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瑜.大生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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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今天过生日,只问你要一样,你给不给?”
“当然给,当然。”
“我要一个嫂子。”
高明耷拉下沉重的眼皮,终于,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对司机说,走,我们走。洪雨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到门边。小蜂撵过去说,高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靶?高明说,唔,唔。
车上,高明问司机:“刚才那个小流氓,再见面的时候,你能认出他来吗?”司机点头。高明说:“很好。”很松懈地往后背一靠,看窗外掠过的楼宇。“我小时候,比他还穷,他是涉水过来的,我也没坐什么直升机。他现在还在水里,那是他活该。身上臭,是臭自己,嘴巴臭,那就是臭了别人了。告诉老安,下手重点儿,懂我的意思吗?”
大生活6(1)
现在柳东要为自己找工作了,见了汽修厂的大门他就往里闯。那个厂里停了一台破夏利,车门完全瘪了,人家要考柳东的板金工技术,看他能不能把车门敲还原。柳东把车门卸下来,正在敲打的时候过来个管事的人,喂,喂,胖师兄,你以为你在修理手扶拖拉机嗦?这样不由分说就把柳东叉出去了。还有一家车厂,比较有些规模,但是守门的老头高矮要柳东填写会客单,问他找谁,柳东不敢说自己是来找工作,怕更不让进。
“我说,老师傅,这儿又不是中南海国务院,阿猫阿狗的你等它自由来去嘛。”
“胡说八道!国务院有国务院的规矩,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章程。你去看看那个门卫守则,来客一律登记,一律!认字不?”
“大爷,你一定好酒量。”
“咦,你咋知道?”
柳东伸出一根指头问他是几,他说是一,顷刻间柳东又伸出一根指头说明明是二嘛,那老头就拼命眨眼睛。你干脆回家看孙子算了,连一二都分不清你守什么门嘛。柳东这么想的,没敢说。
“大爷,你不会姓丁吧?”
“咦,你咋知道我姓丁?”
柳东笑了。他一笑,就更显忠厚。他为老头敬烟捧火,勾兑了一会感情就说白了,说我是来找工作的,我修车快十年了,尤其精通发动机,机体缸盖曲轴凸轮轴油嘴油泵,熟得不是一般化,技术之过硬之不摆,那老头就打电话喊来他们管技术的副厂长,这人柳东却认识,原来也是柳东他们厂的工友,因为偷了一台方向机总成被柳东们叉出厂去了。当时他苦苦哀求大家给他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没有给他机会。柳东说这破厂撑到今天容易吗?我们容你,天理不容你!没有一人原谅他替他说话,人在困苦中吃个什么?吃个铁石心肠吃个心狠心硬。他那时的家境一塌稀里糊涂,老婆下了岗,老爹患了骨癌,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却没有一人原谅他。就在不久前厂里失火,是他奋不顾身冲进火海,硬把一台电子调漆仪的主机抱出来,大家绝口不提这事,忘了。你们狼心狗肺啊你们狼心狗肺!他嗷嗷地哭着出了厂门。
狼心狗肺。假如你是一匹饿狼或一只野狗,你会认为这并不是一句骂人的话。
人家现在是管技术的副厂长了,柳东现在是撞在人家枪口上了,人家现在是用猫看耗子的那种眼光看柳东。眼看人家是举起棍子来了,挨一下才跑的就是最资格的傻瓜。柳东于是拂袖而去。
下午的日头很毒,火锅似的又麻又辣又烫,还油腻。
院子里乱七八糟一地皮鞋,柳东一双双擦着,妄图把它们擦出些卖相来。一个居委会的老太太,来通知柳东去派出所取人。取谁?柳西。
柳西抱住头蹲在地上,任柳东拳打脚踢巴掌扇,一声不吭。柳西比柳东小十多岁,基本上就是在柳东的拳打脚踢中长大的。柳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喝水,围着柳西转圈子,琢磨着下一步从哪里入手。其实柳西被领回家时已经被捶得不成人样了。柳东甩甩膀子,从哪里寻摸来一截竹竿儿,日儿地向柳西抽去。
“柳西,我不管是马先惹牛还是牛先惹马,你出手了你就不对!你忘了你上回是如何给我保证的?我今天劈死你!”
竹竿折了柳西站起来:“哥,你打累没有?你听我解释不?”
“跪下,给我跪下!”柳东冲到院子里寻回一把火钳。“你跪不跪?”
“哥,你再捶我我就毛球了。”
居然反了。柳东举起火钳未及出手就被柳西三两把夺了,然后照柳东劈面一拳,这一拳又准又狠,柳东退后好几步贴在墙上,眼前金花飞迸天旋地转。他顺着墙往下滑坐到地上,呆愣愣地看柳西,鼻子里流出血来。
“哥,你没事嘛?”
