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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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搀扶她起身,低声下气劝道:“娘娘请起驾吧……”
长安怀中猛地生出犟性,仿佛刹那间回到了当日,在绣房里一针一线满怀倔强的时光。她咬紧银牙,断然道:“我不走!谁也别想赶我走!”
伺候的奴婢们为难地向宣佑帝偷望半眼,却见陛下全然不理不睬,径自召唤殿外之人进来。一个朱漆丹盘举过头顶,黄绫缎子盖着的,是两柄一模一样的钝头铁剑。
慕容澈摆手,吩咐:“拿去给公主,叫她先挑。”
侍者听命,举着托盘来到连怀箴面前跪下,怀箴只一扫,便随手取了一柄站起身,口中道:“多谢。爹,您请诸位大人和……和皇后娘娘退后些,但观女儿陪陛下剑舞娱宾!”
连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见终究还是刀兵相向,不住顿足,心急如焚——小皇帝并非笨人,明知必输无疑,定是有什么杀手锏。几十年刀头舔血,几十年宦海沉浮,即使脑子一时理不清头绪,身体也已刹那做出反应,连铉浑身寒毛耸起,片刻汗重衣衫。
慕容澈使动内力“嗤嗤”两声,已将衮袍的一双阔袖径直扯下。他接过另一柄铁剑,挽了个剑花,不待招呼人已猱身而上,众人眼前只见一道凌厉电光。
这招实在使得神完气足、意在剑先,就是连怀箴也不由暗叫一声“好”——只可惜,这样的“好”她还不会放在眼里。她有十足把握后发而先至,打蛇打七寸,一击足矣。
于是怀箴巧笑嫣然,觑定时机玉臂微抖,剑尖画出一道璀璨银弧。心里有意显出手段,这一剑似左实右,指东打西,当真神鬼莫测。可是,眼见将要拦下他的进击,眼见便可化守为攻、使出自己得意的连环快剑了结这场赌局,却冷不防慕容澈手中兵刃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加快,竟比她的出手还要快!
电光火石,兵刃落地,“当啷”一声响,连怀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胛骨肩碎裂的声音。
即使身子摔倒,整条右臂痛到失去知觉,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怎么可能?十二岁之后就从没输过的自己,一招之内,这怎么可能?他竟比自己还要快!比她这个百年内最强的白莲花还要强?
宣佑帝茫然望着手中钝剑,一时之间就连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真的击败了名满天下的盛莲将军。他忽然回过头,在混乱中寻找连长安。皇后娘娘被好几名内监宫女团团围定,插翅难飞,两只眼睛晦暗空洞,显是失了神。
——不管为什么,至少这一点,她没有骗他。只为这一点,他也该谢她的。
“……怎么……可能?”脚下的连怀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终究痛不可当,再一次跌下去,跌进扑上来哑着嗓子唤着“箴儿”的连铉怀中。她想不明白,死也想不明白,超凡绝俗的武艺一直是她自尊和自信的根基,可现在一切轰然坍塌,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轻巧地败了!
“你怎么会……比我还要快?”她嘶声喝问,额间满是冷汗。
慕容澈终于将目光从长安身上收回来,不带丝毫感情地望着她,回答她的疑问——他赌赢了,赌自己信她的那句话,现在他已经赢了:“不是我快,是你变慢了。”
连怀箴满怀激愤,身子一挺,几乎像是要爬起来再比一场,却忽然胸口剧痛,止不住气血狂涌,一张口,大股血箭倒喷而出。那血色绝非殷红,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奇诡青紫,空气中骤然弥漫起浓烈气味,仿佛盛开的莲花香。
连铉见了那血,嗅到那香,就如同半空中落下一个霹雳,将整个人炸到四分五裂。他怔半晌,忽然疯一般拗过怀箴的身子,片刻前还那么神采飞扬的女孩儿,不过吐了一口血,竟就此昏厥过去,用力摇晃也没有反应。他伸出颤抖的手拨开女儿闭合的眼皮,心瞬间落入冰窟,那本来乌黑明丽的翦水双眸,此刻已被一团紫色云翳彻底掩盖……明确无疑的,紫色……毁灭的紫色……
连国丈像是给人掐紧了喉咙,肺里丝丝作响。口中隐有血腥气,夹杂着勾连不去的诡秘奇香。原来那不是珍馐美食的味道,亦不是沉香殿四壁廊柱自有的馨气,那是勾魂的鬼怪,是索命的毒药!他抛下女儿,手足并用爬回自己席间,抓下还盛着少许残羹冷炙的青白玉螺狮碟,仔细嗅过去……下个瞬间,连铉哀嚎一声,猛地将碟子掷向不远处冷冷站着的宣佑帝,紧接着拾起手边连怀箴掉落的钝剑,挺剑疾扑!
