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璧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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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见叶君镆和颜少卿都站起了身,似有去意,便也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叶君镆见她过来笑着拉过她道:“娘子,少卿与我相谈甚欢,我们已相互引为知己,约了明日一同出游。”
“嫂夫人。”颜少卿躬身一揖:“方才听莫兄所言我才得知,原来嫂夫人就是老掌柜说的那个六岁便得他免了茶钱的奇女子。少卿失敬,还望嫂夫人莫怪。”
“少卿言过了。”谢澜冰淡淡一笑。
两下别过,叶君镆看着颜少卿的背影微眯了眼。
谢澜冰敛了笑意低声道:“相谈甚欢?你这眼神……到让我觉得心中有些凉。”
“这个人,我必收作军师。” 叶君镆微勾了唇角,“澜冰,文掌柜是否名唤文销?他既知道你的身份,必然已看出我是谁。”
“呵,有时候我好奇得很,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文伯伯和爹爹相处笃厚,也颇喜欢大哥和我。每回回柳家,我都是要到他的沁雅楼喝几杯‘牵丝柳’的。他唤我‘柳丫头’,便是已注意到你,也猜到了你是谁,有意帮着你隐瞒。我相信他的眼光,那颜少卿也的确是个难能一见的人才。”
“说到颜少卿,与他畅谈了这几个时辰,我想我已猜到他的身份。”叶君镆黑眸深沉:“澜冰,这一个月来,你可曾听过‘公子玄衣,尽知天机’。初闻时我好奇得很,差一点误以为这‘天机’二字指的是我的天机营。今日方知晓,说此人算尽天机,倒也不那么过分。至于他的根底,我之前派人查了,天下没有我天机营探不出的消息,所以我只是还要等上几天。”
“这样的人……你必是要掌握手中的吧。否则……”
“他必须成为我的军师。否则这世上,不需要颜少卿这个人。”叶君镆低声冷冷道。
“呵,果然是你的行事作风。”谢澜冰笑得有些轻嘲,目光清冷:“殿下,若是天下既定,你可愿放大哥和大嫂相伴行医?不用你来,我替你拆了这外戚重权可好?爹爹年纪大了,大哥医者心怀,二哥……”
“澜冰。”叶君镆出言打断:“我保证,不动你的家人。只要你在我身边。”他眸深似海,深深盯着她:“我说过,父皇母妃对不起你江家,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会补偿。”这是他的承诺,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这亦是他的筹码,因她之前跳入洛水,他心中埋了很深的惧意,他怕她会毫无牵挂地离开。她终究淡如流云,而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缚她在身边。
谢澜冰低了头,垂下眼帘掩住满心疲敝,沉默无言。
叶君镆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盯着那清绝无瑕的容颜,柔声道:“明日,你随我同少卿一起罢。这里是你眷着的江南,总要踏遍山水才好。”
“嗯。”谢澜冰淡淡应了声。
叶君镆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他想到了茶楼之上颜少卿初见谢澜冰的表情。但凡男子,见到谢澜冰这样清丽绝伦的佳人,无不惊艳,头前小二可不就看痴了?而那个人,他看得分明,那个人茶色的眸子古水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风华倾世的绝代佳人,只是一个寻常的不相干的闲人。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他本就是这般冷淡的人,还是……
“澜冰。”叶君镆轻唤了声。
谢澜冰挑了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叶君镆温和一笑,低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妻。”
第五十九章:既见君子
江风瑟瑟,吹起颜少卿玄衣一角。负手而立的修韧玄色身影勾起了谢澜冰脑中的某些记忆。
印象中,与她一样素来爱白的卫谦只穿过一次玄衣。那是三年前,他被赐婚,约她听雨楼一见,因之前受了家法怕伤口迸裂渗出血迹瞒不过她,故而穿了玄色。乌玄,暗红,他们选择穿这样的颜色其实是一样的心思。谢澜冰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边州军民皆以为江姑娘英姿飒爽,红袍烈焰豪情赛火,可她当初选暗红的本意,一来是红衣惹眼,在战场之上可以……二是因为暗红,是她血液的颜色……
叶君镆携着她的手向江边走,扭脸看见她迷离起的目光,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澜冰,江边风大,你觉得冷么?不然让霜袖给你取件衣服来?”
“不冷。好久没有这样吹过风了。江南的风,到了深秋,都是这般柔和呢。”谢澜冰回过神,展颜向叶君镆浅浅一笑。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叶君镆似不经意淡淡问道。
“是么?”谢澜冰的心蓦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牵出一个好奇的微笑,向叶君镆眨了眨眼:“你倒是说说,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方才远远望着有几分像式微,如今看着又不像了。我随口说着玩的,你莫当真。”叶君镆眸光一闪轻笑起来:“你方才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定是他像你的哪位旧识呢,于是也就猜了一猜。”
谢澜冰心中叹息一声,挑眉道:“我只是在想,昨日你们谈了许久,你猜出了他的身份,他那样聪明的人难道就猜不出你的身份?”
