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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洛璧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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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州陆续有信传回,他知道她在翊之身边用了本名兄妹一同共守边州很受军民赞誉,也就略略放了心。起先她还常常写信给他,叙述些身边琐事。譬如,小霆近来健壮了不少,常常调皮不好好跑路却故意转圈;譬如,翊之跟湘泪这么些年了却仍是面皮薄得紧,每每她一打趣居然还是会脸红;再譬如,边州城中一位大娘极喜欢为她做衣服,偏生觉得小姑娘应该穿的艳丽些,每次都让她对着一堆花团锦簇的布料苦笑连连……他每每看完心中便也荡漾起满满的柔情,眼前似有她明眸如水巧笑倩兮的模样。越往后她的信便越来越少,他知道两年来她已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在身边,她想维持心中的平静,他依她。

然而方才,却又收到了一张花笺。卫谦放下玉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寥寥数字,却是一阕《虞美人》。她娟秀的字迹伴着淡淡的墨香:

“为君拚作梨花瘦,陈箫锁空楼。菱镜惊顾软银荡,还疑吊影漏尽忘拂霜。

折云妆成许飞琼,缱绻蝴蝶梦。敲取浓黛邀星缀,娇偎执笔羞央画月眉。”

他心中泛起一丝心痛,她竟已生了华发!算来她还不满十八。他大略知道是她思念他,是以一宿没睡,独自在风口坐到寒漏滴尽。白日梳妆时却发现青丝间竟藏了银白,起初还以为是凝在发上不及拂去的霜花……她想,若她是仙女该有多好,便可入他梦中与他云间双飞,将黛黑的夜幕敲下一块来当作颜料,偎入他怀要他为她画眉。卫谦唇边不自觉地牵起,想到她娇羞之时双颊上泛起的红晕,比桃花还要明媚夺人。她终究,还是那样思念他的。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信笺,墨迹也有些模糊。卫谦忙将它重新叠好放回怀中,走到一边的小楼中铺平纸张提笔,茶眸浸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安王府中,叶君镆今夜独酌了几杯,立在廊前眼光有些迷蒙。细雨打湿了淡紫色的木槿,空气漫散着隐隐的花香。

两年前宫中一幕犹在眼前,那个女子紧闭的双目、苍白的容颜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双时而淡然、时而娇柔、时而灵动、时而冷厉的明眸到离京之时都不曾再睁开过。她在宫中倒下的那一刹,他心中竟是慌张的,他怕她再不能站在他面前,犹带疏离地与他争执言语。苍颜医神说要接她出京休养时,他竟没作一分一毫的思虑便一口应下了。那时他想,只要是她能好便没有什么更重要了。

两年来毫无音信。问谢澜钰时得到的回答是师父为人古怪,治病时不愿被人打扰,既许了医好便送她回来,这期间自是不肯给什么信的。

然而,天机营的人回禀,边州离奇地多了员女将。轻纱覆面,在军中和城中威望都很高,更重要的是那女将叫江泠璧。姓江。单是这一个姓便让他微微震动。手下说那女将终年着一身暗红战袍却又让他心存疑虑。他认识的那个女子非白不着,如流云飘过宛京、飘过洛水、飘过淄川,不停息、抓不住,只留下丝屡清清淡淡的幽香。那朵水润出的奇葩,怎么会在荒寒的尘漠中绽放呢?

他刚晋王位根基未稳,一时也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关心其他。这两年来收拢朝臣、稳固自己的势力苦心经营,如今更与英王不相上下。

“两年了,若真的是你,也该回来了吧?”他举着酒盅,向面前的一株木槿勾了勾唇角:“江泠璧,是你的真名么?你若回来,还会怎么推脱不作我的王妃呢?”

“小姐,这有两封信,一封是大少爷的,还有一封……是谦少爷的。”霜袖推门而入将两封信呈到江泠璧面前:“小姐,人已按你的吩咐送回师父那里了。你去燕州这一趟也很是辛苦,这几日便在府中歇歇,莫再去军中了罢。”

“嗯。”江泠璧应了声,却有些语气飘忽心不在焉,伸手拆了卫谦的信。霜袖很是知情晓意,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亦是一阕《虞美人》:

“吹彻空楼晓风凉,冷雨葬红妆。醉笑烛女弊多情,一句离思模糊泪几行。

病与朝衣识故香,楚歌啸疏狂。崩云万仞破日朗,记取同心画眉今世长。”

苍劲却不失飘逸的笔体是他一贯的风格,他该也是执箫在烟雨中思念她立了一夜,才会不觉夜风寒反觉晓风清凉呢。白日里他是朝臣,要在人前周旋不能流露出半分情绪,唯有到了夜间才属于自己。离思,思离。然而他终不是屈从的人,现实所迫,他不会不理智地有玉石俱焚的冲动,却依旧会告诉她他有与之相争的傲骨。他会找到出路,会牵着她带她看朝阳破云而出的景象。他们,还有漫长的今生!

