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莲-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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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死者之眼”。
“……你不要过来,想办法……回去……做记号……回去找扎格尔……危险……”
这是黎明前最冷酷的暗夜,地面上已寒气逼人,想必泥浆中更是接近冰点。她冻得面色青白,口齿不清,难以说出连贯的句子。
“……等我叫人回来,你早就死了,你的血早就变成冰了。”阿哈犸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带一点感情的、仿佛被这寒夜彻底冻硬的声音。
“我才……不会死,”那女人一笑——她竟然还笑得出来,“比这艰难百倍我都活……活下来了……绝不会……死在这里……”
“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死了——而我将静静目睹这一切,”怀里有一个石头般坚硬的东西冷冷在笑,“我将目睹你垂死的挣扎,目睹你绝望的求恳,目睹你因至大的恐惧而崩溃……我会因此而平息愤怒安抚仇恨;我会因此得救……”
“……扎格尔……大家……都在等我……我会活下去……一定的……”
“……你会死在我面前,而我会因此而得救……”
我一定是疯了——阿哈犸想……也许早在你从紫极门上一跃而下的那一刻起;也许早在你牵着我的衣角隐隐含泪的那一刻起;也许早在一次又一次打开你可笑的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的时候起……也许早在更加久远之前,在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注定要为此而疯狂了。
疯狂——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理智恢复运转之前,伴随着她激烈的呼喝声,他已不顾一切纵身向前。地面不断下陷,无法使出力气,无法把握平衡,甚至无法顺畅地从软泥中拔出脚……他依旧向前,拼命向前,像是甘心扑火的飞蛾,挣扎着靠近她,挣扎着、向她伸出手——
要死——那就一起吧!
***
“……塔索,万万不可!”天气虽冷,可从者额间满满都是汗水,不管是因为谁,抑或是因为什么,塔索的想法实在都太过疯狂了,“那是‘死者之眼’啊,没有大巫姬的许可,擅闯之人会被魔沼吞掉的!”
“长安很可能在那里,”扎格尔说。头也不抬地收拾行装,烈酒、兵刃、绳索、木棍……
从者犹不死心:“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巫姬大人的使者也要到了;可以请他带我们进去,这样说不定更快……更快……”
“不行!”扎格尔断然道,“这种鬼天气,她要真的……真的遇了险,别说一两个时辰,半个时辰就会没命的。”
忽然,帐外有人通报:“塔索,塔格丽的部属们回来了……”
扎格尔立刻抬起头:“快让他们进来!”
毛毡掀开,独臂老者和沉默青年一前一后走入帐中,他们站在阿衍的塔索面前,迟疑片刻,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见礼,扎格尔早挥手免去:“省了吧,你们不用跪她,自然也不用跪我——长话短说,长安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独臂老者一番避重就轻,将变故的首尾约略讲了,末了道:“塔索,这是有人精心设下的毒计无疑,先将宗主引开,再派人手缠住我们……”
扎格尔直切主题:“你觉得他们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长安?”
独臂老者答道:“来者是死士,全都身怀剧毒,不过我们抓住了一名活口,塔索派人一审便知。”
扎格尔脸上终于露出半分喜色,抚掌道:“好!”说完,转身将准备好的背囊提在手里,迈步便要出门,“你们跟我来,一起去找长安,路上再细细说清楚……”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站在角落的沉默青年忽然侧移两步,将门口堵得结结实实。独臂老者道:“塔索,且慢!”
“……你们这是?”
“塔索,既然是大海捞针,一己之力起不了什么作用,便请您留在营地中主持大局吧。”
“可是长安……”
“无论这次的阴谋是针对谁,您与宗主同样都有危险。此刻营地空虚,我二人还有帐外的三名兄弟会留在这里保护您的安全——若是宗主在……这也一定是她的判断,她也一定会选择优先保护您的。”
“……您不必再说什么,宗主的愿望就是‘白莲之子’的宿命,您要离开,除非从我们五个的尸体上踩过去……请您放心,‘白莲’绝非凡夫俗子,天人血脉自有百灵护体,宗主一定会平安归来……何况,何况已有最恰当的人选去找她了。”
***
她还记得他;记得他脸上身上可怖的累累伤疤。极之丑陋的人与极之美丽的人一样,都是一见难忘的。
——怎会有人受过那么多伤?怎会有人吃过那么多苦?她同样知道伤痛的滋味,所以那一天,她怜悯他。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改变;不过是伪善,不过如此而已。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舍身忘死、不顾一切笨拙地想要救她的时候,她才终于醒悟过来,她早已忘记——或者说从来不曾知道过他的名字。
他想救她,最终却和她落入同样的困境;他抱紧她半边肩臂,想将她拖出泥沼,却不可避免地与她一起沉了下去。
他周身忽冷忽热、神志恍惚,似乎是生着很重的病……
“……醒醒!你……还好么?”她尽力摇他、叫他。
连长安身陷此地已经接近两刻光阴,两条腿早就僵硬麻木,只要腰部以上可以勉强活动:“你还好么?你能……能听清我说话……么?抓住……抓住树……”
他的情况真的很糟糕,而且越来越恶化,像是重症的伤寒病人,不自禁地打着哆嗦。他两次张开口,可话语全都淹没在支离破碎持续不断的咳嗽声里,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要将自己的肺也一并咳出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抓紧树干……你很冷吗?”
