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天下 作者:慕容无言-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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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得功走的乏了,在女墙上坐下。他裹紧战袍,望着夜色里城外远处的营盘,心中不由思绪万千。真不知道这秀才出身的李鹤年,如今刀马功夫如何?真的象传闻中那样,坐着四轮车打仗么?自己当年教他的那些防身功夫,怕是早就生疏了吧?回想这七年岁月,真是恍如一梦般。七年前,刘得功不是太平军的挺王,李鹤年也不是淮军的营官;两人是江西靖安县城的正副捕头,是生死过命的好兄弟。这七年来,自己对太平天国何不是也一望情深,要是真能杀出个不纳粮、不赋税的太平世界来,就是让他老刘死上十次也值啊!可是,这希望,却竟是越来越远了,弹指般的七年,多少物逝人非,多少一言难尽。
正思虑间,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喝声,有兵卒从街面上跑过来,几步爬上城头,顾不得行礼急声道:“挺王不好了,南门守不住了!程学启反水投降清妖杀上来了!”刘得功闻言猛地一惊,“程学启!他不是守在海宁城么?他居然降了清妖,竟然反过来倒打自己……看来海宁城肯定也落入敌手了!”刘得功顾不得叹气,聚起百余个亲兵朝南门跑去。
南门城头上早已乱成一团,程学启原来是天国的天将,自然清楚太平军守城的战术,他又是刚刚投降的降将,为争功自然肯拼老命,所攻击之处也正是刘得功布防的死角。虽然守军舍死反扑,用长竿连续推倒了十余架云梯,但还是有两架云梯挂住了城头,散着头发身穿淮军号衣的程部人马纷纷从这两架梯子爬上城头,这些人奋力将刘得功的部下挡在外面,死死护住云梯。外围刘得功的部下拼尽全力想把对方赶下城去,却因为连日苦战而筋疲力尽,甚至两个人对程部一兵,还不能占得上风。程学启右手挥舞鬼头刀,左臂套着铜盾,在城头上往来拼杀,大刀闪着寒光砍在旧日袍泽兄弟的身上,所过之处血雾纷飞。而远处城外是数千淮军列阵静立,长梯、洋炮、准备的一应俱全,这分明是想要驱虎吞狼,等程学启与他刘得功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的时候,再杀上来捡便宜。恐怕过不了多一会儿,精锐淮军们就会举着云梯蜂拥冲上来,到时候不管城头上还有多少程学启的人马,都会有淮军的开花炮弹砸下,然后就是潮水一样的淮军从缺口处一口气冲进来,到时候这个小城,恐怕就是英王在世,也难守住了。
“拿洋枪和红粉园子(弹药)来!”刘得功伏在一片瓦砾堆上,接过洋枪居高临下瞄准程学启的头颅。刘得功扳开击锤咬牙默念道:“老程,此时你我各为其主,别怨兄弟不念旧情了。”透过准星看去,晃动的火光下,程学启脸上的几道伤疤清晰在目,如同近在咫尺一般。刘得功心中忽的一动,谁反水也不该你程学启反水啊,你是从永安杀出来的老太平军了!可今日之事,也不能全赖他程学启,他本也是条忠心耿耿敢打敢拼的硬汉!三年前天京城英王府内诸将酒会,大家借酒兴脱衣比验伤疤,他程学启身上的刀枪伤疤只比人多,不比人少,两根肋骨生生的丢在了安庆城里!可就是这样的好汉子,天京事变时先被当作东王党杀,侥幸生还后又被当作北王党诛杀,最后从污道潜出通济门逃生,后来即便是天王开恩,差守海宁,也落得猜忌不断,不受重用。说到底程学启不负天国,倒是天国负他较多。
刘得功想到这里,只觉枪口发沉,从程学启的头颅缓缓移到右臂上,“伤他一枪,让他知难而退吧。”正在此时,城头上程学启一声呼喝,将一个刘得功部下的太平军斜肩铲背劈成两半,鲜血喷溅他满身满脸。程学启一挥大刀甩掉血水,抬起胳膊在脸上一抹,恶狠狠大喝道:“杀!都给我杀干净!城里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和白嫩嫩的娘们!兄弟们跟我杀进城去,抢银子,抢女人!”此时的程学启面目凶恶浑身血污,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守军围在他身边纷纷为之气夺,无人再敢上前,就在这一缓间,又有十几个程部军兵从云梯爬上城来,城头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城外号角声骤然响起,整营的湘勇开始朝城墙缓缓逼近。
程学启的叫喊声就响在刘得功的耳边,刘得功脸色铁青,咬牙稳住枪管,瞄准程学启的头顶,手指用力扣下。一声枪响,刘得功看着程学启左太阳穴上血花迸溅,子弹从左脑飞入,右颊飞出,程学启的身子被子弹带的向右一个踉跄,依在城头女墙的切口边上。程学启似乎不相信自己中弹,他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从瓦砾中直起身子的刘得功。程学启脸色一变,右手大刀落地,他抬起手指着刘得功,口中喃喃,似乎在说什么,却一歪身子,从城头栽落下去。
程学启一死,城头上的程部军兵群龙无首,纷纷胆寒,各自逃生,守军也无力再追,任他们手忙脚乱的逃下城去。城下淮军缓缓前行的军阵也因此而一顿,阻滞在那里。刘得功垂下枪口,胸中如同乱麻一般,程学启的反水给军心带来的打击太大了,海宁城也已失守,自己所在的,已成了一座孤城;连程学启都反水了,还有谁能可信?还有谁会来援?