柳东很吃力地起身,走进里屋,取出爸妈的遗像。他抹一把鼻血把自己抹成个五花脸:“不给我跪,你给爸妈跪下。柳西啊柳西,妈是为了生你,活生生累死的。你狗日上辈子遭旧社会吓死了来投胎的,以为外面还是旧社会,缩头乌龟一样整死不肯拱出来,折腾了两天两夜,你活了妈死了。你六岁那年,爸也死球。算了,讲道理我也不会,大道理小道理连我自己都搞球不明白,你要还认我是你哥,今天,你给爸妈起个毒誓!”
“哥,今天这事儿确实不怪我,他们四五个人,红不说白不说的,莫名其妙上来就给我端起。”
“你才是莫名其妙!人家是疯子,大街上那么多人,他咋没有给别人端起,咹?派出所咋没有把他们弹进去把你弹进去了,咹?妈哟嘞你在哄鬼!”
柳西不再说话了。连哥哥都不相信自己,警察们就更不信了。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委屈能把人憋个半疯。今天这事儿确实不怪柳西,确实是那几个家伙莫名其妙上前就把柳西一顿暴打,幸亏柳西从小擅长打架而且酷爱打架,对方一人掉了门牙一人折了胳膊一人被打成熊猫眼,最后一人向围观者煽动说柳西是个贼,柳西犯了众怒,被群众又打又搡的扭送了派出所,否则,柳西不会吃这么大的亏。在群众的围殴中,在派出所,在家里在亲哥哥面前,柳西没有道理可讲。柳东说:今天不讲道理,你给爸妈起个毒誓!
“那,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有人平白无故打我……”
大生活6(2)
柳东终于暴跳如雷了:“那你就让他们打!让他们打死你!打死你呀!”
柳西却很平静,他鄙夷地看了柳东一眼:“好吧,哥,我赌咒,今后再出去打架,全家死绝。”这就是把柳东也绕进去了。
这里的人们,过着浮躁的风风火火的生活,到哪里都是打进打出不好好走路的,你仔细看街上走的,那是人吗?那都是嗤嗤冒烟的鞭炮,随时可以开炸,饱的饿的全是一肚子苦大仇深,穷的富的内心里全都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生活每天都像战争……几年以后,柳东就是这样总结生活的。当然,在水汪汪的清纯的眼睛里,生活是另一番景象,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美丽,舞台这边的朋友那边的朋友我们一起开拓,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歌星们唱得就跟真的一样,但是开起出场价来屁儿之黑。在那个有毒日头的下午过了几天后,柳东和一个小学的同学重逢,那家伙叫金东民。金东民说: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因为你们太傻。金东民还说:你看那些和尚道士,在笑你们了,笑你们。金东民又教导柳东说: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金东民常说:有啥子大惊小怪的,咦,咦,没见过鸡屙尿?金东民最后指出:你们就折腾吧,只管折腾,等到连蚯蚓都长出铁嘴钢牙的时候你们才晓得东西烫!
但是在那个有毒日头的下午,柳东和柳西谁都没想到,柳西的挨揍和高明有关。这两兄弟,对人生不设防。柳东是不设防就不设防了,柳西不设防呢却又有些攻击性,那么,他挨顿黑打也是老天有眼。
大生活7(1)
柳东去立交桥下的飞天市场卖皮鞋。人们把这里叫作飞天市场,因为城管人员经常来这里扫荡,撵得小贩们鸡飞狗跳哦呵连天飞叉叉地竖壁清野反扫荡。柳东把一辆三轮车改造了一下,板子一打开就成鞋柜,可以码放各类皮鞋,好,城管来了,板子一关什么都没有了,柳东就可以跟好人一样骑车走人还可以哼一段小曲儿比方说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些城管就只好眼巴巴地看他,比狗咬刺猬还为难。柳东为招徕买主还在三轮车上立一块硬纸板:“为你擦皮鞋免费。”旁边有个摊主说应该是免费为你擦皮鞋。柳东说你晓得个弯鸡公!我干这行多久了你晓得不?这时有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柳东急忙收摊子。嗨,嗨,那个摊主说你我不归警察管,你我归城管管。柳东说是啊是啊,清醒白醒的我们惹了哪个了?哎,活得惭愧哟,来抽烟抽烟。他们就抽烟。一个卖皮鞋,一个卖凉鞋,井水河水相安无事。他们闲聊起来。
“哥子,刚出山吧?”那摊主问。
“刚出成都的山。老子我在深圳海南,是搞批发的,轿车手机女秘书,海鲜都吃得不爱了,打交道的都是国际友人。”柳东拿那人开心。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那人揶揄道,“怎么沦落的?”
“说来话长啊。和外国人打过交道没有?外国人,哎。吃了洋亏了。”
“没到国际上打官司?”
“正在打,可对方舅舅是总统,很麻烦啊,麻烦。”
“看得出来,你是惹了皇亲国戚了。”
“是啊,那国家没有法制,炮火连天的。”
“不会是伊拉克吧?”
