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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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直冲我吹来。我知道月子里不能这么吹风。但我近乎半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想关窗只想找书,找更多的棋书,去送给迫害我爸爸的人。
爸爸还是爸爸,只讲了关押的几件事,不无幽默地、画外音似地,一边说“爸爸排解得开!”
从爸爸上次被押走后,我一直哭。妈妈说,你就要生了,你这么哭,对孩子不好。我顾不上,我顾不上!我心里已全无孩子,只有爸爸!完全不看重生孩子这件事了,所以连生孩子时的痛都感觉迟钝了。月子里,妈妈说我老哭眼睛要哭坏的。我还是哭。哭坏就哭坏!这次爸爸回家了,讲了假活埋什么的,我倒反而没有眼泪。爸爸把所有的劫难都淡化了,还带上淡淡的幽默。
这次劫难,是要横扫幽默的。这个社会,是不让人活得洒脱的。回想起来,爸爸的癌症,从红卫兵半夜把他们拉出去挖坑活埋的时候,就埋下了。
我没有办法使爸爸张着的嘴合上。护士们就开始给爸爸换上干净的白衣。护士都对爸爸好。因为爸爸太为别人着想了。爸爸去世前一两个月,已经不能从病床上坐起来了,都是我们扶他起来,搬他起来的。有时我们倒班的间隙,他不巧要上厕所。护士们一再和他说过,一定要打铃叫她们。护士也一再和我说,你叫陈老师别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他要摔了可怎么办?有些病人大事小事的打铃找我们,陈老师从来不打铃,这样的病人真没见过!但是爸爸还是不打铃。一个自己坐不起来的人,居然能硬撑着站起来,硬撑到厕所!极壮实的人,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和一身飘忽的病号衣。
去世前两周开始,他每讲几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劲。我们往往只能根据他的口形来猜测意思。往往猜到他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回去!”他老觉得把我们拖累了。他宁可一个人在医院受罪。明知日子无多了,谁不想多见见亲人!可他天天撵我们。有时我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真是火了——如果我还不走的话。
我在爸爸病床前,七个月了。单位里一再来信来电催我回京。我就是不回。我知道我已经被大会批评了。可以批评我,可以处分我,可就是不回京!我想,只要不被开除,其他怎么都行。我因为爸爸的事,自知低人一等。加上体内有爸爸的遗传因子,离权势者远而敬或不敬之。(十多年后我在东京算一卦,第一句便是:见禄隔前溪)我和爸爸一样,太不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上了。所以,一任十二道金牌来催我回京,我是全不在乎。爸爸一身才学、无穷智慧,尚且如此!我只盼望自己能退休,最好三十岁就能退休。拿一些退休工资聊以口,再不上班了!爸爸兢兢业业教学,他的报酬是整、是关、是癌症。我是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把自己缩在家里,去爱我的亲人们。
我洒脱的结果是十年冷遇,十年荒芜。爸爸洒脱的结果是完全不谙中国的政治,终被政治吞吃了。
在1974年的初春,爸爸早已住进医院了。祖德回上海看爸爸。爸爸担心自己的病情会影响祖德7月在成都的全国围棋比赛。爸爸平素湖涂,这次用尽力气打起精神和祖德说:等今年秋天日本围棋代表团来,你陪他们到上海,我们再好好聊聊。祖德从医院回到家说,爸爸真的糊涂,他哪里能拖到11月呵?!祖德离沪回京后,爸爸说:我真怕呀!我就怕祖德在上海时我会出毛病,影响他的全国比赛。现在好了,我不怕了。我死后绝不要告诉祖德。等他比赛结束后再告诉他。
7月,祖德在成都又一次夺得全国冠军。可惜赶不上告诉爸爸了。爸爸就在全国围棋赛结束前夕去世了。
爸爸去世后,穿上了妈妈为他新买的毛衣。爸爸生前,早就没有一件毛衣。只一件儿子穿过的、上面印着“一少体”字样的天蓝色球衣。以爸爸之洒脱,毫不在乎五六十岁年龄和“一少体”之间的反差。他少送两副围棋子,也就可以买件毛衣的。他只是所求无多。只要少一些整风之类,他本也可开口诗文地活得成仙了一般。
我望着爸爸的遗体。我想,如果科学再发达,根据物质不灭定律,可以使时光倒回去看见自己已故的亲人们,或许又能看见爸爸?或许爸爸的物质又可以重新聚合起来形成爸爸?我这个想法一经产生,越想越觉着可能。以后在半年一年的时间里,一直企盼着爸爸在我眼前显现,倒也屡屡显现了,好多年后还屡屡显现,不过是在梦中。最常见的,是爸爸病得很重,病了好久了,而我一直没去看他,我怎么可以不去爸爸身边哪?!我这个难过、这个自责呵!可能我实在觉得爸爸一生得到的太少了,我就一直有一种自责的潜意识。这种自责意识,或许也是父亲的真传。
1974年7月25日,这一天结束了。爸爸从这个难得洒脱的人世中解脱了。
第七部分:多年父子成兄弟纸雁儿
苏叶
我父亲去世,整整十个年头了。
那天,他和平日一样早早起来,母亲给他打好洗脸水,父亲平静地说:“我蛮累。”母亲就搬了一张椅子让父亲坐着,然后绞了热毛巾替他老人家揩面。忽然,父亲头一歪,就这样去了。
人们说,父亲高寿,又是无疾而终,是福人了。
火化那天,一切仪式完毕,我们绕过挂着他老人家遗像的屏风,向躺在灵床上的父亲告别。我双膝一软,就地跪下,搂住他恸哭。那一刹间,我感觉到我的血肉之躯和他联系紧密,而我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替他做,他就这样平静淡泊地去了!我多希望他还能活着,还能看到我!
