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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水流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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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叉路口,毛毛追上了不知道该往那边走的弟弟。毛毛劝弟弟:“回去吧”弟弟倔犟地昂着头说:“不”。“毛毛到哪里去?”一个牵着一头水牛的大人问兄弟俩。

“妈妈去喊大舅舅来给我们犁田。”毛毛回答说。“弟弟硬要去,硬要去,就哭,就追妈妈。”

“咳……”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他不会来的……”他对毛毛说;“你们还是回去吧,你妈妈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毛毛快五岁了吧,你是哥哥,带弟弟回去。”

“不……”弟弟吼起来,问牵牛的大人道“去外婆那里……往哪般走……”弟弟含混的声音,牵牛的大人说:“你们恁么小……还是回去吧……跟伯伯回去,伯伯帮你们家犁田。”毛毛看了他老半天,这个胡子乱糟糟的大人自己不认识,不知道这大人会不会犁田?会犁田妈妈怎么不让这个大人帮我家犁田?为什么要去找大舅舅?毛毛觉得外婆家住的好远好远。毛毛有些高兴的说:“那上我跟妈妈说,就要你帮我家犁田。”胡子大人笑着点头,他劝二毛往回走,二毛乜斜了他一眼,只凭着记忆觉得该往那边走,就倔强的往那条路上跑去。毛毛知道路,知道弟弟没走错,只好跟在弟弟身后往外婆家走去。“喂……你们都走了……你们妹妹呢……”那个大人还在后面喊。二毛只想找妈妈,毛毛有些犹豫,还是跟着二毛走了。

二

其实外婆家并不远,只几里路,孩子可觉得要走很久很久。毛毛走进外婆家的大院子,就看见大舅舅凶神恶杀的瞪着妈妈,吼道:“本想给你找一个男人,谁想你又去弄两个娃儿来喂起。哪个还敢要你?……现在哪个喜欢的不是儿子,你偏要去拣两个女婴?你是得了神经病?还是想做善事?外头还有,别人不要的女娃子多得很,还去找几个来喂起嘛……”那揶揄的语调幸灾乐祸,又很有些愠恚。

吴嗣石的大哥叫吴嗣礼,大嫂叫刘过河。大嫂突然插嘴说:“哼……日妈是你大妹妹屙的大嘛,你日妈硬是六亲不认呀!”大嫂讥诮地冷言冷语地又说:“**亲妹儿恁麽说话。”吴嗣礼盯着堂客说:“老子响当当的贫下中农,莫必还去跟地主婆说好话,老子跟她早就划清界限了。你龟儿多嘴做啥子?关求你**事呵,要球你多嘴。老子贫下中农,是最革命的,地主婆是啥子?是反革命的份子,你龟儿多嘴做啥子?你龟儿多嘴小心老子整你龟儿。”

“日你妈关老子屁事,想把她介绍给部长的时候,就是我的亲妹儿,人家不干就成了地主婆反革命,龟儿良心不好谨防烂**死。”刘过河唠唠叨叨嘀咕道。“亲姊亲妹的不认,老子咸萝卜淡操心。”

吴嗣礼说:“你晓得格求,如果她要是嫁给了张部长,就是部长夫人了,成份就不再是地主了,也就是说就成了贫下中农,她也就从坏人变成好人了,老子不是做的好事么?”刘过河嘀咕着说:“哼,你是好心?天晓得,还不是自己想找个靠山想当官……”吴嗣礼恶狠狠的盯着刘过河说:“妈卖麻屄,你再打胡乱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跑进屋来大声说:“日你妈你们不要吵了要不要得。”

吴嗣石的母亲从屋里跑出来,冲十几岁的男孩吼道:“吴金贵,你是他儿也恁么乱说……”老太婆火冒三丈,说着抓起扫帚去打小孩,“你日妈……你日哪个的妈……”小孩跑了,老太婆火气冲天地面对儿子,说;“吴嗣礼,看把你儿教成什么样子……你哪个婆娘,口没遮拦,把你们这一家人都带习成什么样子?日妈龟儿的乱说……”

“老太婆……挑拨离间,你想看我们打架是不是?……”刘过河吼起来,“你各人的儿说话带把子,关我屁事……”老太婆不理她面对儿子说;“吴嗣石的田你去给她犁了。”

三

“我凭啥子要去……还想剥削我……”吴嗣礼悻然道;“妈卖麻屄,本来想给她找个男人沾点光,张部长说把儿娃子送人就成了。恁个舅子昆的,她又去弄两个女儿来喂起……哼……我去给她犁鬼的个田。”

“不去也得去。”老太婆乜斜了儿子一眼,说。

“你心疼你的女儿……我不信你老了来能跟到她。”吴嗣礼嘲讽地说,“嫁出门的女拨出门的水,何谈你小时候就不要她……刚解放的时候,我记得你不是想喊她去吊死么?”

