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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乔瑜.大生活-第11部分

小说: 乔瑜.大生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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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志愿军,柳东常在电视上看见田庆的爸爸呼风唤雨地喊叫着:“出发!”而丁爷呢,在朝鲜那是真用机关枪突突过美国鬼子的丁爷,用铁钉子和水果糖就着江津白酒,像一条憋在深海里的老鲨鱼,几十年才敢浮出水面换口气,一个脑满肠肥春风得意,一个凄惶得不可终日……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再去多想,如果你还想再活下去的话。
  冬至那天柳东的心情很好,他收到柳西从监狱写来的信,柳西在监狱的厨房工作,活路之轻松,油水之充足,比在社会上闲荡着有一顿没一顿的强多了,行动也自由,给女监送饭时还常看见从前的姐姐妹妹,最令人惊讶的是他还看见了从前的嫂子,也就是柳东的前妻!柳西当然很照顾她,给她悄悄地送香烟和咸鸭蛋。旧嫂子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妩媚,只是憔悴些了……柳东听说过前妻的事,几年前报纸上沸沸扬扬很做了些渲染,柳东很是开心了好一阵,出墙的红杏以为墙外春光无限呢,却是风刀霜剑啊。柳东琢磨了好久,去不去看她?柳西说旧嫂子还很关心柳东,问起柳东的近况,柳西说柳东现在啥事儿都不干,每天就在家里数钱玩儿,数钱都数成对眼儿了,屁股后面一串串美女追得柳东哭爹喊娘,每晚有人待寝要像皇上一样——翻牌,吃饭都不叫吃饭了叫“传膳”。
  柳东总结过人生最痛快的四类事,第一类是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美女突然栽倒在雨后的泥坑里,第二类是亲眼看见有人跳府南河,第三类是蹲在月光下的野地里排便然后用一把一把的野草揩沟子,第四类是砸了讨厌的邻居家的玻璃窗然后和邻居一起破口大骂那个砸玻璃的狗杂种。现在他想还没有第五类,居高临下地去看一只关在囚笼里的困兽,这困兽曾经给过他那样刻骨铭心的伤害,离婚时居然不要分割他一分钱的财产,更居然说:“财产和柳东,两抵!”我日她先人这叫什么话!




大生活12(2)



