋折,前仆后继,重伤数人后,终于把李允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都出去吧。”姚力细细打量着从李允掌中夺下的长剑,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挥了挥手。众侍卫不敢违拗,只好放开李允,退出帐外去了。
“平心而论,若是单打独斗,你也未必能杀了我。”姚力看着李允从地上慢慢站起,淡淡地道。
李允看着他,没有回答,如果他方才能喝下那两碗薄粥,至少不会让人把剑都夺了去。可是现在胃里的空虚竟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嘴唇才能继续挺直地站在姚力面前。
“我这些天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姚力说,脸上却没有得计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沉郁,映在李允眼中,化作意外的悲凉。
“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平安地到达刘平的营寨吗?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天并不攻打你们吗?知道为什么你今天可以顺利到达中军大帐吗?”姚力的手指抚摸过李允佩剑上刻的名字,“因为你是李允,你是靖德李将军府的人。”
如同雷电点燃了记忆深处的木柴,一种炫目得几可将人击倒的光亮瞬间使李允摇晃了一下,伸手撑住身边铜铸的灯架,大睁着眼盯住面前刀削斧劈一般的脸,好半天,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大哥?”
“不错,我就是李尧。”姚力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李允的肩膀,“你是我嫡亲的兄弟!”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李允退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尊荣华贵的西夏主帅,“家里的祠堂里,供奉着你的灵位,却不料你早做了西夏的大将!”
“我也是被大宋朝廷逼的,被我们李家逼的!”李尧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尽管事隔多年,也不能让那悲愤惨痛淡漠下去,“当年我以千余残兵对抗西夏大军,部属全部战死,我也身受重伤被西夏俘虏。西夏国主元昊亲自照顾我的伤势,与我推心置腹,希望说服我为他效力。可我自知是李家的人,怎可以投降敌国?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