其实,父亲不能看见我已有多年。他双目有疾,白内障,渐渐地终至失明,连光感都没有了。我不知道我留在他脑子里的最后的形象是什么模样,而我对他的最早的记忆,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他总穿一身青布长袍,头发有点花白了。每次他从离家几十里外的学校回来,总是双手背在后面,让我猜他给我的礼物——一个金红的柑子,或一个银黄的柚子。我有些陌生,有些好奇,有些娇憨地仰望他,然后看他手执毛笔,在薄薄的纸上竖着写了一行又一行。他的字十分清秀,像他的手,超凡脱俗,修长修长。他的眼睛很慈和,但是有一颗很小的白点。我不知那白点是何时开始逐渐胀大,终于使一双眼球布满了云翳。父亲闲居之后,先还拄手杖出去看戏,后来就不出家门了。先还看书,书和眼睛的距离愈来愈近,后来贴近脸孔看,简直像闻书一样。再后来,眼镜也废了,他再不能看什么了。
我时常痛悔,二十年前,我的心长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不曾体会父亲双目失明后的忧乐与心境?
我给父亲念过书报,讲过外面的事,给他老人家沏过茶,端过饭,牵他在院子里晒过太阳……但做这一切时,我都没有用心。我在父亲渐渐失明的过程中,渐渐习惯了他的状况。母亲学会了理发,她让父亲坐在藤椅上,胸前背后围上一块布,父亲微笑着,驯从地低着脑袋。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父亲的头发全白了,满头银丝,显得超逸和清淡,使我察觉不到他的痛苦。有时,需要剪指甲了,他叫我,我,多半在忙自己的事,常常“嗐”叹一声,嫌烦,然后拿了剪子,坐到他身边去,剪得很快。父亲便默默地用指头互相搓磨着不匀的地方,我心一愧,再细细地给修一回。
他听广播,听新闻,听京戏。八个“样板戏”的时候,父亲实在嫌它们闹,不听,每天只听天气预报。常常下午五点钟一敲,他就喊我开收音机。天天如此。我有时说:“您老人家听么子天气预报罗!”言下之意是您又不出门,何必如此关心呢?那是黄昏时节,多半是天空云蒸霞蔚的时候。树叶儿映着夕晖,沙沙翻卷,有如奔马的铃响。归鸟啾啾,来回飞翔。燕子衔泥,轻轻剪开芬芳的草地……这一切父亲都看不到了,可他是否借助于季节的更替和天气的变化,在脑海里描画着什么呢?我那样忤逆地回答他,无异于打趣他,堵他,他为什么不训斥我,不责备我呢?
父亲是个细心、慈爱的人。那年大跃进,母亲被拉去修京广铁路,不能回来。父亲每天给我梳辫子,梳两条柳辫儿一样匀整秀气的拖肩辫子,引得同学们都羡慕。那是父亲在我能力稚弱时给我的帮助爱护,而我,当父亲能力衰颓之后,在他视界黑黑的天地里,我给予过他什么温暖,什么安慰,什么帮助吗?
父亲眼睛失明了,可父亲一直在看着我。记得那天夜晚,我回家迟了,远远看见路口立着一个人,是母亲。“你到哪里去了?”母亲说,“玩到这时候回来!把你爹爹急死了!”