  去不去看她去不去羞辱她,柳东没有想好。这其实就是说,柳东很想去。
  冬至节,有钱人家一般都去吃“贵州花江狗肉煲”。柳东去端了一大锅,在洪雨的小饭馆和洪雨,小蜂,丁爷,鱼儿好好吃了一顿。回家的路上柳东又唱起“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鱼儿问呼伦贝鹅在哪里?柳东说反正很远,这只老歌和丁爷有很密切的关系,我说鱼儿,不是呼伦贝鹅是呼伦贝尔你这个傻瓜,舌头再长大些你嘴里拿什么地方装食物?不行,我得想办法给你修剪修剪。
  鱼儿的手长了冻疮,红肿红肿的和柳西小时候一样,也是皲裂开一道道说目谧印>烀且恢泵挥凶阶∮愣那椎琛�
  那天晚上鱼儿在画画,柳东看着鱼儿的冻疮突然就想起了他的VKT,是时候把鱼儿烤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有钱人不在乎电表转得快呢。柳东的VKT一插上电源,保险就烧了,他懂电,换了粗一点儿的保险丝,又烧了。他不敢再往粗里换了,他住的那种砖木结构的旧房子,电线老化,且都是铝芯线,负荷一旦超载,那下场很可耻。后来柳东才知道,这种所谓的VKT,冬天使用的是两组电阻丝,共两千多瓦,相当于同时点亮二十多盏一百瓦的白炽电灯。看样子它只能在夏天用。这些土耳其人,之土,脑壳之方,穷人是春夏秋冬都要过的这么浅显的革命道理他们就不知道?只过夏天不过冬天的穷人一般住在坦桑尼亚那个方向!
  好些年过去了柳东至今一想起VKT就脑壳发麻,头皮屑一网一网地翻飞,眼前天昏地暗,正是那个冬天它们把柳东烤成热锅上的蚂蚁简直窜无所窜。第一个杀上门的是老苏,哎呀柳东呀,你干脆到火葬场上班算球,专烧熟人嘛。这个事闹到三一五你咋整?假冒伪劣都不说了先问你个无证经营,看你脱得了爪爪不?你想想我从前是咋对你的?你喜欢吃肉,哪一回你碗里的肉不是最多?那回我和丁爷下棋,你明明晓得我们在赌一瓶江津白,咹,你球上绑筷子侧边硬一股,给他支招他活生生抽掉我一杆大车我说你什么没有?这么多年你修理我洗刷我欺负我拿我开心,我当过一回白毛女吴琼花没有?你打碎我的门牙我宁愿让它在肚子里化成结石都不敢往外吐你晓得不?你娃简直是火葬场开后门专烧熟人还给老子说今天专门照顾你给你烧头一炉!头一个买主头一炉香,烧得最是干净彻底。
  老苏从前是不敢和柳东这样说话的,比起柳东的铁嘴钢牙和厚脸皮,老苏永远不是对手。今天多半是狗急兔急了他才敢如此放肆。老苏的那个老南瓜,比起老金的妈来,打起老苏就不是一般的鼠窜的问题了。老苏有一回手把手教一个女邻居炒回锅肉的时候,被他的老南瓜逮个正着,当天晚上就用一把裁缝剪,要剪掉老苏的那个想法那个凡根儿,老苏之慷慨激昂,剪噻,你剪噻,有断肢再植技术我怕个弯鸡公!老南瓜说不忙,我先看看你的消息树,老苏就脱了内裤让她看他的消息树,老南瓜拍打拍打老苏的消息树,老苏的消息树就很挺拔地跷起来。老苏很委屈地说,你看鬼子确实没有进村嘛。老南瓜说鬼子在村口游荡也不行你听见没有?这以后老南瓜就会冷不丁儿地突击检查老苏的消息树,裁缝剪张开的样子很残酷。老苏五十来岁的人了,消息树一委顿就是三两个月,但是一逢检查却很争气,挺然跷然倔强峥嵘。就像检查团来检查卫生一样,被检查的单位或团体必倾全力而为之,到处干干净净生机勃勃,检查一完就松懈委顿了,流汤滴水地积攒精力以应付下一回的突击检查。老苏说柳东,幸亏你是个男人哟,如果你是个女人,只要是七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我又要喝些三鞭酒叫老南瓜看我的消息树了!却原来老苏也是有应付检查的绝招的。他和他的女邻居果然是有一腿的,且信誓旦旦说他和他的老南瓜早就相互守身如玉了,不信你看我的消息树!三鞭酒确有奇效,八路和鬼子谁来了老苏都能应付自如,但是老苏也很感慨,这女人啊,从前想吃不敢吃,现在吃得来不起,说句良心话,吃得太撑了比饿肚子还难受这台VKT你到底退是不退?总之要叫我回去有个交待嘛,说实话这狗日VKT比消息树还叫我为难,柳东,我晓得你也是上当受骗了,不晓得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生意人惦记上你我这些穷人的钱包了,散碎银子他们都不放过,搞三光政策哟!
  老苏走后那些被柳东坑了的熟人纷纷上门,人家要退货但是人家的言语却远远没有老苏那么多的弯环倒拐和恶毒。
  厂长来退货时柳东只能给他打欠条了。其时洪雨也来了,厂长说当初看你那个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我真的生气,你羊子多得简直都吆不上山了,看见你又回到穷人的行列了我开心哪,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哪个比我过得好,柳东,你到底还是我们穷人这边的,富人把你剥出来了我们要你,这张欠条嘛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实在还不出钱来这些VKT我还拉走,我不怕别人给我扯皮,要钱呢是没有,要命嘛,我全家人站成一排随便你们先消灭哪一个!
  洪雨提着一只大塑料口袋,毫无疑问那是一台VKT。厂长走后柳东对洪雨说其实我还窖了些钱,先把你和丁爷还有邱大姐这些人的账清了再说。洪雨的眼圈就有些红,说当初我要能拦你一把就好了,柳东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现在难到什么程度了?