她曾想淡了他在她生活中的印迹,却忘了他们的命轮早已紧紧连在了一处。她总是试图去只手擎天,却忘了她既许他红尘执手,他自会回护着她,一切该由他们二人共担。

江泠璧手指滑过那一行行字,眼前有些朦胧,却笑意浅浅:好一个“楚歌啸疏狂” !好一个“记取同心画眉今世长” !她信他。

平复了心情打开第二封信,是谢澜钰所书:“兄将于十月初九迎娶沈氏玉淑,妹记前诺,是时当归。”

第三十二章:之子于归

十月,谢相府同时迎来了两件喜事。一是两年前被苍颜医神带走医治的小姐谢澜冰终于回府,二是大公子谢澜钰将在十月初九迎娶司空沈骥之女沈玉淑。

谢澜冰的身量比当初离京的时候又高了些,愈发显得窈窕娉婷让柳氏越看越喜,抱住了哭个没完。谢轩祈在一边捋须微笑,谢澜钰和摇情忙上前解劝:“娘,小妹回来是件高兴事,莫哭坏了身子。”

一家人正说着话,家人来报:“安王殿下听说小姐回府了特地前来探望。”

谢澜冰微一颦眉:“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冰儿,其实你不在京中的这两年安王殿下很是挂念,常常向我询问你的近况。大哥觉得他不全是虚情假意。”谢澜钰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再者你名义上确实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如此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是啊,冰丫头,如今你既回来了……”谢轩祈没再说下去,谢澜冰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既然自己已经回来,拖了两年的婚事到如今昭帝和叶君镆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允许发生什么意外了。

“君镆见过丞相,夫人。”叶君镆已到厅中,先向谢轩祈和柳氏行了礼。

“安王殿下客气了,如此看重小女,老臣着实感动。来人啊,看座。”谢轩祈吩咐府丁,又向柳氏道:“夫人,你和摇情先回罢,我们有事要谈。”

柳氏应了,扶着摇情回了后院。这边叶君镆也与谢澜钰打了招呼,目光转向谢澜冰。

其实一进厅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她高挑了些,身姿更显曼妙。白裙曳地、清丽绝伦,娉婷成诗。所幸,她的双眸还是那样水光潋滟,她的双颊染着淡淡的红而不是离京时的苍白。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有了欣慰——她回来了。

轻轻一揖,低声道:“澜冰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谢澜冰回礼浅笑:“多谢殿下挂念,好多了。”

“那……就好。”不知能说些什么,叶君镆有些自嘲:自己几时这样奇怪了?明明她还是如此疏离,为什么自己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挂念?

“我带了些益补之物,你既刚回府中,路途劳顿,还是多多休息吧。君镆不相扰了。”深深看了谢澜冰一眼,叶君镆向谢轩祈告扰,转身离去。

“冰丫头……” 谢轩祈看着叶君镆的背影转过脸又看了看女儿。局外之人看得通透,局中之人却难自知。然而情之一事最是恼人,无论通透还是糊涂都难免会掉入烟瘴——当你心中有了一个人的时候,你便永远也看不到其他人对你的好;就算看到了,也会装作看不到,只因,他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

“爹爹,大哥,我有事同你们说。”谢澜冰却没有留意方才叶君镆的关切,肃了颜色小声道:“我和哥哥在燕州抓到了储贾,他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一张白纸要他去偷盖爹爹的印信。那么那封书信该是后来有人仿了爹爹的笔迹写的。爹爹,你可记得当年有什么长于模仿笔体的人么?”

和谢澜钰并肩回流云苑的路上,谢澜冰忽然停了脚步:“大哥,我想去栖霞院看看。”

“好,我陪你。”

栖霞院中的景物依稀如昨,只是再没了那个一人养花除草、为她熬制燕窝、小时候常常给他们兄妹两说爹爹儿时故事的温婉的姑姑。两年前她刚到边州不久,大哥来信,说靖宁侯卫桓来见过姑姑一次,出来之后面色怆然。而姑姑当天夜里留书而走,再无踪迹。大哥问她要不要派人去寻,她没有答应,既是姑姑想寻一份清静何必去搅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这其中有一段曲折。十七年前江家满门抄斩,有幸活下来的除了他们兄妹还有一人,便是江远遥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的姑姑江月珂。

江远遥本是家中庶子,生母并不受宠被其他几房姨太太联手害得香消玉殒,那时他只有七岁,逃出府中恰被一位世外高人“游龙子”遇见收作了徒弟,此后便一直跟在游龙子身边。他对江府并无感情可言,府中唯一与他要好的便是这个小妹妹江月珂。幼时被其他兄弟陷害受罚,江月珂总陪在他身边甚至偷偷去厨房取了东西给他吃。除了生母,江月珂是阖府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艺业学成英才天纵屡建奇功,先是被成帝封作大将军,后封为兵马大元帅。江府百般巴结,碍着情面他未追究生母的死却也和江府形同陌路,只派人去接小妹妹江月珂,回来的人却说江月珂已然病故。他心中郁愤抓了江府管家来才问清楚,原来江月珂成人之时有一年上元灯节和丫鬟一同去观花灯,却遇见了一个名叫卫焕的青年,二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卫焕道并无建树不能高攀,发誓立下战功回来娶她,留下一句“归去携红袖”的诺言投军去了。之后一晚,大太太的内侄垂涎江月珂美貌,闯进她的屋子奸污了她。江月珂不堪其辱用金簪刺哽以求自尽,血溅当场。大太太怕事情闹大,只说她病故身亡派人抬她出去埋了。又严令府中不许多舌,至于之后江月珂的下落也就没人知道了。