“你格砍脑壳的,你要把我气死……”老太婆说。

“莫说恁么多,先把分家的事扯称投了来。”吴嗣礼说。

“有啥子扯投,就按我说的啷格,大猪儿给你兄弟,小猪儿给你。”老太婆说。

“把小猪儿给我……老子不拿来搭死……”吴嗣礼愤愤然。

“妈,大哥他要大的一个猪儿就让他拿去吧,一个人一辈子还是自己找的多。”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说,“给幺姐犁田的事情我去吧。”

吴嗣礼说:“吴嗣忙,分家的事你说了作得到数,把你老婆尤启来喊来说。”一个年轻腼腆的姑娘走过来细声说;“都是我不好,来了你们就分家,反正我没得说的。”

“就是你龟儿搞的鬼,充啥子好人。”吴嗣礼盯着尤启来说,又面对吴嗣忙道;“你去给她犁田……?犁田耙田平秧地,你搞得称投?……”吴嗣礼继续说,“再说春耕了,我们的田不犁了么,把家分了;把这些搞称展了,你可以去。”

四

看着儿子进来,吴嗣石慌忙抹去眼角的泪花,略带责备的口吻问;“你们怎么来啦……”“毛二要找你,他嘿使跑嘿使跑……又哭……”毛毛回答妈妈。

“走,我们回去,妹妹还在家里呢……”吴嗣石拉起毛二的手对毛毛说。“你吃了晌午走嘛。”母亲对女儿说。

吴嗣礼咕噜道:“留他们吃饭?他们一顿不吃你半升米唷……”“不啦,娃儿还在屋头呢。”吴嗣石回转身来说,“妈……你要保重身体,没什么给你的,俩斤红糖和二十个鸡蛋放在桌子上的。”

看着女儿牵着外孙走了,古月香的心情错综复杂。自己年轻的时候,受尽了公公婆婆的气。这地方的人喜欢儿不喜欢女,巴心不得连生七八个儿子,女的一个也别生下来。生出女的来了不是丢进尿罐里闷死,就是让她去“闯天运”。但凡“闯天运”的,一般都是死路一条。

也是自己不争气,先生下来的两个女儿勉强留了下来,偏偏又生出一个女儿。这下公公婆婆死活不依教,鼓捣男人把女婴提去“闯天运”,谁知碰上老地主又提了回来,自己更成了一家人的出气包。自己很是气不过,看见她就生气。现在想来女儿也无辜……人啊,一辈子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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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卷 第五章

 

一

“毛毛,领着弟弟慢慢回来,我先回去看妹儿。 ”老远,吴嗣石看见家门开着,俯身向毛毛叮嘱两句,便三步并做两步往家里赶。“别哭别哭……哈儿就好……哈儿就好……”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呵护声。吴嗣石旋风般闯进屋里。一个年近五十岁的男人,正把灶塘里煨着的稀饭取出来,准备倒进碗里喂大双和小双。

吴嗣石见着男人喊:“张二河,你来做啥子……”“大小姐……我……我……”那叫张二河的男人见着吴嗣石,嗫嗫嚅嚅地说不出话。吴嗣石情绪激动;“你……你……滚出去……”

“大小姐……我……该死,我该死,万死难辞其咎……我几十岁的人了,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他扑通一下跪在吴嗣石面前,失声痛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哟……”他哽哽咽咽地说,“我不知道干部们清匪反霸有任务,要杀人才有成绩。我不知道他们是成心想整死老爷和公子,我和他们只是摆龙门阵,说少爷是怎么把毛毛从他妈妈的肚子里取出来的,当时真是无意间摆出来的,可他们……”

吴嗣石控制不住自己,抑制不住的泪水往外流。她只想哭……毛毛领着弟弟进来,看见那个拉水牛的大人跪在地上。看见儿子进门来,吴嗣石不无愤懑的对张二河说:“你各人滚起来!”张二活嚎啕大哭。“这些年我没脸见你,我只有夹着尾巴做人。有人来帮你干活我知道,但我不敢来。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如果不是我去城里接少爷回来分田土,就不会碰上那个妊妇,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即使老爷逃不过那一劫,少爷是不会冤枉送命的。我知道少爷是救人,少爷不取出娃儿,那妇人也是活不了的,毛毛是必死无疑的。枪毙少爷的时候,我就给少爷喊冤叫屈的。你知道的,我当时也被干部抓起来的,武装部长也把我和老爷公子一起枪毙。是江惜河说我祖宗三代都是贫农,说我解放前一直以帮丘二为生,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之所以打胡乱说,为阶级敌人鸣冤叫屈,是被地主的小恩小惠欺骗,认不清地主的本质。说我受了残酷的压迫剥削还阶级观念模糊,说我只是觉悟低,应当是依靠对象,说**是不杀穷人的……武装部长后来才放了我的。”

吴嗣石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无心说出的话,我知道你不是成心想害死他们。可是如果不是你在那张什么笔录的纸上按拇指印,也许……”