“若这么着,他昨日对你的态度倒也就说得通了。” 叶君镆敛颜,似在喃喃自语:“因知道面前风华倾世的佳人就是太子妃,故而当着太子的面不敢有越礼之处,才会那么古水无波。”
谢澜冰轻一皱眉,原来单凭昨日那小小的细节,他已起了疑心。这个人,有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有一颗翻覆乾坤的雄心,如今虽待她温和,她却常觉得心神俱疲、如履薄冰。他亦太能装,他亦只会让她看见他想让她看见的。风陵骑的根底他到底掌握了多少,她的举动他究竟又知道多少,她不愿去想不敢去想,却又必须去揣测。
一时间两人又都噤了声,默默不语走到颜少卿身边。叶君镆唤了声:“少卿。”
颜少卿回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躬身拜倒:“颜少卿见过太子,太子妃。”
“少卿,” 叶君镆双手将他搀起:“不必行此大礼。我与太子妃此行暂不欲引人注目,依我昨日所言,你我兄弟相称即可。”
“承蒙殿下器重,少卿鄙薄,愧不敢当。”颜少卿垂手而立。
“少卿切莫玩笑了,你自谦倒不要紧,只是若如此,天下再无可称‘博才多智’的贤人了。”叶君镆朗声笑道:“‘公子玄衣,尽知天机’,果然名不虚传!”
颜少卿淡淡一笑:“殿下盛赞,少卿难副其实。昨日与殿下一席长谈,大略知晓殿下收纳天下的心胸。兼有太子妃敏慧过人,龙凤携手,天下可得!”
“既如此,少卿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叶君镆黑眸炯炯,紧紧盯着颜少卿:“少卿可愿做我的军师,一展雄才,助我一统天下、止戈九州、缔造四海升平?”
谢澜冰静立在一旁淡淡看着,并不言语。
“君担皇图伟业,臣负锦绣江山。士为知己跃龙潭,有何惜,有何惧?”颜少卿沉声铮铮:“况九州一统、四海升平亦是少卿毕生之愿。若殿下不弃,少卿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叶君镆抚掌而笑:“我得少卿,如虎添翼!不过今日暂且不提这些,太子妃很久不曾回江南游历,想念得紧,我们便当放松几日,寄情山水。少卿以为如何?”
“谨遵殿下之意。”颜少卿躬身一礼:“太子妃清扬婉兮,只有江南烟雨方可润出如此佳色倾城。”
“多谢。”谢澜冰略一欠身,神色淡淡。
叶君镆满意地轻勾了唇角:“昨日打听,距此不远有座翠螺山,风景颇佳。少卿,澜冰,可愿同行?”
微黄的草肆意地爬上青石阶台,山中的空气别有一番泥土与树叶的清芬。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素色小花静静绽放,很是清幽。
三个人闲谈着走了一段路,谢澜冰最先开始有些微微喘气。叶君镆和颜少卿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叶君镆伸手扶住她:“澜冰,累了么?要不我们停一会?”
“若是嫂夫人累了,少卿记得那边不远有座‘翠微亭’,不如我们在那里休息休息。”颜少卿建议道。
谢澜冰刚欲摇头,叶君镆却抢先道:“也好。顺便看看风景。”
翠微亭旁有一小小茶舍,甚为冷清,并无其他茶客。三人坐下饮了一会,谢澜冰已觉无碍,笑着说要到翠微亭中看看。
叶君镆与颜少卿一侧一后陪了,漫步到亭中。亭中俯视,正对着开阔的江面,江上有薄薄一层水雾,颇有烟波浩渺之感。谢澜冰浅浅一笑:“果真,江山锦绣,一览如画呢。”
“古训有言‘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十多年来风圻国中安定,民不可谓不富,此番我与澜冰出巡,所到之处整顿吏治、任用贤才、广播德祀。内已安,攘外时机大略得当了,不知少卿以为如何?”叶君镆负手立于谢澜冰身边,看着滚滚江流,沉声询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颜少卿缓缓念道,茶眸光华大绽:“旗顺民心,群情激昂,则事半功倍。眼下,还需等一个契机。”
叶君镆猛然转过脸:“少卿如何看待玉凉?”