“还他妈阿富汗呢!明明是乌干达嘛。”柳东心说这人怎么就刨根问底呢?真他妈的遍地是傻瓜,傻得亮晃晃的你都没法睁眼儿看他。
那摊主却也这么想:这傻瓜傻得亮晃晃的不用火烤就滋滋冒油了,逗他玩一玩呢,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开心事。“这么说你精通外语?”
“女秘书是干啥用的?真是,没见过世面哟。”
“你哥子的女秘书一定很漂亮,你看你都那么帅。”
柳东咂吧出这话里的滋味了,不开心了:“听口音是自贡人吧?你们那里出人材嘛,王保长算一个吧?还有你老兄,有那么多恐龙蛋你不去捣鼓,现在科学那么发达,说不定能孵两条恐龙出来,你老兄光景就大了!”
那摊主也不开心了:“哎我说,你哥子的这些单鞋四季鞋,旧社会就过时了。也就是些老头老太太,图个便宜嘛说不定能走出一双半双去。”
柳东有些诧异,居然有来买半双鞋的?柳东的第一个买主,果然就是来买半双鞋的,之奇怪。那个残疾人长得很和气,柱了双拐,他只有一条左腿,所以他就只要左鞋。柳东为难了。标价六十六元一双的鞋人家并不讲价,三十三元买一只很公平,这算数谁都会。旁边的摊主说你卖给人家嘛,万一哪天来一个只要右鞋的呢?这生意就成交了。残疾人走后那摊主说柳东,你这种鞋二十元能卖出一双去算你命大福大造化大了。一席话儿说得柳东难过地低下了头。
中午时分来了一个卖盒饭的娘们儿,那娘们儿骚乎乎的,白T恤下一双肉球喷薄欲出,柳东看她扭着屁股为这个那个舀盒饭眼睛就色迷了。喂,我来一盒。柳东近近地看她,把她和洪雨比较,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各有千秋。他很久没碰过女人了。痨得心慌的人看红烧肉和山珍海味大约都是这个概念:各有千秋。柳东对那摊主说你也整一盒?人家从容而清高地撇撇嘴,我从来不吃那个。然后在报纸上铺排开自己的午餐系列,馒头,火腿肠,辣椒酱,还居然有两尾炸得酥黄的鲫鱼,一只西红柿,一枚咸鸭蛋,更居然有一瓶“崃山二曲”!唉,人和人不同,花有百般红,都是摆地摊的,人家的日子可是过得“嗖嗖”的。那摊主邀约柳东:不整两口酒?柳东从容而清高地撇撇嘴,在大街上喝酒?不,喝酒要讲究场合的嘛。
柳东刚刨了两口饭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还是那么破烂那么肮脏的那个小姑娘。喂,我们在哪儿见过?她不说话。还没找到家?她还是不说话,眼睛凶狠地盯住柳东手里的盒饭。柳东伸出食指到她眼前,慢慢又指向那个摊主的豪华的午餐,妄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开,也就是以邻为壑的意思。那摊主正慢条斯理很有修养地敲开他的咸鸭蛋。小姑娘的眼睛却固执地看柳东的盒饭,在这样的目光中,那是连妖怪也没法吃饭的,柳东把筷子掉一个头,来,你吃,这头干净。小姑娘接过盒饭蹲在地上就开吃,吃相之不高雅。
这时来个买主,把鞋柜上的鞋一一研究,最后选出一双来。柳东很高兴:这人是两只脚。这样问题就单纯得多了。这鞋咋卖?六十六,吃个吉利,六六大顺嘛。买主就很惊讶:“你是吃多球了哇?我问的是卖价!”那就五十六?四十六?三十六?买主说,十六。柳东说,十六你卖给我行不?买主说,十八。吃豪华午餐的摊主打圆场说,你给三十嘛,整数,你看人家父女两个多可怜。那人哼一声,走了。真好意思呢,十六!不够老子在麻将桌上点个杠上花的,穿不起皮鞋你穿草鞋嘛。
立交桥下四面来风,还不晒太阳。做买卖的天堂呢,如果没有这些刁钻古怪屁儿黑的买主。
大生活7(2)
“小姑娘,你咋不说话呢?”
她还是不说话,却挪过屁股来和柳东坐成一排。嗨,这个小四喜丸子,柳东乐了。又来了买主,看鞋。柳东说你擦不擦鞋,免费。那人说,你自己的鞋都那么脏,然后扬长而去。
正午时分路人很少。“嗨,你这小东西,居然敢只身到成都来闯世界,别说老虎了,一只猫都可以叼走你……夏天还好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敲打敲打天就亮球,到了冬天你咋整?”柳东像自言自语,眼皮渐沉了,也就睡去,又警醒了,小姑娘正在笨手笨脚给他擦皮鞋,他就假睡。来个买主问皮鞋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