慕容澈没有动,看着连铉因毒发而摇摇欲坠的身形,脸上满是悲悯神情。两旁端坐目睹一切的侯爷、侍郎、御史……当然少不了趁机落井下石的冤家对头沈奉不约而同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两三下缴了剑,双臂反剪扭在背后。
万岁叫他们来,就是做这个的。
将军、驸马、国丈……他这一生……眼前渐渐被紫色的絮状云雾笼罩,权倾天下数十年的连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面前这个渐渐模糊的紫色身影做了慕容家祖祖辈辈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事——他就要死了,连家世世代代的荣耀就要完了!
“我并不曾反你!”连铉使出平生最后的愤怒,抵死呼吼——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虚弱呻吟,紫色棉絮已堵住了他的喉咙,渐渐令他窒息,“我白莲世代为大齐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慕容澈,你因何用……用紫瑞香阴谋害我?”
“的确,你还没有来得及反朕,朕相信你亦不会篡我大齐慕容氏的江山——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我大齐开国以来一十三代君主,有七人是你连家扶持上来的,整整七次,我大齐慕容氏在你连家的挑拨下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杀来杀去,宗族亲眷血流成河,每一次杀到最后,只剩下你们想要的那个傀儡为止——连家不必贪图帝位,皇帝不过是想废就废、想立就立的挡箭牌,你们要这虚名有何用?”
“……自世宗陛下以来,我大齐历代帝王都留有绝密遗诏,点点滴滴记录你们连氏的功绩和罪孽,切切嘱咐后人,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执掌江山,莫再做他人的活木偶。曾经有四任帝王为此努力过,但都失败了,被推翻、被毒害、被暗杀……因为找不到连家的弱点,最终只有任凭白莲花寄生于朝堂之上,掠夺我大齐的富庶茁壮自己……四个都死了,第五个,便是朕……”
大齐第十四代帝王、亦是第一个真正主导自己命运的宣佑帝慕容澈施施然走向一边,持起僵硬、冰冷、全无知觉的连长安的手。皇后娘娘彻底被眼前的一切打蒙了,此刻陷在大堆锦绣衣裳之间,显出从未有过的单薄、虚弱、苍白以及……可悲可笑。
“……朕原没料到你竟会这么蠢,连爱卿;你竟将打开死亡的钥匙亲手交给朕——所以你输了,从这个赌约开始的那一刻,你就输定了。”
【十三】爱恨
……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
宣佑帝居高临下,冷冷注视内监拿出早已备好的牛筋和铁锁链,将昏厥的连氏父女二人牢牢绑缚,拖下去。青紫的血从他们的七窍中缓缓淌出,连皮肤也隐隐变了色——多少代帝王的执念,盘踞在江山社稷之上几近两百年的怪物,到头来也不过是堆半死不活的肉罢了。
“庆平侯拓跋辰——”
“臣在!”
“领朕之金牌,带三百侯府属兵及一百慎行司内监,速往驸马府,务必保护昭阳公主周全。若遇抵抗,先斩后奏!”
“臣遵旨!”
“左都护武威将军沈奉——”
“末将在!”
“朕命你领朕之尚方宝剑赴枢机营调动左右禁军,即刻包围连氏族营。不服御令者,擅自出入者,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
“兵部侍郎蔡养宜——”
“微臣在!”
“爱卿口才机变人所难及,朕命你携朕之手谕,与沈将军同行宣旨,便宜从事。务必开诚布公:连氏叛逆,带剑入宫,密谋篡位,已事败被擒;命白莲军速速归顺王统,降者官升三级,若有违抗,以谋反论处!”
“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左都御史张怀庆——”
“微臣在!”
“朕已密调京畿大营五千军士在南城外五里处守候,你即刻带朕之金箭予安远门守备,令他开城放行;你负责引这五千人与武威将军汇合,听其指挥!”
“微臣遵旨!”
明处韬光养晦、和光同尘,暗地里网罗人才、培植羽翼,这场鸿门宴绝非心血来潮;慕容澈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就苦心孤诣巧算筹谋,才有今日图穷匕见的妙局。此刻首恶虽除,但连氏盘根错杂数百年,整整三千能征善战的白莲军犹在,便如同骨鲠在喉。不过……无妨,宣佑帝并不担心,毕竟他占着先机;毕竟禁军加上京畿大营,足有八千之数;更何况,他手上还有杀手锏。
四位心腹近臣领命一一去了,内廷总管太监凑了过来,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陛下,是否起驾太极宫?”
