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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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子摇摇头:
“那以后三天时间里,我一句话都没说,像死在床上了似的,只是眼睛睁着定定不动,好像毫无知觉了。”直子把身体靠在我胳膊上,“信上写了吧?我是个比你想的要不健全得多的人。我病的时间比你想的要长久得多,根也深得多。所以,如果你能往前行的话,希望你只管一个人前行就是,别等我。想和其他女孩睡觉就睡好了。别考虑我顾忌我,喜欢什么就尽情做什么。要不然,我说不定会拖累你的。我,不管发生什么,这事是绝对不想做的。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也不想耽误任何人的人生。我刚才就已说过,只要你时常来看我,永远记着我——我希望的只是这个。”
“我希望的却不只是这个。”我说。
“不过,要是和我牵扯在一起,会毁掉你的一生。”
“我不会毁掉什么,决不。”
“可我也许永远也恢复不过来。即使那样你也等我?能十年二十年地等我?”
“你太悲观了,”我说,“在黑夜、噩梦、死人的力量面前太胆小了。你必须做的是忘记这些。只要忘记,你肯定能恢复的。”
“要是能忘掉的话……”直子摇着头说。
“从这里出来,一起生活好么?”我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保护你不受黑夜和梦的干扰,还可以抱你——当离开玲子后你还感到难受的时候。”
直子更紧地贴着我胳膊,说:“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
快到3点时,我俩返回咖啡店。玲子一面看书一面听立体声短波中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在空旷的没有一个人影的草原一角播放勃拉姆斯乐曲,也的确是妙不可言。玲子吹着口哨,模仿第三乐章刚有大提琴出现的旋律。
“布克。霍斯和彪姆。”玲子说,“这段乐曲,过去我听得几乎把唱片纹都磨光了,真的磨光了。从头到尾听得一点不剩,像整整舔了一遍一样。”
我和直子要来热咖啡。
“话说了?”玲子问直子。
“嗯,说了好多好多。”直子说。
“一会儿可得如实招来哟,他的那个怎么样。”
“哪里干那事了。”直子红着脸说。
“真的什么没干?”玲子又问我。
“是没干。”
“扫兴!”玲子真像很扫兴似的。
“是啊。”我边呷咖啡边说。
晚饭的光景同昨天差不多。气氛、讲话声、人们的面孔一如昨日,只是食谱不同。昨天大讲无重力状态下胃液分泌的那个白大褂男子,凑到我们三人这张桌来,这回碟碟不休的是脑之大小与其能力的相互关系。我们一边吃着掺有大豆的汉堡牛肉饼,一边无可奈何地听他大讲俾斯麦和拿破仑等人的脑容量。他把碟子推到一边,用圆珠笔在便笺上画出大脑图形。边画边口中念念有词,“哎呀,这里不对”,一再修修改改。画完后,便如获至宝地将那便笺藏进衣袋,把圆珠笔别在胸前。胸袋里居然插着三支圆珠笔,还有铅笔和规尺。吃罢饭,又重复了一句“这里的冬天不错哟,下次务必冬天里来看看”,这才离去。
“这人是医生,还是患者?”我问玲子。
“你看是哪一类?”
“实在琢磨不透。反正看上去不大地道。”
“医生,叫宫田。”直子说。
“不过在这里边,那人脑袋最神经不过,我敢打赌。”玲子道。
“看门的大村也神经得可以。”直子说。
“嗯,他脑袋也少根弦。”玲子用叉子扎着花椰菜,点头说道,“的确,天天早上一边嘴里不知所云地大吼大叫,一边做那不伦不类的广播体操。还有,直子进来前有个叫木下的做财务的女孩,发神经自杀未遂;一个叫德岛的护理员,去年酒精中毒,闹得天翻地覆,被解雇打发走了。”
“把病员和职员全部对换位置还差不多。”我来了兴致。
“高见高见!”玲子一晃一晃挥着叉子说,“你也慢慢开窍,懂得社会结构了嘛!”