我惭愧地跑进房去,看见父亲坐在床上急扇扇子,一脸焦躁,纺绸褂子早褪在一边,身上仍是汗流如雨。我内疚加感动,几乎要哭出来。他听见响动,向我仰起脸,张大了眼,那灰色发亮的眼睛似乎明澈了,似乎要洞穿我的心腑,透着那么重的爱,惜,忧,叹……使我不敢对视。
父亲没有说我什么,他一生从不对人讲重话。他自尊,又尊重别人。他好像很怕打搅了世界,很怕烦扰了家人。他的饭菜是母亲单做,端到书桌前,让他单吃。他总是傍着椅、柜、桌,很从容准确地摸过去,坐下,就餐,不肯让人扶。他很少迟滞懵懂的样子。他是暗里用了努力,不使自己成为家人的负担吧?也许,他就是要掩饰自己的困难,以此麻痹我们对他的关注,来减少由这关注而带来的所谓“拖累”,以防止由“拖累”而引起的厌烦吧?啊,父亲,我真不敢深想,细想。
给老年人摘除白内障,是近十年来愈臻成熟的一项医术。十多年前,国内也有一两处地方可以开刀。可是父亲执意不肯,大约也是怕麻烦人。而我们觉得父亲年事已高,加路途不便,有风险,但没有坚持去做手术,也没有另想一些更积极的法子。
父亲时常一个人坐着,恬淡的微笑中略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生活越来越寂寞了,他把这种寂寞深埋着,留给自己一个人吞咽。有时,父亲要求帮母亲剥豆,或是绕绒线,都做得井然有序,干净利落。临终的前一年,父亲忽然多了一种兴致——折纸。
他要我找一些用不着的书给他,他一张一张将书页拆散,然后摸索着,折呀折。对角折,对边折,翻角折,翻边折。我背地里和母亲说,这有什么意思?母亲却说:“你们都只顾忙自己的事,哪里晓得一个闲人的苦恼!何况他两眼又盲了,时间是难熬的!”
我怏怏地听着母亲这些话,心里觉得有些难过,可是过后,我还是只顾忙自己的,并没有设法帮他排遣什么。等到父亲去世,我收拾他的床铺,一掀褥子,我发现棕绷上有一扎一扎用细绳子捆起来的纸工制品!有雁儿,鸟儿,猴儿,兔儿,鱼儿……折得精巧细致,形态玲珑!这些能飞能走能游能跳的活物儿,都是出自父亲之手吗?父亲,您是用一种什么心情,在孤寂的黑暗中,制造了这么多活泼的生命!您是带着怎样的企盼和心愿,活在它们的色彩和声响之中?我痛哭着。
父亲故去有十年了,他偶尔会走进我的梦里来,不说话,安静地笑,眼睛明亮。午夜梦醒,我听着窗外如雨水般的树叶的嘈切之声,心上似有一个深深的空洞。我没有父亲了,我这一辈子已无法补赎我对他的歉疚了!我常常感觉到我心上这一道深渊,它提醒着我,对人,少一些冷漠,多一些关切,少一些自私,多一些爱护,让人类在扶危互济中,奋发向前而去。
第七部分:多年父子成兄弟父亲(1)
阿城
1987年3月某晚我正在纽约夏阳的画室里,这个画室是仓库改建的,旧得好像随时要出危险,但实际上什么意外也不会发出,意外是绕了半个地球从电话里传来的:父亲病重。我立刻准备自美国离去。
从60年代初,家里就笼罩在父亲病重的气氛里,记得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与邻居喧哗,母亲出来制止,我们还小,还不能随时将父亲的病重放在心上。
父亲的病是在唐山劳改时染上的肝炎,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之后,它将是父亲死亡的原因,在随时准备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是1957年的右派,是死老虎,批斗,陪斗,交待,劳动是象征主义的,表示侮辱,之后,去干校,一切都是当时的理所当然,但是,父亲在理所当然会死去的时代没有死,居然活到1979年。
这一年,对父亲来说是重要的一年,犹如1957年。我记得春节之前的某日,接到电话,晚上回到父亲家里,父亲背对着桌灯坐着,父亲工作时面向桌灯,累了就转过来,母亲说,组织部来人了,准备在春节前把全国的右派平反的事落实,这当中有你父亲,你怎么看?我只想到,钟惦棐这三个字前将要没有形容词了,但是,我没有这样说,我知道这件事对母亲是非常重要的。
母亲在1957年以后,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供养姥姥和还在上大学的舅舅,我成年之后还是不能计算出母亲全部的艰辛,我记得衣裤是依我们兄弟身量的变化而传递下去的,布料是耐磨的灯芯绒,走起路来腿裆中吱吱响,中式剪裁,可以前后换穿,所以总有屁股磨成的四个白斑,实在不能穿了就撕开由姥姥糊成布嘎渣做鞋。姥姥总说膀子疼,一年二十多只鞋要一针一针地做。养鸡,目的是它们的蛋,冬日里,鸡们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纸上的糨糊,把窗户处理得像风雨后的庙。当时,全国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艰难,北京的槐树花暂时不是中药;营养的关系,小妹妹姗姗体弱多病;三弟大陆去和母亲拔红薯秧来家里吃,兴奋得脸上放光;四弟星座得了一次机会作客吃肉,差点成为全家第一个死去的亲人。难都难,但不知道父亲在劳改中怎么过。我坐在椅子上,思量怎么说我对平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