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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朱光潜谈读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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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病,阿诺德也很受了传染。不过拜伦、歌德和夏多布里昂一般人的烦恼
由于恋爱,而阿诺德的烦恼则与恋爱无关,他的婚姻是很满意的,他只是伤
时感世。他是一个热情的淑世者,当时功利主义弥漫世界,而生活中最有价
值的真善美渐不为世人所注意,大家都只以饱暖为太平,这是他所最感伤的。
他知道世界在走错路,而举世皆浊,摧陷廓清,又非他一个人能力所可胜任。
所以他的诗中充满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哀感。他最擅长挽诗,就是通常叙事言
情,也带有挽诗的风韵。
阿诺德在诗的方面,成就固颇可观,而他所以重要,则不在诗而在批评。
他的《批评论文?第一集》在英国要算是柯尔律治的《文学传记》以后的第
一杰作,现在文学家都还奉为圭臬。他在批评方面本想追踪圣伯夫,可是两
人所用的方法颇不相同。圣伯夫的文章没有一篇讲主义,而阿诺德的文章则
几乎没有一篇不讲主义。
他的批评主张在论文集第一篇里揭出。这篇叫做《批评的任务》(The
Function of Criticism),极为批评史家所重视,所以在这里有撮述的必要。
一般人往往把创造力与批评力划为两事。以为没有创作力的人才去干批
评的勾当。创作家尤藐视批评,比方华兹华斯就说,人的精力与其费在批评,
不如费在创作,因为创作失败,只白费自家精力;批评失当,就不免贻误他
人。这种见解在从前极普遍,从圣伯夫以后,人才逐渐发觉没有创造力也决
不能从事批评。圣伯夫做的文人行状,所流露的创造力,实无异于写实派小
说的。阿诺德辩护批评,则又有一说。天赋才力,各有所偏。能批评而不能
创作的人,我们不能叫他丢开批评,睁着眼睛向失败的路走,去勉强创作。
约翰逊的《阿林里斯》(Irenes)简真不成为诗,而他的《诗人传记》则人
人都承认是杰作。我们定要拉他多做《阿林里斯》一类的诗,还是望他多作
《诗人传记》呢?华兹华斯做了许多无味的宗教诗。倘若他节省那副精力去
多做像《抒情民歌集序》(Preface to the Lyrical Ballads)一类的论文,
不比创作更好么?
批评力较之创作力,高下诚有悬殊。但是没有批评,创作也决难有大成
就。要想伟大的创作出现,天才(the powerof the man)与时会(the power
of the moment)必须互相凑合。所谓时会,便是当时思想潮流(current of
ideas)。天才本诸自然,而时会则须籍人力创作;造作时会的人是批评家,
不是创作家。创作家只能利用时会,处被动地位,受当时思想潮流之激荡,
而后把他所受的时代影响返射到作品上去。假如没有批评家努力传播思想,
思想便不能成为潮流,世间纵有天才,也必定因为缺乏营养,缺乏刺激,以
至于干枯无成就。这个道理只要拿拜伦和歌德比较,便可见出。这两位诗人
都有极大的创造力,而拜伦的成就远不如歌德,就因为拜伦时代的英国思想
贫乏,无养育天才的滋料,而歌德时代的德国则正当“狂飚突进”,思潮汹
涌。好比同样种子,一粒种在肥土里,一粒种在瘠土里,种在肥土里的开花
结实,种在瘠土里的因为缺乏营养,没有成熟就枯谢了。不单是拜伦,其他
英国浪漫派作者也同样地缺乏时代思潮的营养。连阿诺德所最景仰的华兹华
斯,有歌德之深而无歌德之广,也就坏在读书少而思想狭隘。读者也许要问:
伊利莎白后期,英国也并无壮大思潮可言,莎士比亚也并没有读多少书,何
以当时创作却像雨后春笋,欣欣向荣呢?阿诺德说,伊利莎白后时代,虽没
有批评学者预先造成澎湃的思潮,而当时文艺复兴的余风犹存,英国又是新
兴势力正在蓬蓬勃勃地伸张,全国人民有一种烈情狂热,其激荡天才的能力
也不亚于思潮。十九世纪的英国既无德国在歌德时代的文风,又无伊利莎白
时代的朝气,所以英国浪漫派的成绩无甚可观。
法国革命也是一种惊天动地的运动。论理,其时应有伟大创作出世,与
希腊伯里克理斯(Pericles)时代和文艺复兴时代先后媲美。然而法国革命
时代的文学殊使人失望,这是什么原故呢?为答复这个问题,阿诺德提出一
