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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东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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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俺搂抱。
    大王哈哈大笑,说“东莱的小妞儿,就是嘴儿巧。”
    他贲把她从睡榻上提起,可是用力提了两下,姑娘一动不动。大王浑身汗如雨
下,喘息得如同一头巨兽。小妞儿伸开纤指,从大王的头盖骨一气量到大拇趾。小
妞儿惊讶地问:
    

    “闻听大王身高八尺,目如鹰隼,怎么躺在睡榻上如此瘦小?”
    大王不语。小宦官在一边吃吃笑。他在帷布后边看得清楚,心想:大王被那些
儒生写虚了,他们把大王写成了一个神人,自然就有些夸张。实际上大王只是中等
个子,清瘦、干练,不过前些年还真有些力气。有一次俺惹了他,他一掌把俺打得
一个踉跄,跌在地上,鼻孔流血。
    大王问她们:“小妞儿禀大王,你们到没到过士乡城?知道不知道徐芾这个人?”
    小妞儿们争先恐后答:士乡城?谁不知王士乡城?歌里唱道
    渤海之滨士乡城
    夜夜琅琅读书声
    “那个城里的人都喜好读书,喜好辩论。城里的头头脑脑儿,听别人议论事情,
议论错了也不怪罪。那里赏罚严明,人民幸福,社会安定,一片昌茂。”
    大王忍了忍,没有打断她们的话,听她们说下去:
    “东莱古国士乡城如明珠嵌在海边,通天光亮。鲁国、齐国、燕国,还有韩国,
普天下只要有学,的人都到士乡城去讲学哩。他们讲完了学又从那里取五车书简,
运回故地,使普天之下皆有文章……”
    大王终于忍不住,一掌将那个说话的小妞儿推倒,然后又像猛虎一样将她擒住。
    小妞儿嚷叫:“大王不敢啦,大王不敢啦,哎呀,疼死我啦……”
    大王张大嘴巴,露出一排钢牙。
    小妞儿吓得连连哀求:“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大王叹了口气,一双手松弛下来。
    小妞儿被放开后,看了看刚才被抓住的肋部,上面有着五道紫色的血痕。小妞
儿哭起来。看王如花似玉的姑娘哀哀恸哭,大王觉得无比怜惜。他把她搂在怀里予
以亲幸,搂抱拍打。
    大王说:“我要把你们携回咸阳城里。”
    美女们听后个个哀伤。哀伤时面容愈加可爱,大王就愈加难舍。远离故土,远
离东夷,远离士乡城,特别是远离了大海,在这湿润清爽的空气里长惯了的美女,
一旦到了干燥的咸阳城,她们就会像开败了花朵一样。
    大王携着一车海边的美女,重新回到了咸阳。
    一次东巡归来,留下双倍寂寞。海边景物再不复见,咸阳官内死气沉沉。大王
召来守城大将王贲。问他:“可有新鲜事体?”
    “报告大王,自从你走后,那些儒生再也不听指挥了;他们不坚持出操、军训,
一个个宽衣松带,懒懒散散。”
    大王震怒:“这还了得!不按时出操、喊一二三四吗?”
    “一二三四倒是喊,只是喊得参差不齐,可笑之至。”
    “你应该捉住一二,严加惩处。”
    “禀报大王,臣已这样做了,杀一儆百;可是想不到这一来,反而激怒了众儒
生。他们已经写成了一个折子,说要转给大王。他们为这点小事足足写了一捆竹简,
数王我的罪行——且望大王手下留情,不受蛊惑。”
    大王哼一声:“那还用说!”
    王贲从头说起:“有一天,众儒生军训之余聚在一块儿,三五成群,谈古论今,
诽谤朝纲。说什么‘一国之君,必须广开言路,不可孤陋寡闻,贻笑大方’。”
    大王气得眉毛都拧起来。他下唇颤抖,两手也开始发紫。
    王贲说:“臣实在听不下去,就把为首的抓起来了,给了他一记耳光。我想这
一掌也够他受的了。谁知这家伙接上大喊:‘有文事必有武备!’飞起一脚,踢了
我下巴这儿一下。一旁的人又给他鼓劲儿,说什么‘打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明白这家伙一定是在读书之余偷练了功夫。他又一拳捣在我的下巴这儿,至今还
发疼。我气不过,就命卫士将他逮起。我说:‘送到南校场,将他乱箭射死。’众
儒生围攻起来,我就调来兵士将他们挡开,围在百米之外,然后将那个摇唇鼓舌的
家伙捆在了一棵杏树下边。谁知那个儒生仰望杏树,哈哈大笑,说当年孔子在杏坛
下讲学,也有杏树荫护。他能在杏树之下与众师长告别,去阴问拜会孔丘先师,也
是三生有幸了。
    这句话气得我七窍生烟。我就叫弓箭手做好准备。谁知这时绑他的绳子有一根
没有系牢,他竟然把左手从绳子里边抽出,举到半空,高呼起来哩!”