这老东西是连铉的人,或者说,曾经是连铉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傻子也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朕就在这里等,”他不打算给他好脸色,语气凝冷,“警戒众人切勿随意走动,不准私下交谈,违者严惩不贷!”
总管大人低低弯下腰答应,正想退出去,却被宣佑帝唤住。老太监屏息静气,可静候许久也不见吩咐,只得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原来万岁正转过脸望向身后,望向那个拿整个家族和三千子弟的血来点染头上璀璨凤冠的皇后娘娘;一直望着,几乎出了神。
“……去传商太医,皇后烫着了。”终于,万岁说。
***
宣佑帝自宫女手中接过丝帕,替连长安细细拭去粘在肌肤上的炭灰。幸好衣袍厚重,大半炭块火星都给挡了下来,只左手边燎出一溜水泡,高高肿起,涨得透明。
“……是我莽撞,委屈你了,”心神微动间,他软语安慰。他是天子,竟然不称孤道寡,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已是难得。
可恨连长安并未因此感恩戴德,依然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这刻意的沉默实在比哭泣、比喝骂、比歇斯底里没完没了的质询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慕容澈心中一阵烦躁。
在他几乎都要发作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低到他险些听不清。
“……你骗我。”她对他说。千言万语汇聚成寥寥三个字,僵硬的简直像是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到如今还需要怀疑么?控诉又有何用?他知道紫瑞香,他将连家的生死命脉握在手中,自然都是因为她,只会因为她。
大婚那日,他不让她乘凤辇入紫极门;洞房花烛之夜,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即使在裸裎相对之时,他也不忘千方百计套她的话……原来长久以来自己那些莫名的预感都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他终究骗了她、利用她,他早有预谋早有布置,可笑连长安一味盲目信任,一直蒙在鼓中,痴痴傻傻。
“那又如何?”他冷笑一声,随手将帕子丢在旁边,几乎不假思索便道,“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我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一个声音在长安胸腹间嘶吼,几次冲向喉管,却都给她仅剩的骄傲生生压了回来。最后一丝奢望也已片片碎裂,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像叩拜神明一样虔诚供养她的爱情,为了这爱、为了他的温柔微笑她做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都是假的,赫然都是假的!她早已将灵魂和身体双手奉上,全心全意匍匐在尘埃里,可是……他依然不信她。纵使满地的血还在眼前,纵使他已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依然还是摆出冷冰冰的面孔笑问她:“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没有!我没有!我分明那样爱你!
——可是……谁相信?
慕容澈索性笑起来:“怎么?你也无话可说吧?不过放心,无论如何这次你都立了大功,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始终是朕的皇后……”
施舍她两口残羹剩饭,他还当作是难得的恩典;好一个“始终是皇后”,她剖心挖肺的对他,为的难道是身上这套十二层的累赘衣裳?
只因急怒攻心,头脑反而从未有过的敏锐清明,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我爹和我妹妹此刻半死不活,你自然要抓一个连家人当棋子,你才不会就这么便宜地杀了我,你当我不知道么?”
慕容澈恨恨咬牙,眼底晶芒变幻、闪烁不定,忽又咽下火气,讥讽道:“你爹?你妹妹?似乎你一直跟朕说,你不是连铉亲生的吧?你不是说恨着他们吗?朕替你出了气、报了仇,你该跪下来谢恩不是吗?究竟是谁在信口雌黄,也许朕真的该和你好好算一算。”
连长安一愕,猛地语塞。是啊,她不是恨着他们吗?但他们活生生倒在自己面前,活生生流着血,她分明心如刀绞,分明……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怀箴的冷笑瞬间在眼前浮现:“你这没用的蠢女人,你以为慕容澈真的看上了你?你懂得什么?”她是真的恨死了那笑容,她是真的恨的,但……但……最终却证明,她的恨和她的爱一样可悲亦复可笑!原来自己活该被嘲弄,一切都被连怀箴说中了。
她忽然间没了伤情,唯剩愤怒,怀里一道一道暗蓝火苗焚烧六腑,越窜越高。她曾以为自己恨过连铉,但此时才知道,那只是深深觉得不公平,只是强烈的不甘心;她更以为自己恨不得怀箴死去,但……其实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众人口中传奇般的女子,变成名动天下的“盛莲将军”。
连长安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恨”;恨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是咬着肉的带钩的牙,摘不掉、忘不了、躲不开,缓缓吐出无可救药的毒。
——陛下,其实你根本不必巧言令色,根本无须动用你的权力你的谎言,在这一刻之前,我曾是那样爱你,那样卑微地毫无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