“好像。”我说。
“我们的正常之处,”玲子说,“就在于自己懂得自己的不正常。”
回到房间,我和直子打扑克牌,玲子抱起吉他练习巴赫。
“明天几点回去?”玲子停下手,边点烟边问。
“吃完早饭就出门。汽车9点多一点儿有一班,赶得上我就不致于耽误晚上打工了。”
“遗憾呐!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
“那一来,我也怕要赖在这里不走喽。”我笑道。
“啊,可也是。”玲子说。然后转向直子,“对了,得去阿冈的家讨葡萄吃,忘得死死的了。”
“一块儿去?”直子问。
“噢,借渡边君一用好么?”
“好好。”
“那么,两人再来个夜间散步吧。”玲子拉起我的手说,“昨天还差那么一点点,今晚搞利索算了。”
“请请,悉听尊便。”直子吃吃笑道。
风凉浸浸的,玲子在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羊毛衫,双手插进裤袋。她边走边望天,像狗似的抽鼻子嗅了嗅,说“有一股雨气味儿”。我也同样嗅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嗅到。不过天空里云层确实多起来,月亮也被掩到后面去了。
“在这里待久了,光嗅空气的味道就能大致摸透天气。”
走进工作人员住宅所在的杂木林后,玲子叫我稍等一会,独自走近一户房前按了下门铃。一位主妇模样的妇女出来,同玲子站着聊了几句,然后嘻嘻笑着钻入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玲子接过,对她说了声“谢谢,晚安”,朝我这边赶回。
“瞧,葡萄要来了!”玲子举起塑料袋给我看。袋里的葡萄相当有分量。
“喜欢葡萄?”
“喜欢呐。”我说。
她取出最上头的一串递给我:“已经洗过,吃好了。”
我边走边吃,皮和籽随口吐在地上。葡萄着实水灵得很。玲子吃着自己那份。“三天两日教那家男孩一次钢琴。作为酬谢,那家人这样那样给了我不少东西。这两天喝的葡萄酒就是。还可以托他们在市内买一点零碎用品。”
“昨天你没讲完,想接着听下去。”我说。
“好哇。”玲子说,“不过要是每晚都回去那么迟,直子怕要怀疑你我的关系吧?”
“就算那样也想接着听完。”
“OK,那就拣主要的讲好了,今天有点凉。”
她从网球场往左拐去,走下一段狭窄的楼梯,来到几座像筒屋一样并排在一起的小仓库跟前。玲子打开头排一间的门,进去拉开电灯。
“进来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仓库里靠墙整齐排列着越野用的滑雪板、雪杖和靴子,地面堆着扫雪工具和除雪用药等物。
“以前每当想一个人待一会的时候,就常来这里练吉他。小地方不错吧?有条不紊的。”
玲子弓身坐在药品袋上,叫我坐在旁边,我便也乖乖落座。
“房间有点憋气,可以吸烟么?”
“别客气,请。”
“戒不了,就这个戒不了。”玲子蹙起眉头说,旋即如饥似渴地吸了一口。吸烟吸得如此香甜的人怕是为数不多。我一粒一粒地揪着葡萄,细嚼慢咽,把皮和籽扔进当垃圾箱用的白铁皮罐里。
“昨天讲到哪儿了?”玲子问。
“在一个狂风暴雨的黑夜,爬上险恶的悬崖峭壁去掏燕窝,是这里吧?”我说。
“你这人也真怪,开玩笑还一本正经的。”玲子有些愕然。
“讲到每周六上午那女孩来练一次钢琴,大概。”
“对对。”
“如果把世人分为善为人师和不善为人师两类的话,我可能属于前一类。”玲子说,“年轻时并没那样想,当然也是因为不愿意去想的关系。可是一旦上了一定年纪,有了自知之明,便开始这样认为了。就是说,自己擅长教别人东西,我,真的很有两手咧!”