大生活12(3)



  自从高明出现后柳东就对洪雨有了一种……幽怨。我再难,也没有你一分钱的关系,柳东这么想的,却不敢这么说,如果没有高明,说不定我还能向你倾诉些什么,唉,算了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们本不是夫妻鸟,大福临头也会各自飞的,不祸不福的说不定倒能平安相处?总之,柳东的脑子现在是乱极了。洪雨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拎走了那只塑料袋。柳东本来想叫住她的,却没有。假如是洪雨卖VKT卖出了祸事,柳东会毫不犹豫地说洪雨嫁给我吧,我是你的保护神。
  男人大多是这种德行,居高临下了才有脸有皮求婚。只有主人对女仆说嫁给我算球,你听说过女仆对主人说你把我娶了算球,你听过吗?除非她是公主,但是劳驾你打听一下,全世界有几个公主?女性说这是个男性的社会,男性制定游戏规则,解释游戏规则,执行游戏规则,还可以糟践游戏规则,很多男性为此得意洋洋,简直傻得漫无边际。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他们却是再傻也无边,就连寻求配偶这样的小事,他都必须比对方有钱或者必须比对方有生理上或心理上的优势,一个个身在难中不知难,更滑稽的是很多男人自己其实过得只比鬼火亮一点,还企图假装太阳照耀别人!柳东想他是悟透了这个革命道理的。柳东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听那个没有图象的电视机:“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在热锅上烤过,如果你没有被烤过,请你忘记我,如果你也被烤过,那我们是两爷子比牙——差球不多。从此以后你我永远不去热锅,连冷锅都不去,是口锅你我就绕开走,当然这也不是万全之策,你不去锅边没关系,但凡你是匹蚂蚁,你入地人家汤浇蚁穴,你上天人家火燎蜂房,上天入地你怎么划船人家都给你扳起大叫要和你满把,看你往哪里跑!柳东这时候就理解了丁爷,他为什么迟迟不向邱大姐示爱?这匹老蚂蚁宁可自己在热锅里孤苦的独窜,也不肯让邱大姐陪窜。好男人哪!霸道,霸道霸道!到目前为止,“霸道”是柳东对一个男人的最高赞誉。他只这样赞赏过两个人,一是丁大贵,一是克林顿,女人照玩,总统照当,伊拉克照打,霸道惨了!性丑闻闹得最厉害时,虽然有些收敛,不敢在全世界横起走了,但人家斜起走的,总之照样不直着走!
  柳东无数次地往大顺贸易公司打电话找老金,回说他总在汉城釜山仁川一带行走,走得最远的还过了三八线正式访问了平壤和新义州。柳东找来朝鲜半岛的地图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老金行走到哪里去了。他想老金要是行走回成都来,他肯定会把老金的消息树掐了,像掐蒜台一样掐球了。
  那些日子柳东是在酒潮里漾过来的。终于有一天他的酒醒了,睁开眼睛时鱼儿正趴在床边,很专注地看他就像老鼠看大米。
  “柳东爸爸你喝醉了。”
  “乱说!我还没开始喝呢。”
  “你还没有醒。”
  “嗨你个小四喜丸子,才几天没注意你你就耍涨了!”
  鱼儿拿来一只空碗放在地上,左手捏住右耳朵,右手从左手的肘弯伸出去,弓下腰用右手的食指指着碗,转了一圈。“柳东爸爸你来试试,你要连转五圈不倒就说明你没有醉。”
  结果柳东只转了不到三圈就一屁股砸在地上。
  鱼儿说:“看嘛,看嘛。”
  柳东坐在地上,突然哈哈大笑,鱼儿也大笑,柳东几乎笑岔了气,问鱼儿是哪里学的这一套,鱼儿说她的奶奶就是这样收拾她爹的。他们就又笑。这事情真这样可笑吗?柳东知道不是,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笑一笑了。因为他不笑的话,鱼儿也就不能笑。鱼儿真可怜,不知多久没有正经吃食儿了。柳东在热锅里乱窜在酒海里泛舟的时候鱼儿在干什么呢,也在受煎熬呢。
  柳东在厨房里翻腾一阵,任是什么都没有,他想不能再让鱼儿吃方便面了。他的口很干,拿碗接一碗自来水,咕嘟咕嘟喝了一个痛快。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他抱起鱼儿时感觉她是出奇地轻,唉,鱼儿,你为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往柳东爸爸这个火坑里跳呢?拍拍鱼儿的小肚皮,瘪瘪的,你看都把你烤成鱼儿干了。
  柳东叫鱼儿站在门框边,拿过一把破剪刀,比着她的头顶刻了一道线,比她刚来时刻的那道线有一公分多高了,他想鱼儿该上学了,可那些警察还没有捉住鱼儿的亲爹妈。
  鱼儿说柳东爸爸这儿有你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笔迹,柳东一看就知道是前妻写来的。他很想现在就看信,可决定还是先带鱼儿去吃饭。这封信可是一道大餐,他要慢慢地消受——你也有今天哪,栗原小卷!凭你的美貌凭你的身材凭你白皙细嫩的肌肤,你完全可以满世界横窜好窜的可怎么却窜到监狱里去了?