江远遥夫妇故去后,有一日一女子找到相府,对谢轩祈言明她就是江月珂。当年她并未身亡,而是被路过的人救下了,觉得失了清白无颜再见哥哥。谢轩祈收留她住在府中,又告诉她谢澜清和谢澜冰就是江远遥的骨血,她便一心一意照顾着这两个孩子。为怕惹麻烦只道是谢轩祈的一个远方表妹,她也独自住在栖霞院中从不出去亦不见人。

谁能想到当初的卫焕竟然就是靖宁侯卫桓?若不是当日谢澜冰唱出那一句“归去携红袖”怕是两人永远都不会再见。江月珂留书道,卫桓向她解释后来派人去找过她,然而江府人答她病故了他也就灰了心。既如今寻着,便想与她圆旧时之好。然而江月珂的身份却会给谢轩祈带来麻烦,她不愿相累,更何况卫桓之后已然娶妻生子。沧海桑田,年少之诺已变了味道,她不想再留下去,再则侄儿侄女都长大了,她无可担心,于是不再流连。

“姑姑她……”谢澜冰轻叹一声:“也是平生坎坷。”

“若真爱如斯,就不会在别人身上寻她的影子。”谢澜钰亦叹道:“靖宁侯为情所累也是糊涂。”

“所以姑姑心结未解。不说这个了,大哥,你见过玉淑姐姐么?日后,她可就是你的妻……”

“有一面之缘。”谢澜钰笑了笑:“她会是你的好嫂子。”

十月初九,秋风爽朗暖阳熠熠。因是谢丞相的大公子娶妻,大半个宛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敲锣打鼓煞是热闹,火红的花轿和送亲的队伍排出多长。谢澜钰一身大红吉服骑着高头骏马,显得格外英姿俊秀。

谢澜冰留在府中帮着柳氏、摇情各处调指吩咐,将喜宴备置妥当。

京中的显贵来了不少,英王、安王、瑞和公主夫妻都过府祝贺。谢轩祈与管家谢安在前场应酬着。

总有一个人,无论他藏匿于多么拥挤的人流中,你还是一眼就可以发现他的身影。谢澜冰远远看着绛紫华衫的卫谦,心中翻腾起难言的波澜。两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竟是在大哥的婚宴上。这漫天的喜气红色于她并不是多么美好的记忆,记得那年他身着吉服立于她眼前,执手拜天地的却不是她。

谢澜冰有些出神,明眸如暗下来的星辰,神色染上几分倦意。卫谦却正巧是在这个瞬间看向了她。隔着那么多人,她在看他,他亦在看她。没什么能阻断相顾的视线,没什么能阻断早就连在一起的两颗心。

谢澜冰贪恋地看着他清俊的容颜,浅浅一笑:我回来了。我在这。

卫谦亦温柔地看着她牵起唇角:璧儿,两年,你终于回来了。

谢澜冰撤回目光,悄然转到柱后轻叹一声。选择了回来,就要重新面对这已是错综复杂的棋局。

那边的英王与叶君镆却是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暗藏锋芒。英王抬头环视了一眼漫布的红绸向着叶君镆随意笑道:“谢小姐既养病归来,不久就要成为本王的弟妹了。三弟真是好福气,丞相一向疼宠女儿,三弟这回可是双收颇丰啊。”

叶君镆摆了摆手:“大哥说笑了,婚事是父皇定下的,既是父皇之命君镆又岂有不从之理?”

英王见他抬出昭帝相压心中不悦,却转了话题道:“谏议大夫陈悌原是一心向着君修的,如今却每每称道三弟办事干练言语间颇有赞赏之意,能让他如此,三弟还真是好能耐。”他语意中微有讥讽之意,叶君镆却一笑带过并不搭理。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父皇的脾气三弟该是知道的,有时候羽翼太丰反而容易被剪去。”英王压低了声音拍了拍叶君镆的肩。

“多谢大哥提醒,君镆受教了。”叶君镆知他见父皇有意无意偏私自己心中不满,也就不与他相争:“大哥,君镆去那边转转,失陪了。”

“澜冰。”谢澜冰正往后院走却被叶君镆叫住生生停了脚步,回转过身:“殿下有事么?”

“两年没见,更生分了么。”叶君镆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两年是在哪里休养的,过得好么?”

“既是休养,在哪里却是都没有分别的。至于过得好或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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