“我也那样看。”我表示同意。
“较之对自己本身,对别人我要耐心得多,而且容易找出对方好的一面,我是这一类型的人。总之就像火柴盒侧面那块粗糙的导火皮,不过这没关系,无所谓的。我也并不厌恶自己的这副德性,同二流火柴杆相比,我还是更乐意当一流火柴盒。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呃——还是在教那女孩之后。那以前,年轻时我也短期教过几个人,但当时并没怎么在意,而在教那女孩后才意识到。嗬,真没想到自己教别人教得那么得心应手。就是说,钢琴教得非常顺利。”
“昨天就说过,在技巧这点上,那孩子弹得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况且本人也没想当音乐家,这样我教起来也格外轻松省力。加上她就读的学校差不多是一所预科式女校,只要成绩说得过去,就可直接升人大学,用不着拼死拼活地用功,她母亲也叫她只管尽情学点课外的算了。所以,对那孩子,我没有罗罗嗦嗦地指手画脚。而她又讨厌别人这样做,这点刚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尽管她口头上百依百顺,可骨子里绝对一意孤行。这么着,我首先让那孩子喜欢怎么弹就怎么弹,百分之百地。然后我才用各种弹法演奏同一支曲子,两人一起探讨哪种弹法好以及喜欢哪一种等等,再让她重弹一遍。结果,她要比前次弹得大有长进。她能敏锐地捕捉一种弹法的高明之处。”
玲子停了一下,看着香烟头上的火亮。我则继续默默吃葡萄。
“我自以为自己的乐感已相当不错,可那女孩还在我之上。真替她惋惜啊,假如从小就跟好老师接受系统训练,将会很有出息,可惜不是那样。不过归根结底,那孩子也经受不住系统训练。世上是有这种人的:尽管有卓越的天赋才华,却承受不住使之系统化的训练,而终归将才华支离破碎地挥霍掉。我就亲眼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一开始果真叫人拍案叫绝,例如对十分深奥的乐谱,有人只消扫一眼就能一气流注地弹奏下来,而且相当精彩,使听的人大为倾倒、自愧不如。但他们仅此而已,而不会再往前迈步。为什么呢?因为不付出努力,不肯下功夫刻苦训练,在宠爱中忘乎所以。小时候凭点小聪明,没用功也弹得不错,对此大家免不了夸奖一番,于是本人便把用功看成了无聊勾当。他们不是可以把其他孩子花三周练的曲子只用一半时间就能练完吗,老师势必说这孩子行,叫他往下练习。他们便又一次只用一半时间弹下来,结果又往下跑。就这样,他们不懂得下苦功夫,忽略了对人格形成必不可少的这一主要因素。这是悲剧。说起来,我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情形,幸亏我的老师管得严,才保住了如今这个程度。”
“不过,那女孩对练琴的确兴致很高,就像一辆性能良好的赛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般。手指稍稍一动,便接二连三地顺流而下,尽管有时速度过快。教这种孩子的诀窍首先不要夸奖过头。因从小就听惯夸奖话了,再多夸她也不以为然。有时候掌握好分寸地夸两句就可以了。其次不要强加于她,让她自动选择。不是让她贪多求快,而是让她停下来回味。就这几点。也只有这样才能抓出成效。”
玲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死,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想使感情平静下来:
“练完琴后,就喝茶聊天。有时我也模仿爵士钢琴教她,告诉她这是巴顿。帕维尔洛,这是塞罗尼亚斯。蒙克。但大多时候是听那孩子滔滔不绝。她那嘴巴也实在灵巧,听着听着就入迷了。昨天我也提到过,大部分话都是无中生有,但有趣还是蛮有趣的。观察准确敏锐,表达恰如其分,有挖苦有幽默,很能挑动人的感情。总之,她是个非常会耍手腕来刺激别人感情的孩子。并且本人也知道自己有这种才能,最大限度地加以巧妙而有效的利用。或使人恼怒,或使人悲伤,或使人同情,或使人沮丧,或使人欣喜,随心所欲地刺激别人的感情。她这样做,无非是因为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才能,但却无谓地操纵了别人的感情。当然这点是后来才揣度出来的,当时并不晓得。”
玲子摇一下头,吃了几颗葡萄。
“一种病啊!”玲子说,“是在患病。那种病,就像一个烂苹果要把周围苹果都毁掉一样。而且她的病谁都无药可医,要一直病到死才能解脱。所以,换个角度想,她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假如我不是受害者,我也会那样想,而认为她同样是个牺牲品。”
接着玲子便又吃起葡萄来,仿佛在思索应该怎样叙述:
“半年时间里,尽管她的话听起来有时会不觉一怔,有时会感到纳闷儿,但总的来说还是蛮愉快的。在深入交谈的时间里,我又发觉她不论对谁都怀有一种强烈的恶意,而那恶意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是毫无道理而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对此我有时难免不寒而栗。有时又觉得这孩子太机灵太敏感了,叫人弄不清她心里的真实想法。但转念一想,人谁没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