刘得功四周环视,只见周围的军兵们都瞪大着眼睛望向他,眼神中多的是迷茫与慌乱,仿佛一下子都成了没了家的孩子。刘得功舔了舔嘴唇,想说些振奋军心的话,却一个字都想不出来,只好站起来轮流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城下淮军阵后驰出一匹白马,一名军官在阵前抽出腰刀,走了几个来回,似是也在鼓动士气,却因为离的太远,声音听不清楚,想来不过也是银子、女人之类的话。刘得功又叹口气,这嘉兴本是个小县城,却储藏了大量的白银作为军饷用,围城前大敌压境,与他一同守城的洪仁同不但不想法抢运些粮食进来,反而只看重搜敛周边城市的藏银,调集大车将它们都集中到这里来,结果开战才五天,城里就断了粮,四千人围着不能吃喝的白银饿肚子,库房里满是堆到屋顶的白银,却买不到粮食与火药,数千人就饿着肚子活活被困在城里。
三天前,这洪仁同带领亲信要偷运部分白银开城投降,幸亏他部下有血性汉子,密报了刘得功。一番拚杀之后,刘得功刀斩了洪仁同,守住了西门,但洪部军马都逃出了县城,刘得功的部下也损伤了不少。刘得功知道,淮军之所以为他这一座小小县城大动干戈,倾尽全力,为的也是他身后库藏的白花花银子。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救民于水火,杀人、被杀,这一切都是银子惹的祸。
片刻之后,城下淮军阵中响起隆隆的鼓声,前军如同潮水一般分开,在盾牌的掩护下缓缓蹭到城下,在火枪的射程之外举起洋枪,朝城头上乱打。另有数十名脱了上衣的精壮汉子,顶着不知道用那里搜罗来的;覆着浇过水棉被的八仙桌、紫檀桌;朝城墙快步冲来。
刘得功心中一惊,淮军装备精良,有用不完的火药,他们这是想要在城墙上凿开洞,用火药崩开城墙啊!只要缺口一开,自己这疲惫之师绝对顶不住对方养精蓄锐的精兵!要在平时对付此计,城头上可以用铸铁的火雷往下扔,也可以泼浇火油,再扔出火把引燃,可如今城内粮弹皆无,连火油都没有,只能拼命了。
刘得功拔刀在手喝道:“有谁愿领敢死队下城杀退清妖者,有重赏!”可身边一众将佐相互看看,却无人应声,刘得功大声道:“有愿意下城杀敌者,赏银百两、升爵三级!”依旧无人应声。刘得功心中暗自发凉,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军心已经散了。与往日的争先恐后、跃马杀敌不同,没有人敢出战,刘得功知道,当兵的一旦怕死畏战,就离崩溃不远,可是他不认输,也不能输!他刘得功是翼王帐下的右先锋,是英王军前二破江南大营的首功,是曾妖悬赏白银千两的“匪中骁勇不可当者”!哪怕再多坚持一个晚上,援兵就可能出现。忠王还在天京城内,天国还有希望,只要能挺过了今夜,天国的杏黄大旗还会插遍江南!
刘得功转过头去,看着自己刚刚十七岁的妻弟郑耀林。郑耀林明白姐夫眼神中的含义,这些年他跟随姐夫左右,最佩服的人就是刘得功。他上前一步道:“挺王,末将愿带领敢死队下城杀敌,不击退清妖绝不回城!”随着郑耀林出列,陆续开始有人站出来,愿意参加敢死队下城杀敌。刘得功一一望去,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亲兵、亲随,很多都是打过安庆、破过江南大营的老兵。刘得功点点头,将自己的护心镜摘下来,系在郑耀林胸前,用力捏捏他的肩膀道:“杀退清妖,等你回来!”说着一挥手,城头上抛下数十条绳子,敢死队束绳而下,与正在凿城的淮军敢死队砍杀成一团。
刘得功立在城头上,看着一个个梳着辫子的淮军在惨叫声中被砍倒在地;也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因体力不支而倒下;看着郑耀林被六七个人围在中心,力尽不敌,被一枪一枪的狠狠戳成一个血人。
城下的淮军终于没能得逞,在一片铜锣声中整队退兵。城头上刘得功在亲随的搀扶下坐倒在一片瓦砾堆上。郑耀林战死了,刘得功不知道回到家中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夫人,他真的不知道这一晚上还能不能守得住;天国,难道真是一场梦么?
