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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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金容焦急地问:“你们做了啥子事?他在哪里被抓住了?现在他人在哪里?急死人了。”吴金贵说:“我们去砍了队里的几根甘蔗,去时给张国全说了的,当时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可以去砍,我们以为他同意了的。”傅芙容问:“你们砍甘蔗来做啥子?”
吴金贵说:“我们把甘蔗砍成节节放进磨子里推,然后把压出来的水放进锅里用文火熬,就是我拿来的那东西。”傅金容焦急地问:“王学忠人呢?被抓到哪里去了?”
吴金贵说:“我听说王学忠被抓了,赶紧去找张国全,我问他砍甘蔗他同意了的为什么还要抓王学忠,他说同意我去砍,没有同意王学忠去砍,他去就叫偷。
我又去找我老汉,我老汉叫我别管,说这是他两家的世仇,说解放前他们几个打牌,王学忠的老汉是保长,经常带起人去抓赌,害得他们牌都打不清静,说王学忠的老汉平时装得正儿八经像好人一样,穿得破破烂烂像穷人一样,隐倒把银子藏在牛屎堆里,有一回张国全赌输了钱卖地,他把地价压得很低很低,害得张国全翻本的机会都没得,张国全不整他整哪个。‘他啷格当保长的?’我有些不想信我老汉说的话。老汉还说:‘解放前他们家还有俩个大鸡老壳……’我不明白啥子大鸡脑壳。老汉说:‘王学忠还有两个哥哥,一个不晓得在哪个部队当军长,一个在城里哪个银行当行长。王学忠老汉的保长就是这么当上的。’王学忠被捆起送到大队去了,我赶紧把甘蔗水熬了送来。”
二
大队有一间专门修来关押人的石房子,几个人急急忙忙的跑去看,石房子里没有人,一问说已经送到公社去了,一行人又急匆匆赶到公社,公社公安说偷东西刑事拘留十五天,已经送到看守所去了。
当王学忠从看守所出来时,傅银寿已经去世了,去世前吃了王学忠和吴金贵为他熬的糖,听说了王学忠的事情他泪水长流,后悔不该对孩子们的事情横加干涉。王学忠因为双手被捆着在树上吊了一天一夜,右手血脉不通现在已成残疾,永远伸不直了。王学忠恨死了张国全。
白坟堡建了一个灯炮厂,文昌庙建了个学校,死狗湾驻扎的解放军部队。吴嗣石病好以后,常背着背兜到这几个地方去转悠,有时运气好还能拣到一块肉皮什么的,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充饥裹腹也不错了。
家家户户的锅都被砸烂了支援大炼钢铁,吴嗣石把煨罐找了出来,三个石头支起一个灶,夜里偷偷把拣来的东西煮给孩子们吃。孩子们的脸色稍好了点,自己也不得浮肿病了。
什么东西也没有拣到时,她就到地里去挖牛皮菜头头,把菜头切成一片一片的晒干,然后磨成面,煮东西的时候混合在里面,比甘蔗渣,烂红苕,观音米好吃些也有用些。
三
日子在艰难中一天一天向前移动。一天放学回来,食堂外边围着很多人,石云飞挤进去一看,清一色的水八碗,虽然看上去份量不多,晃眼一看还是像眉像眼的。
馋得石云飞清口水你一下就涌了出来。“啷格还不吃?”他问身边的人。云行有说:“等哈儿有人来参观,等人来了喊预备起,才开始吃。一人就这一碗饭,现在如果吃了,等参观的人来了就没得了。”
有人问:“哪点来的人参观?”云行有说:“我妈说的是大干部,我姐夫都叫我妈注意点影响,可能是省里头和中央的大干部。”石云飞吞咽着清口水等了很久很久。陈文君,张国全,盛成厚,盛月桥一行人来了。
张国全说:“等号,吹口哨大家一起吃饭。现在宣布纪律:一是没有听见口哨响,任何人不准先动筷子,大人各人招呼好自己的娃儿,如果那个不听招呼,全家人扣一个星期的饭。二是客人来了,各人吃自己的饭,不准乱说乱动,客人走了,才准许离开。三是客人无论问什么,都只准说好不准说坏,不准说吃不饱,要说天天都有肉吃。以上三条大家记好,哪家不听招呼就扣一个星期的饭。现在可以坐倒座位上等吹口哨一齐动筷子。”
人们的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饭菜,石云飞只觉得过了很久很久。突然哨子响了,人们狼吞虎咽起来,那状况难以形容。石云飞不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他只觉得饭菜特别香、特别好吃,可就是太少了,吃完了眼睛都还在桌上扫视,看哪里掉没有掉一粒饭粒。
上学的时候路过朝门口。听见杜乡长说:“你们这是弄虚作假。”张银金说:“现在你不但是社长还是乡长,说话注意些。上头要求要这样,不摆个样子给他们看你说得脱。”江惜河说:“都怪我们没本事,把生活搞成这样。”