大生活13(1)



  丁爷和一个小工正在收拾店堂。那小工姓文,看上去顶多十六岁,很清秀的一个小男孩。小文的头发是经过挑染的,黄黑相间。丁爷说小文,你崇拜的那些歌星,人家的头发是有专人护理的,你晓得人家往头上抹的是啥子发油?你用的是啥子油?厨房里的烟油,那不灵。小文龇着一对小虎牙,嗤嗤乐。柳东曾经好心地劝过洪雨,你这叫雇佣童工你知道吗?劳动部门迟早给你弹个大包来吊起你信不信?洪雨说到时候我就说他是我的外甥,亲戚帮亲戚,咋?然后学柳东的话:我们小鱼小虾的吃点泥巴,你还怕我们把河底吃漏了?
  丁爷看见柳东和鱼儿来了非常高兴,哎,鱼儿,来让爷爷瞅瞅,越发的水灵了,想吃什么呢?鱼儿很乖巧地说,爷爷给什么吃什么。丁爷就笑得呵呵的,行,今儿咱可劲儿造。柳东问,洪雨呢?丁爷说娘儿俩都让姓高的接走了,这个姓高的,他想干啥?我眼瞅着这小饭馆是开不长远了。小文说,他们是去打保龄球了。保龄球,电视上柳东见过,一个傻瓜拿一个人脑壳那么大的实心球往前滚,打倒的实心酒瓶越多越有谱。唉,有钱人是很能玩出些花样来的。丁爷说洪雨的心思很少在这儿了,柳东,你早干嘛去了?咱爷儿俩今天得好好喝一喝,有日子没喝了。鱼儿,冰柜里那些饮料,你随意,今儿是丁爷爷请客。柳东说那不行,丁爷说柳东你放心,丁爷没白吃她白喝她,我都记着帐呢,鱼儿,叫你去拿饮料呢?
  柳东和丁爷一起下了厨房,厨房的地漏,正汩汩地往外冒坏水,让人无法插足。丁爷说瞧见没有,就这,我说多少回了,让她找人来拾掇拾掇,可是丫跟没听见似的,现在是冬天你能凑合,夏天了你怎么弄?咱这店虽小,它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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