条很重要的学说。凡是一种主义须久经传播,成为思潮,深入人心以后,才
能见诸实行。假如这种主义才初露头角,只有少数学者主张,而多数人民则
未彻底了解,在这个时机未熟的时候,就想把它拿来实地试验,其结果往往
使闻者惊骇而生反动,不惟实行受阻碍,而主义本身也失其易于传播的可能。
阿诺德以为法国革命失败,就由于操之过急。他并非反对法国革命,他只是
嫌它发生太早。人权民约各种学说在当时还没有成为思潮,很少有人能彻底
了解。人是一种贱动物,遇着不懂得的东西,总是怀着恶意仇视。所以当时
欧洲各国都把法国革命看成大逆不道,群起而攻之,是以至于失败。阿诺德
以为在历史历程中,生发期(epoch of expension)与凝集期(epoch of
concentration)常相代谢。生发期是新思潮膨胀期,凝集期是思潮停蓄期。
伟大创作发生,都在生发期。法国当卢梭、伏尔泰提倡人权民约诸说以后,
学者如果让这种学说自由扩张,结果应该造成一种生发期,类似文艺复兴。
不幸法国革命成为堕胎药,没有让新思想充分地蔓延,就把它弄到流产了。
这个时期没有产生伟大创作,就因为这个原故。
因此阿诺德极力主张批评学者应该保持一种“无所为而为”的精神
(disinterestedness),所谓“无所为而为”,就是纯讲学理,不粘落实际
问题。他的批评定义是“心智自由运用于所论各科学问”,是“‘无所为而
为’研究及传播世间最好的知识与思想。”这种知识与思想传播出去成为一
种新潮流以后,静止腐朽的旧思想潮流便会被它激荡,被它清化。久而久之,
人的心理便在无形中彻底改变。这时好比水到渠成,理想自然易变为事实了。
倘若操之过急,使学理与实行双管齐下,则实行所招的反动必为传播学理的
障碍。阿诺德这番话是着眼英国人而对症下药,因为英国人太偏重实行,太
藐视学理了。
观此可知阿诺德所谓批评,涵义甚广。凡科学、哲学、政教、风俗,都
在批评范围以内。后来他著了一部《文化与无政府状态》(Culture and
Anarchy)就是专批评英国的政教习俗。他的文化定义大旨是这样:“文化目
的在趋赴完美,其方法则在求于世间关于人生事项之至理名言都能洞悉周
知,然后以其所知,造成新颖自由的思想潮流,以清洗吾人成见积习。”这
个文化定义差不多和《批评论文》集里的批评定义完全相同。所以在阿诺德
看来,批评就是传播文化。文化是从新思潮中所得的“和谐与光明”(sweetness
andlight),而此中所需工作就是批评。
批评涵义既如此其广,批评家所应有的修养准备就不是易事了。依阿诺
德说,批评家应该精通希腊文、拉丁文和一种东方古代文字。本国的文学固
然应该知道清楚,另外还要至少熟悉一种重要的外国文学。这种外国文学愈
与本国不同,愈有用,因为参观互较,易见优劣。英人具有极强的岛国性,
常轻视他国文化,尤其是在阿诺德的时代。阿诺德生平所汲汲皇皇的就是指
出英人的缺点,引诱他们注意外国文化。他说,英国批评学者所应该研究和
传播的是外国思潮,至于英国自己的文化,英国人很能“敝帚自珍”,用不
着再去铺张扬厉。《批评论文?第一集》里面的文章尽是介绍外国学者,如
海涅(Heine),斯宾诺莎(Spinoza)、犹伯尔(Jubert)、安东大帝(Marcus
Aurelius)等等。其中没有一篇专门讨论英国著作。
他虽是只谈外国文学,而着眼却仍在英国文学,他处处留意比较外国文
学,以映照出英国文学的缺点。比方他在《法兰西学院在文学上的影响》那
篇论文里,比较英法两国的国民性与文学优劣,就说得很中肯。法兰西学院
成立于十七世纪初,在法国算是最高学府。会员名额限定四十人。在学术上
真有大建树的人才能被选入院,所以法国学者以入选为最大荣誉。凡是会员
著作须经全院会员审定,才出版。凡是书籍一经法兰西学院审定,便声价十
倍,所以非会员也往往进呈著作,请求审定。此外院中会员又常分工研究古
今名著,发行论文。他们对于国语的标准也极力注意厘定。开全院会议讨论
如果没有解决,就特别组织委员会去研究,其审慎可想而知。因此,法兰西
学院成为学术界的掌权衡的机关。各种学问都赖他们定标准。他们有左右舆
论的能力,无形中一般法国人的文学见解都受法兰西学院指导。学术上因而
有公是公非。阿诺德也是极力主张学术应有中心和标准的,所以把法兰西学
院的制度介绍给英国人知道。但是他又预料这种学院决不能在英国成立,纵
使成立,也决难收好效果,因为英法两国的国民性根本不同。英国人魄力
(energy)有余而智力(intelligence)不足,法国人智力有余而魄力不足。
英国人笨滞,法国人灵活。英国人重力行,不欢喜分析学理,法国人对于事