    大王愣了一下,问:“死到临头,还呼什么?”
    “他呼:‘朝闻道,夕死可矣!’”
    “什么?”
    “他是说,早晨弄明白了,晚上死也值了!”
    大王听了,立刻骂了一句粗话。
    王贲也跟着骂了一句。大王瞥了他一眼,眯上眼睛:
    “说下去。”
    “我一声令下,乱箭齐发,把那个臭儒生射得七窍流血,浑身成了蜂子窝。”
    大王睁开了眼睛。
    王贪又说:“你不知道,这些人真难对付啊。”
    大王点点头。眼前的事情使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一桩事。那时他听说楚国出了一
个神笔画家,就把他请到宫中画几幅画。他画了桃花,画了腊梅,画了海上大船仙
山,也着实俊美。大工忍不住,就让他教大王做画。他给大王配好颜色,教大王从
握笔开始,大王不得不按他的吩咐去做。可是这笔握在手里老要松脱,再不画下的
墨王就歪歪扭扭,更不要说画一个图形了。大王羞怒异常,责令画家找些诀窍,快
速传授。画家说:“大王莫急。大王,这可不同于你号令天下。这是艺术。”
    大王说:“狗屁艺术!”
    画家说:“你号今天下,只需猛力权威;画画儿这事体性急不得,它曲折无限,
凝聚天人智慧。”
    大王说:“狗屁!我平定六国,席卷百万雄师,区区小技怎能难住大王?”
    画家笑曰:“大王,平定六国是武夫之事,无非动用蛮力尔。这是艺术,上通
天神,下通鬼魄,马虎不得。”
    他简直是用命令的口气教导大王。他让大王持笔时必须将笔放在正中,不得歪
歪扭扭。大王在薄木板上做画儿,不知涂脏了多少木板,最后终于把笔摔掉。
    画家变色曰:“大王,如此性躁,怎能搞得艺术?你须从头画起。”
    大王火起,一掌打去,谁知那个画家眼疾手快,只是一闪,把大工闪了个趔趄。
大王恼羞成怒,命令左右将他捆起。左右卫士上前就把画家的两臂缚住。画家这时
只微笑王。
    大王说:“死到临头,你还敢笑?”
    他命令刀斧手将画家的两臂砍下,说:“你不是两手都能作画、灵得不行吗?
我看你再作画。”
    谁知刀斧手刚刚举刀,画家就说:“大王且慢,我有一法儿可让你立刻成为神
画手。”
    大王犹豫了,想了想,终于阻止了刀斧手,命令左右给他松绑。
    画家脱了绳索之后,慢悠悠搓揉着胳膊,使劲扭动着十根手指,又把周身拍打
了一遍。
    大王心想,这些臭儒生画工之流,毛病也真多,就绑了他那么一下,还要这么
搓揉。难道还要抹上医师的油膏不成?正这样想,那个画家说了:
    “大王,我必须好好活动活动筋骨,这样才画得好,教得好;如果可能的话,
能不能给咱两盅酒儿喝喝?”
    大王忍住气,示意左右端来一盅白酒。画家一仰脖儿倒在嘴里,然后照准硕大
一块木板“扑”地一声喷射出去。只见一片蓝色,一片红色,喷落在了画板之上,
又眼见着变成了一片滔滔海浪。海浪之上点点金黄,好比是夕阳映照之下的粼粼泛
光。
    大王说:“好一个……!”
    四周鼓掌。
    画师取出笔来、紧着手三两下涂沫、画成了一只龙船,龙船在海浪之上浮浮漂
动,眼见着活了。
    大王惊得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画家一声呐喊,翻身跳上了船去,手握槁橹,喝一声:
    “蛮狄之王,且看我作法也!”
    大王刚一听“蛮狄之王”,还以为他吆喝别人呢,想了想才知道是喊自己。这
一声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刚要发作,只见那龙船白帆升起,海浪翻腾,大风也吹起
来,卷动着海浪把龙船推向远方。那个画家笑微微看着大王,说:
    “你这个凡夫俗子,你这个蛮狄之王,借着蛮力收复六国;可是你就治不了一
个人的心智。平定六国归你,画出神画归我。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大王切
记切记,免得空生惆怅,落个悲伤。”
    说完,又一阵风起,画家在船上轻轻摆手,还做王摇头的动作。一会儿,船和
人都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
    这就是大王落下的一生仇恨和遗憾。那种屈辱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大王
怕左右的人把这种耻辱传给国人,那样他将无地自容——如果传开去,说大王竟然
被一区区画师作弄到这等地步,他的威,他的力,他的勇,他的猛,都哪里去了?