刘得功在瓦砾堆上坐了一整夜,太阳初升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来,召唤过来一个亲信的副将,拿出一幅陈旧的手绘江西、湖北地图,看了一遍后折好交给他道:“去,拿着它出东门,交给李鹤年,说我刘得功愿向他投降。”日上三竿的时候,东门外李鹤年与刘铭传两营淮军整齐的排列在东门之外,五千人的方阵,排列整齐的有如刀切斧裁一般。刘得功站在城头之上,城外是军容严整的淮军,城内是正将刀枪堆好准备出城的,自己仅剩的千余子弟兵,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不到他刘得功也有出城投降的一天。
聚集在东门的太平军几乎个个挂彩,找不到一件完整的战袍。他们手中抛下的刀枪兵刃堆成了几个大堆,放下兵刃的太平军们缓缓地走出东门,坐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有的人扔下兵刃后泪流满面,走一步用衣袖擦一把;有的人满脸轻松,大步走向城外;有的人相互搀扶站在城门回望城内,恍若隔世;更多的人走过城楼时,都是仰着头用悲咽的声音朝刘得功呼一声:“挺王!”李鹤年远远望着城头上那魁梧的身影,心中一阵感慨,喜悦与伤感之情掺杂,一时难以言表。清晨刘得功差人将当年自己手绘向赠的地图带来时,他详细询问了城内的情况,叹息连连,刘得功也是当时闻名的虎将,没想到先受制于洪家亲信,后窘迫与粮草火药,但就这样仍以疲惫之军硬是守了十三天,看来今日两人相会,的确是天意,若是他李鹤年再晚到一日,这嘉兴城必被别人所破。李鹤年正有所想,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来是铭字营的统带营官刘铭传赶过来,递过一卷火漆封着的公文袋,笑道:“鹤兄,李大人的密令。”李鹤年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他拆开封袋取出公文,捧在手中越看脸色越白,将公文一合厉声道:“不成!这绝对不行,刘将军你也是当世名将,怎会出此下策!这样做还有何信义可言!”刘铭传强自笑笑道:“怪不得大人说鹤兄有时太过迂腐,有道是两军阵前兵不厌诈,再说了,这些人都是乱党,都是祸害,必须要斩草除根。”李鹤年连连摇头道:“刘大人此言差矣,这些人虽然以前都是乱党,但此时放下兵刃,就都是我大清的子民,为皇帝陛下所牧养,怎可轻易言杀,再者说兵法有云:杀降不详,必有报应,刘大人熟读兵书,岂不知白起、李广故事么!”刘铭传脸色微变,凑近李鹤年小声道:“鹤兄,这城中库房里的几万两银子,是当下咱们淮军扩建最紧缺的东西,这东西要是被朝廷知道了,谁也落不上。况且咱们几营淮军围城半个月,死伤无数都没攻下来的功劳,您鹤兄一来就马到成功啦?这其中未免……会有人说些闲话吧?再者,朝廷中的御史们都知道您与刘匪的关系非同一般,弹劾你的折子满天飞,这是李大人体恤你,给你一个洗清自己的绝好机会,鹤兄你以后的仕途,可就看今天这一锤子了。你可别辜负了曾、李两位大人的一番苦心栽培啊。”李鹤年目视城头脸色越发苍白,坐在马上身子不住晃动,喃喃道:“这,这不成……怎么能这样。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与刘得功有约在先的!”刘铭传苦笑一阵,沉声道:“鹤兄身为朝廷命官,当以大局为重!为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者李大人已经在密令里说的很明白,若鹤兄不忍于此,就由愚兄我来统带铭、鹤两营军马。”李鹤年眼望刘铭传,明白此时自己已然手无兵权,今日之事再无更改,额头冷汗津津,哀求道:“那……那可否保刘得功一命?”刘铭传得意的摇摇头笑道:“鹤兄,你还是没明白李大人的意思啊!”,说完回头大声喝令道:“传李大人的令,除恶务尽,一个不留!杀匪一人,赏银五两!”一排突如其来的开花炮弹在太平军群中炸开,交出兵刃坐在地上的人们措不及防,顿时死伤一片,接着装备精良的淮军们潮水一样的扑了上来,一半人马将千余降军围在当中,大肆的砍杀,另一半如同洪水一般,席卷入城。
眨眼间的变化,让城头上的刘得功目瞪口呆,他万没想到,七年前就约定好的一场投降,竟然演变成一场屠杀!他站在城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千余名手无寸铁部下,在城外被数倍的淮军围在中间,如同羔羊一般被任意屠戮!几每一名投降的太平军身上,都同时被几件兵器所刺中,两手空空的刘部将士们,在惨叫声中被成片的坎倒在地,有些悍勇的将士无奈下只能用空手去抓夺对方的刀刃!鲜血飞溅,惨叫声惊天动地。刘得功此时已然完全无法阻止这场屠杀,他手指城外马上的李鹤年,悔恨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