理锐敏精审,锱铢必较,容不住丝毫苟且。英国人只在道德方面有所谓良心
( conscience ) , 而法国人则于理智方面亦具良心( intellectual
conscience)。因为有理智的良心,法兰西学院所以成立。英国人因魄力强,
重视自由,所以不乐有学阀束缚。凡诗尚魄力,散文尚清醒;诗尚自由想像,
而散文尚精确推理;诗尚天才而散文尚规律。学院虽能保存规律,而对于天
才则不免约束。法国有学院而英国无学院,所以法国以散文胜而英国以诗胜。
阿诺德生平最大目的在攻击腓力斯人。“腓力斯人”这个名词是德国诗
人海涅创用的,而流行于英文中则从阿诺德起。所谓腓力斯人是愚而好自用
的人,是头脑顽钝、新思想不能渗入的人,是一味反对自己所不懂得的学理
的人,是道听途说,不穷其究竟的人。阿诺德所下的定义是“光明骄子与思
想功臣的仇敌”。他把英国人分成上中下三级。上级是“ 蛮方人”
(barbarians),安富尊荣以外,别无他求;中级就是腓力斯人,饱食终日,
无所用心,以为天地间只有英国的文物政教是好的,用不着再谋进步;下级
本也可以叫做腓力斯人,为区别起见,阿诺德称他们为庸俗人(populace),
他们的特点在“行其所安”(doing as one likes),不顾全局。这三级的
共同点是安常守旧,思想不灵活。英国人何以这样缺乏灵活的智力呢?安诺
德归咎于过分的犹太化(Hebraised)。中国学者从来好讨论知与行的关系,
这个问题在西方也是一个辩论的焦点。英国人看重行不看重知,阿诺德则看
重知不看重行。他把西方文化分成希腊主义(Hellenism)和犹太主义
(Hebraism)两个成分。这两个成分根本不同:希腊主义重知,犹太主义重
行;希腊主义重学问,犹太主义重道德;希腊主义求识觉之自由生发
(spontaneity of conscicusness),犹太主义守良心之谨严(strictness of
conscience);希腊主义以世间极恶为蒙昧(ignorance),犹太主义以世间
极恶为罪过(sin)。综此诸因,犹太主义产生世间极虔诚的宗教,希腊主义
产生世间极灿烂的哲学。阿诺德以为文化在趋赴完美,希腊主义与犹太主义
不可缺一,缺一则流于畸形发展。盎格鲁萨克逊民族都偏于犹太化,缺乏希
腊化。英国固然,美国亦复如是。法国学者勒南(Renan)批评美国说:“像
美国一类的国家盛倡普通教育而无郑重的高等教育,将来智力平凡,习俗劣
陋,精神肤浅,普遍学问缺乏,必贻无穷之后悔。”阿诺德引这段话,谓为
知言。一言以蔽之,英美都难免为腓力斯气所征服,非极力提倡希腊主义。
而这种责任就是批评学者的责任。
《批评论文?第一集》以1865 年出版。到1888 年他又出了一部《批评
论文?第二集》,第一集所载的是广义的批评,大半讲欧洲思潮和学风,第
二集所载的是狭义的批评,专讲文学,其中除《托尔斯泰》,和《阿米儿》
(Amiel)两篇以外,都是讨论英国诗人,如《弥尔顿》、《格雷》、《济慈》、
《华兹华斯》、《拜伦》、《雪莱》,等篇。第一篇为《诗学研究》(The Study
of Poetry),最为重要。在这篇文章里阿诺德提出一种衡诗的标准。他说衡
诗最难免除两种错误。第一是历史的错误(historic fallacy)。一篇诗在
文学发达史所占位置或颇重要,而就诗论诗,不必是一篇杰作。学者往往把
历史的重要和诗的本身价值混为一谈,就犯了历史的错误。(比如《柏梁》
章开中国联句倡和之始,以历史的眼光去看,这诗很重要;而就诗论诗则实
无足取。)第二是私见的错误(personal fallacy),人人都有偏见和癖性,
阿其所好,伐其所异,就犯了私见的错误。比如约翰逊自己是保皇党,论弥
尔顿便不免攻击他的革命主张,自己是古典派,论格雷便不免厌恶他的浪漫
色彩。大约批评古人最易犯历史的错误,批评近人,最易犯私见的错误。要
免除这两种错误,阿诺德提出所谓“试金石主义”(the touchstone theary)。
通常试金的质,以试金石摩擦之,看它的痕纹如何。阿诺德以为鉴别诗的优
劣也要有一种试金石。这种试金石是什么呢?就是大诗人的名句,他从荷马、
但丁、莎士比亚、弥尔顿诸人作品中选出几段实例,遇着一首诗,拿它们去
比较,就可以见出高低。所比较的诗尽管风格性质完全不同,但是如果是上
品诗,一定都含有同样的“高度严肃”(high seriousness)。他拿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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