他将无颜见文武大臣。那时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他即让左右都呆在屋里,不准走动;
然后他飞快出屋,传来李斯和大将军王翦,对他们耳语了一番。
    那间屋子被团团围住,严严封起,然后就堆集了无数木柴,将其点燃。
    屋里的人都被活活烧死。所以迄今为止,没有流露一点风声。
    大王被画师捉弄的事情没有知道,可是它却在大王心头留下一个大大的疤痕。
他想报仇雪恨,可是没有机会。因为画师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暗暗下令,杀尽所
有画师,可是有人说:马上要修防房宫了,杀掉画师,谁来雕梁画栋?一句话击中
要害,大王只得忍气吞声。等阿房宫修起之后,他想那些画师也就该倒霉了……
    东巡归来,听了王贡将军的禀报,大工心中又泛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就是
长久以来使他悲愁忌恨的一件事情——自幼忙于治国之学、带兵之术,一心想的是
收复疆土。他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去熟读经书。有时候,他听着那些儒生们唱出
的古歌,咿呀上口,万分动听,高兴中又泛起一股忌意。万事万物,大王必得亲手
执掌,可恨臭儒生竟然敢以区区文字来作难大王,这使他恼恨冲天。
    他的细长眼睛又眨动起来,一个念头又出现在脑海里。这念头一出现,他手上
的紫色就开始消褪。

   


 
                                 第五章

    大王赤身裸体卧在榻上,小宦官从帷布里探出头来看。大工即便闭着眼睛也知
道有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大王想,看吧,这个混小子。大王不去理会小宦官的眼神,
只静静地想心事。他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又回到脑海,他梦见的那个鲜花盛开的城廓
中突然奔涌着一群……海浪般汹涌的东西——近了,他才看出那是一群老鼠,它们
全都长得肥胖,就像一头头乳猪。它们的皮毛黑得发蓝,蓝得发紫。眼见碍这群硕
鼠淹没了整个鲜花之城。一阵咔嚓咔嚓声之后,遍地鲜花没有了,繁华的城廓之内
什么都没了。
    他觉得这个梦是一个吉兆,正向他昭示什么。他很长时间都在咀嚼这个梦,它
给他提供了无限的想象。他觉得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极想尽快地做而又不能;他从
来都是意到手到,手到事毕。可是这一次他却向自己的另一种欲望妥协了一一本来
他贲用身上的卢鹿剑轻轻地指一下那座所谓的“鲜花之城”,让那朗朗读书之声顷
刻间淹没在乞求与喊杀之中,让它变为一座废墟。可是就因为徐芾他们一伙,因为
那些方士所肩负的采药使命,使他暂时不得不宽限一些时日。这太便宜了他们。他
不断地自问;六国削平,海内一统,你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几十年前有人禀报,
说母后不贞,你一怒之下囚了母后。那个居功做世的吕不韦,也被你赶到河南,最
后又逼他饮下鸩酒,暴死街头……这些都留下了多少愉快的回想。
    中车府令赵高说得好:“大王之威无所不在,大工之信无所不在,大王之法无
所不在,大王之力无所不在。”
    有一次他问小宦官:“小东西,你说四海之内有没育大王管不着的地方?”小
宦官说:“大王哪里都管得着。大王的话没有人敢不听。大王的卢鹿剑指向哪里,
哪里就得臣服。”
    当时他摸着小宦官光光滑滑的小下巴,看着他长得像自己一样的一双细长眼,
无比欢欣。
    那些得到宠幸的妃子攀附、取宠,有时也不免撒娇。大王用食指点点她们的脑
门,她们就恐惧地微笑。她们说大王的手指就像宝剑一样锐利。大王认为女人有着
奇怪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他有时真想跪在她们面前,掉几滴眼泪。他的这种奇怪的
要求有时真的变为实实在在的行动。他跪在她们面前诉说心中委屈、各种各样的欲
望,甚至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他求她们给他活力,给他青春,给他希望,给他
一个甜滋滋的良好心情。美女们自不量力地悉数应下,又把这一切像交一件物品一
样交到他的手里。他真的接过来,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贮藏室内,夜里还不放心,
打开贮藏室的门抚摸王,嗅王,呼吸她们的芬芳,倾听她们的窃窃私语,与她们一
起等待雄鸡呜唱。
    美女们说:“大王啊,您的雨露普降全国;您是甘泉,永不干涸。您的恩泽就
像咸阳城南那个有名的温泉汤一样,汩汩流动,而且冒王热汽。”
    大王畅笑。不过当他的脸转向铜镜时,就立刻发现了无光的肌肤、起皱的面皮。
他立刻不语了。他也曾经询问这些青春:大王一生没有享用和降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一个妃子在兴奋之时开了一句没有边际的玩笑:
    “大王没有降服的还有太阳。您看,它照得满城彤亮,它一沉下去;天也就黑
了。”
    大王火起,打开窗子,直盯着那轮太阳。他的眼睛被刺得流出了泪水。他眯着
眼睛,擦王两颊的泪水,喊起了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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