第一部第二卷 第七章
一
食堂照例按时敲钟吃饭,然而人们按时能领到的口粮,早餐一把胡豆、中餐两个红苕、晚餐一碗菜汤。 饥饿疯狂的袭击着人们,凡是能吃的都往肚里塞,那不是吃东西只能叫装填肚子。
甘蔗渣苦涩难咽、黑色的烂红苕苦得像吃药、观音米只是一种泥土。观音米吞咽不下去,就搓成母指大小的圆形,用筷子往喉管里夺。简直说不出来人们的日子有多么的艰难。
一天,石云飞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小碗大的嫩南瓜深深的吸引了他。人们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没有办发,他实在饥饿难耐,身不由己的走了上去,摘下嫩南瓜儿,找了一个角角,把南瓜洗了洗吃了下去,谁知吃完不到三分钟就哇哇地吐了出来,吐得头昏眼花,从此石云飞再也不敢生吃瓜果蔬菜了。
街上出现了抓吃食物的人,不管你在吃什么,也不管那食物有多么的烫手,乘你不留意一把抓起。边跑边往嘴里塞,不管有多么烫嘴巴、也不管有多少人打他,也阻止不了他把抓到手的东西吞进肚子。等他把食物吞进肚子,任你如何打骂也不还手,饥饿让一些人没有了尊严。
二
“细妹,你大妹石天仪被押送回来了。”一天张二河对吴嗣石说。“什么?在哪里?”吴嗣石很有些惊疑。张二河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饥饿,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我刚才走堆屋路过时看见的,还带有一个没有满月的娃儿。”
堆屋的晒坝上站满了人,老远听见江惜河说:“你回来了,就好好的劳动改造。啷格在娃儿面前说地主里面有好人呢?有好人也不能够在娃娃面前说哇。”
一个穿公安制服闻言制止说:“欸!你啷格说话的?地主就是地主,哪里有好坏之分?是地主就是坏人。”江惜河说:“难得给你两个说。”杜尹霞说:“你大老远的来辛苦了,把人交给我们吧,你可以回去了。”公社公安员姓赵,赵公安推着那人说:“走,我请你喝酒。”
几年不见,石天仪长成大姑娘了。模样没一点变化,只是满脸菜色又黄又瘦,走路说话病秧秧的有气无力。“姐,有吃的吗?”来的人走了,石天仪急切地问。吴嗣石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石天仪说:“我恐怕活不成了,如果我死了,你一定得照顾孩子。”吴嗣石说:“年纪八轻的,莫说那些丧气话。你来信不是说还没有结婚吗?哪里来的孩子?你不是说在城里教书吗?啷格会?……”石天仪说:“一言难尽……”她挣扎着站起来,说:“我来时看见外面有菜,去搞点来吃。”吴嗣石说:“要不得,生产队的东西莫去弄。”石天仪说:“我好多天没见粮食,饿的实在受不了就只有找菜叶吃。”
三
听她说好多天没吃粮食,吴嗣石赶紧跑回知稼轩。把牛皮菜头磨的粉倒进口袋,又把煨罐用布包好,悄悄地拿到堆屋来。
堆屋里,石天仪正在吃洗净的牛皮菜。吴嗣石说:“你别吃生的会生病的,找点水来煮起吃。”看见煨罐,石天仪说:“快,烧点开水。”人们吃食堂柴草到处都是。吴嗣石三个石头支起灶,一会儿水开了,石天仪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原来是干馒头。她找出身上带的茶盅,把干馒头用开水泡起。
吴嗣石奇怪地问:“你还有干粮?”石天仪说:“为了孩子,都是趁押解我的人,去吃饭的时候,找好心人要的点馒头。”吴嗣石说:“你几天没吃粮食都各人不吃点?”石天仪说:“我尽量忍着,受不了啦才吞点。这几天到了乡下,我想难给孩子找到吃的,自己就不敢再吃。大人可以吃菜叶子,婴儿可吞不进去。”
吴嗣石问:“你怎么搞成这样子了?”石天仪说:“城里在清理阶级队伍,找阶级敌人。”吴嗣石不明白,什么阶级敌人?问道:“啥子清理阶级队伍?啥子阶级敌人的哟?”石天仪说:“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是他们的阶级敌人。”
吴嗣石大吃一惊,悚然道:“我们是他们的阶级敌人?”石天仪说:“凡是地主富农,都是他们的阶级敌人。心地善良的,只叫你跪碳渣玻璃渣,跪高板凳。那些存心不良的人,就趁机嬲你,你不从就打你,打死了还说你是畏罪自杀。现在到处都在整,好像乡下还好些。”石天仪不无担忧地说:“到处都清理阶级队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会清理到乡下来?”