男人只是哭。吴嗣石也泪流满面。毛毛见妈妈哭,只连声喊:“妈……妈……”也跟着流眼泪。毛二摇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吴嗣石抹掉眼泪,说:“现在我有些明白了,那些人是成心要整死我们家的人,只是在你那里找到了借口。现在听说,许多地主和我公爹一样,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也被枪毙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人不能有钱吧,现在不是说凡是有钱的人都是坏人么、钱都是剥削穷人来的么、有钱的人都坏都该死么、不明白这世道怎么了?照这样下去,世上的人都成穷人,都没有饭吃,就都是好人了。”

二

吴嗣石蓦然看见张二活,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亲人。一股怒火就直冲脑门,愤懑的话冲口而出,细想下来也不全怪张二活。她记得张二活当时是在喊冤枉,是被人抓起来了。记得是江惜河去找张部长说了什么,张部长才放的他。

两个孩子可怜兮兮的围着她,人也冷静了些,缓和了语气说:“你起来吧,这些事莫让孩子晓得,他们恁么小……”看的出来,她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悲哀和难过。张二河很愧疚的说:“小姐……我……”吴嗣石说:“别这么喊,现在不兴了,你起来坐到说。”婴儿嘀哭起来,吴嗣石拿起张二河搁下的煨罐把稀饭倒在两个碗里,递一碗给张二河,又把煨罐放进灶塘里,轻轻叹了口气,边喂婴儿边说:“唉……人都死了几年了……”

“都是几个狗日的……”张二河咬着牙说;“严有鱼和石君文俩口子是罪魁祸首,是他邀约鼓动的莆妖言,张国全,还有你大哥吴嗣礼和你姐夫盛月桥。乡里那个武装部长那时刚调来,村里的啥子事情都不晓得。他只说镇压阶级敌人是政治任务,积极份子可以加入组织,能当干部……那几爷子拿酒灌我,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有人做了记录,他们等我喝醉了拉我的手去按的指模印,没想到就这样害死了老爷和公子。”张二河有些忿忿的说。

三

张二活继续说:“严有鱼这个人不是好人,他龟儿忘恩负义。你可能不晓得,他原本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河那边五星的。解放那年的前三年吧,天大旱,庄稼都干死了,田里的稻谷一把火就能烧起来,大多数的稻田都才抽穗啊,好多家庭颗粒无收。

说老实话,那一年不是你家请几十个人白天黑夜的煮饭给方圆几十里的人吃,这个地方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人家都说石家塝的饭再暗也不暗,即使半夜三更来,都能有饭吃。煮饭的大师傅轮班换。

严有鱼就是那一年来的我们这个地方。如果只是吃饭,很多人都在你家吃过饭,也许没什么恩惠可言,可严有鱼一家人刚来就都病倒了,别看他那时候只十七八岁,龟儿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他娘老子病的只剩一口气了,一家人很可怜的,还是老爷找人用滑竿把他全家人抬到西南医院看的病。

那是什么传染病,他的娘老子硬是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了,他老汉后来逢人都说他是二世人,是石老爷救了他全家。老俩口要严有鱼给老爷磕头,千恩万谢,说老爷是他们家的再生父母。

这才几年呵,没想到狗日的想当官,出卖良心,你要告诉孩子们,他就是你家的大仇人。别看这人只二十来岁,屁眼黑的很。有人传言,说严有鱼不但整死了地主富农,还有贫农也被他整死了的。

说被他整死的那个人是石君文的男人,听说是争风吃醋遭整死了的。”吴嗣石有些惊讶,说:“怎么贫下中农也有被他整死的呵?”张二活说:“权力在他手里,他要整死一个人还不容易。听说是争堂客,严有鱼的堂客也死了,只是听说,不知道真假,不过石君文现在是真嫁给严有鱼了,还一起去了严有鱼的老家五星。”

吴嗣石说:“我公爹可是好人呀,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人为我家说句公道话呢?”张二活说:“那时候谁敢呵,政府的政策是坚决打击地主富农,没收地主富农的财产,把地主富农扫地出门,房屋田产分了不说,粮食家具衣物分的一干二净,你不就是那个时候被扫地出门的么?那时候整地主富农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不但我们这里,周围团转的方圆几十里的,严有鱼都是冲锋在前,听说五星的地主还被他整死了几个。

那时候谁出来说话,谁就脱不到手。普通老百姓谁敢惹火烧身,那些想积极入党的人,巴不得多找几个人出来枪毙才好。斗争地主富农越积极才越革命,越革命才越是好人。那时候根本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以前做过些什么。只要你是穷人,就是他们说的无产阶级。越穷越革命,越穷越是好人。上中农和富裕中农,也因为有点钱,被列为团结对象,这些人只差一点点就成坏人了。谁不怕惹火烧身?把自己也弄成坏人?谁还敢为你公爹说话哦。

穷的人敢说话,特别是生活窘迫的穷人,可有几个穷人不想分财产,不想贪占天下落下的馅饼,也只有整地主才有财产可分。世道变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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