他一定是冷的,因为他没有抓紧那棵救命的枯树,而是抓紧了她。
连长安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终究止住了。他的身体很烫,生命的热度无可比拟。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任他悬在自己身上,双手将树干抱得更紧了。
他忽然抬起头,与她双目相接……连长安几乎要心头一悸;她从没见过这样矛盾复杂炽热哀痛的眼睛。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情人。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仇敌。
——那一瞬间她忽然清楚地醒悟,那是垂死之人的眼;他就要死了……
“……坚持!”她拼尽全力大声为他打气,“比这艰难百倍的关口我都闯过,我都活下来了。人绝对没有那么脆弱,只要不肯放弃,就一定会有转机的!”
“……我寻找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才找到了一点点‘幸福’的影子,我绝不要死!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坚持住!活下来!”
***
……是啊,比这艰难百倍的关口我都闯过,我都活下来了……人绝对没有那么脆弱……
……此刻我这么幸福……我不想死……
这是前所未有的剧烈发作,从未这般疼痛,也从未如此屈辱。血液污浊,躯体残破,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化为齑粉……在这地狱般的煎熬之中,精神反而脱体飞出,轻飘飘的,如在梦中。
他憎恨梦境。
噩梦醒来,口中充满胆汁的苦味。每个黎明都是恶毒的玩笑,在梦里纵使回到太极宫中,回到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内心的一部分在那里始终喃喃自语,始终不能遗忘。
——即使在梦里他也无法忘记发生过的这一切,即使在梦里自己也依然是那个疤痕累累病体支离的怪物……
——在梦里,总是有你在……
一股莫大的恼恨蓬勃而出,不是仇视也不是愤怒,只是纯粹的气恼。他使出全身最后的气力,狠狠勒紧双臂,狠狠一口,咬在她雪白的、□的脖颈上。
他没想咬这么重的,可唇齿间分明尝到了剧烈的血腥气味;甚至还有……隐隐的花香……
她疼得直皱眉,却依然在笑;像是被只受伤的小猫抓破了玉手,眼角眉梢微嗔薄怒,可唇边更多的却是无尽怜惜的笑。
“就是要有这股劲头……好疼……疼就说明我们还活着啊……”
阿哈犸——或者不如称呼他那个久已被人遗忘的、另外一个名字吧——慕容澈没有听连长安说完,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堕入最深沉的梦里去了。
那是他从未做过的梦;梦里依然是夜晚,依然是草原,梦里是他从未得见的满天繁星……
——梦,怎么可能如此美丽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真的粉辛苦,但是粉满意,是我一直期待的情节之一;最喜欢小狗咬那一段。盒饭男乃又要变成小狗男吗?话说阿澈真的非常难写啊,那别扭的个性,表面精明其实很傻wrshǚ。сōm,无论是爱人和被爱都注定要吃大苦头的,所以好孩子不要学哦!不过恶趣味如我,最喜欢欺负这种类型了,嘿嘿……另外,完全没弄清楚状况一味自说自话天真纯洁的小莲子也很可爱……有人猜到吗?这一大段的灵感来自于红军叔叔翻雪山过草地,囧……被雷了吗?对了,需要特别注一下:阿澈所说的那位不够胆去死的妙人正是铁锅月筒子啊,我是她的迷哦……呕血推荐她的《飞花青离刺客传》、《素手遮天》以及马甲文《饕餮饲养指南》,统统强赞!