吴嗣石不解的问:“我们啷格成了阶级敌人呢?”石天仪说:“解放前三年,凡是在地主富农家庭里生活的成员,只要你的年龄满了十八岁,你本人的成份,就是地主富农,就是他们的阶级敌人。”吴嗣石惊愕地说:“为什么呀?”石天仪说:“说是你的吃穿用度,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你享受了劳动人民的成果,坐享其成,剥削了劳动人民,因此就成了敌人。”吴嗣石愕然说:“唔呵,恁么可怕。可你那年还没有十岁呀?”
石天仪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不小心在上课的时候说了一句:地主不一定全是坏人。”吴嗣石说:“这话也错不到哪里去呀?”石天仪说:“就为这,他们说我为地主阶级歌功颂德,说我是阶级异己份子,把我拉来吊起打,强逼我承认想变天赴辟。我不承认还用扁担砍我。几个人提着膀子拖我去批斗,裤子拖掉了也不闻不问。让我举起稻草跪板凳,那滋味难受,跪得我全身发抖也不准把稻草放下来,放下来乱棒打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早就不想活了。”
四
吴嗣石说:”你不是没结婚吗?哪来的孩子?”
石天仪叹了一口气说:“人死容易,活着难啦……孩子的妈妈是我同事。1949年十八岁,可她在学校读书。别人说她读书的费用来源于地主家庭。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是科长,每个星期都到伙食团打一顿牙祭,准吃不准包。科长以上的干部可以享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了一句‘大家都在过荒年,这样做不公平。’就为这句话,她被关了起来。这孩子在监狱里出生,母亲生下她上吊自杀了。没人来认领这个孩子,看着她不由想起小时候,我就收留下她来。可是我难养活她。”
吴嗣石问:“你说的什么变天复辟?”石天仪说:“说地主富农想国民党回大陆,说地主富农想过以前的好生活。”吴嗣石说:“地主富农想国民党回大陆?国民党回不回大陆与地主富农有什么相干?”石天仪说:“你这话可不能到处说。可要记住,许多话人家能说你不能说。许多事别人可以做,你不能做。”
吴嗣石说:“现在连话都不能乱说了。”石天仪说:“是啊。”吴嗣石问:“你这样了,二妹和三妹呢?”石天仪说:“三妹还在读书,二妹这回也差点被整了。刚到重庆时二妹为了上户口几天不吃饭饿得黄皮寡瘦的装病骗户籍的事,现在别人晓得了,说她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恁么狡猾,要把她扫地出门,开除她的工作。”
吴嗣石不解地问道:“又是啥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石天仪说:“就是指出生在地主富农家庭的人,本来是坏的,经过他们的教育可以变为好人;”吴嗣石惊异地说:“有这样的道理?”石天仪继续说:“反正他们说出的话就是道理,而且是颠浮不破的真理。二妹晓得有人要整她,就想了一个办法,设了一个局,二妹人长得漂亮,皮肤又白又嫩。这回见她要被清退回家,有人就称脚动手的想占她的便宜。
车间有个人经常趁没人的时候伸手来摸她一把,二妹经过几天的仔细观察,一天趁他来摸她屁股的时候故意挣扎,把手摔到冲床下,砰地一声,冲床冲断了二妹左手的三根指母。事后她对别人说,那个人上班打瞌睡,手停在冲床下不动了,她是为了把那个人的手拉出来,自己不小心受的伤。
摸她屁股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她受伤了,以为是自己闯的祸,吓得傻了似的,后来见他这么说就不敢乱说了。就这样厂里给二妹办了因公伤残,二妹的工作就是这样保住的。”
吴嗣石不明白这世道怎么啦,但有一样她听明白了,像她这样身份的人,以后不能乱说话,乱做事了。r /》五
翌日,吴嗣礼闯进了堆屋。石天仪睡在一堆谷草里没有起来。“日妈张国全叫我来问,你啷格不上班?”吴嗣礼进屋就问。
石天仪说:“我生病了。”吴嗣礼说:“生病了?妈卖屄晨早我看见吴嗣石给你送饭来。日妈生病了你还吃得下?饭菜不准出食堂,日妈我们是亲戚,我才没有开腔。”他说着话走到稻草边蹲下,殷情地说:“大妹儿,日妈你一个人睡起冷不冷哟,要不要有个人大伙睡。”
石天仪侧起身子说:“你是生产组长,不大不小是个干部,说话做事都该注意些。”吴嗣礼说:“大妹儿只要你听话,日妈我这个干部会照顾你的。”石天仪说:“我不要哪个照顾,病好了我自然会下地干活的。”
吴嗣礼说:“不劳动者不得食,日妈我给你打个招呼,你不下地可要被扣饭喔。”石天仪说:“你不是看见我生病了吗?”吴嗣礼笑嘻嘻地说:“我们俩来欢喜一回,日妈我一定好好地照顾你。”
石天仪说:“啥子欢喜一回?你走!你走!我好了自然会下地干活儿的。”吴嗣礼嘻皮笑脸地说:“来来来,日妈欢喜一回。”石天仪说:“你别乱来,我要吼的。”吴嗣礼说:“妈卖屄好好给你说你不听,你吼吧,周围团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