“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可惜玉凉兵骄而王忿,定然不得长久。更有梵笳,玉凉屡屡侵犯而又不能拔除,将来必成莫大的后患。”
“不是说了今日不谈这些?”谢澜冰转过身,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如何,终是难免黄沙染血,生灵涂炭。我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却仍难免于心不忍。战火燃不到江南,然而……离人顾盼,亦哀江南啊。”她一双明眸水光潋滟,含了淡淡的叹息和哀愁。
叶君镆沉默了片刻,方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提了这个话头。疆场之上,马革裹尸也是难以避去的。‘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酒筵之间,折冲于坐席之上。’此虽为用兵上境,只是聿肃睿涯和苏淡离何尝就是无能之辈?难矣!可我不会让将士们的血白流。记得我答应过你,我定还你、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欣荣盛世。更何况,”他眸光深沉扫过颜少卿:“有少卿相助。”
“嫂夫人,”颜少卿声音依旧低压,却极为真诚慎重:“少卿的愿望亦是天下止戈、四海升平。”
“谢谢。”谢澜冰垂下眼帘,“我信。”
颜少卿身子微微一僵,谢澜冰看在眼里,眸光一闪,不再说话。
愈近山顶,山岚愈浓。叶君镆担心谢澜冰体力不支欲携她的手,谢澜冰浅笑着不着痕迹地避了开:“我哪有那么娇贵,莫小瞧人哪。”
叶君镆知她性子要强也就不再坚持。颜少卿默默跟在谢澜冰身后。
“少卿,或许是我冒昧了,只是好奇,你如此谈吐,不知是哪里人士?师从哪位高人?”谢澜冰挑眉问道。叶君镆亦回了头看着颜少卿。
颜少卿微笑道:“实不相瞒,少卿自幼父母双亡,恰被师父遇到,带回山中抚养成人、教授兵书战策。师父遣我下山时曾道,不欲世人得知他的名姓,师命难违,还望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谢澜冰点了点头,因扭头看见叶君镆额角见了汗,轻声道:“可曾带了绢帕?”
“忘了。”叶君镆先是一愣,复微勾了唇角:“愿借澜冰的一用。”
“颜公子呢?”谢澜冰笑问。
“不曾。”颜少卿摇头道。
“那便这样,”谢澜冰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丝绢,递给叶君镆:“别装了,你用我的,把你的给颜公子用罢。”
叶君镆也不尴尬,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遂接过丝绢,又取了自己的递给颜少卿。
颜少卿谢过,将那丝绢轻轻一折,拇指与食指捏了,中指托着,擦去额角的汗水。
谢澜冰的明眸刹那间流光溢彩,转过身望了望不远处的山顶:“江南的山,本该用来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只是这翠螺山,我瞧着却没有那么伤感。”
“你又想多了。”叶君镆笑道:“日后,我们三人必还能如今日般,踏遍江南的山水。”
“莫兄,嫂夫人,明日可愿去逛一逛街市?江南的街市,别有风味呢。”颜少卿微笑着插言。
“我们相识不过两日,却似已相识多年。” 叶君镆似颇有几分感慨:“当真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是少卿之幸。”颜少卿笑容谦和:“一曲便可定下知音,何况一席长谈?少卿与莫兄一般,交人识心。”
“这倒不假。”叶君镆携了谢澜冰的手:“好,明日就烦劳少卿带路了。”
叶皓昱白日里被舒怜星带出去玩了,到日暮回客栈时手中提了不少小玩意儿,见了谢澜冰兴高采烈地演示给她看。
谢澜冰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柔。
“婶娘……”叶皓昱见状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一边,蹭在谢澜冰怀中小声道:“婶娘今日心情很好么?好久没见婶娘这样笑过了。”
“是么?”谢澜冰轻轻拍了拍叶皓昱的头,自语呢喃:“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婶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叶皓昱不依,追问道。
“小磨人精!”谢澜冰扑哧一乐:“玩了一天了,还不去洗漱?”
皓昱的呼吸声浅浅绵长,谢澜冰却辗转反侧仍未成眠。脑中全是江边颜少卿负手而立的身影和他用丝帕擦汗时的手型。是巧合,还是真的是他?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甚至……不一样的气质,会是他么?她抓紧了薄衾,眼角泛起晶莹。久别重逢,多么希望真的是他。然而,心中还是害怕的,怕自己因为思念而误认,怕……倘若不是,自己的希望破灭,会陷入更深的绝望。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他,他不与她相认必有自己的道理。当着叶君镆的面,为了不让他起疑,更是要步步小心。他回来了,便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挣扎。她微合上眼,唇边漾起淡淡的笑容:少庄,我信你,你不会忍心留下我一个人的。
素月临空,叶君镆从舒怜星身边轻轻起身,推开窗子一跃而下。断楼见了他轻声道:“公子,仪仗两日后可抵舒茶。”
“嗯。那边动静如何?”叶君镆轻皱了眉。
“碍着久恕、弃疏他们,那些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公子,不如将他们拿下罢。”
“赵彦动得这么急,该是玉凉朝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总不好意思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叶君镆嘴边牵起一个嘲讽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