【五二】似真似幻
慕容澈从梦中苏醒之时,竟发觉自己周身□、蜷缩在大团毛皮之下——而连长安早已不在身边。
他于恍惚中直身坐起,除了头尚有些昏沉外,整个人已经脱胎换骨:肉体的苦楚奇迹般的不翼而飞,甚至就连手臂上因毒发绽裂的恶疮也平复如常,嫩红的新肉填满了伤口,一点一滴的麻木和酸痛都不剩。
——这是……又一个梦么?抑或者自己早就死去,此地是冥土彼岸?
他坐着愣愣发呆,许久,忽然愣愣把左手拇指塞入口中,齿间用力。
虚空里回荡着她轻盈的耳语:“好疼……疼就说明我们还活着啊……”
“原来……还活着啊……”
慕容澈喃喃自语,唇边显出一抹莫名的笑容。
***
油灯辉映之中,四壁满是刀斧开凿的痕迹,看来这里是座不大不小的石穴。穴中不见火炉暖灶,竟也全无阴冷潮湿的霉味,反而干燥温暖,甚至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慕容澈正疑惑不解,忽有脚步声传来,他不假思索便飞快躺下身去、阖上眼,无论如何,多些戒备总是应当的。
那脚步声缓慢而拖拉,好半晌才靠到近前,在他身边停住。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来人正屈身俯就,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个低哑苍老、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来:“……竟然真的醒了。”
如果是在寻常情境下,如此被人一言戳破伪装,难免会有几分讪讪然的;可是这声音委实太过古怪,简直给人一种不似活物的错觉。慕容澈只觉浑身战栗,仿佛一副铁刷从头到脚深深刷过自己的魂灵,他大睁双目,映入眼帘的竟是名被黑色织物从头到脚包裹的怪人,唯一□在外的、擎着蜡台的那只手干瘦宛若枯枝。
“你是……谁?”他不由问,“是你救了我?”
那怪人对他的问题毫不理会,只自顾自道:“无解之药,万灵之丹……果然是‘天人’之血……长生天啊,果然是‘命运’吗?”
——说着,那怪人缓缓直起腰来,竟像是就要这么转身离开了。慕容澈再也按耐不住,冲口而出:“连……她呢?你说的是汉话,你能听懂我的问题吧?阿衍部的娜鲁夏塔格丽……她一定也活下来了吧?”
“娜鲁夏……塔格丽?”那怪人顿住身形,缓缓复述他的话,声音犹如干涸龟裂的河床,“并没有这个人……从星辰牧场坠落尘世的迷途羔羊之中……并没有这个人……”
“可是、可是她明明和我在一起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我还活着她却……”
“……没有‘人’和你在一起,”那怪人幽然回答,“长生天的‘眼睛’只看到了漆黑的翅膀、血红的火焰、还有哀悼的白花。”
***
高远的天空之下一片苍凉,烟柱腾空而起,仪式正在进行。连长安忽然转过头去,遥望对面山腰上飞舞着的几十条色彩缤纷的经带——赤红、亮黄、嫩绿、煤黑……在这单纯的蓝天、单纯的白云、单纯的灰岩褐土映衬下,显得那样鲜明耀眼,不可思议的美丽。彩带翻飞间时不时还有灿烂的光芒闪闪烁烁,那都是用货真价实的金线绣成的巫术符号,令眼前这幅图景越发显现出浓郁的神秘气息。
这里当然就是匈奴人崇敬的大巫姬的居所——“长生天”的代言者、“恶魔雪山”的主人、以及最伟大的预言家。尽管手染污血,可他们终究还是得到了许可,通过“死者之眼”进入此地。
“……巫姬婆婆答应替我们举行净罪的祭礼,也答应为婚礼用的弓箭赐福,”扎格尔的话语中满满都是快乐,甚至有几分不敢置信,“真是太好了!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连长安转回身向他报以微笑——是啊,尽管中间发生了不少波折,但最后还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太好了。
——能化险为夷,回到你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也许真的是她命不该绝,在没有识途老马、就连草原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可怕沼泽之中,竟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救星从天而降。这已不是常识可以解释的奇迹,他竟然仅凭着某种奇妙预感,便穿越千里戈壁无垠草海找到她的所在之地。
“……‘血’在呼唤我,我听得见;”那人单膝跪地,背脊挺直,肃然答道,“宗主……莲生叶生,花叶不离。”
在那瞬间,病榻上刚刚恢复意识不久的连长安忽然哽咽,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扎格尔察觉出她的情绪,连忙从身后环住她的肩,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的重量,温柔地劝道:“长安,你再歇歇吧,歇歇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