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2-爱人有罪-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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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工会跟着俞智丽做事以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女友。是俞智丽事件让他重新想起旧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俞智丽这件事会让他想起女友。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他吓了一跳,他竟然有这么久没想起女友了。
他从机械厂出来,就往家奔。他独自住着一套公寓。公寓是他父亲利用手中的权力搞来的。像他父亲这样的领导干部,每个人的手中都有几套房子的。女友的骨灰盒他放在箱子里。他不能裸露在书架或桌子上,他的父母有时候会来这里看他的。尤其是他的母亲,经常来这里替他整理东西。他的箱子上着锁,除了他谁也不能动它。现在,他把它拿了出来。这盒子,他是在火葬场里挑选的。火葬场的大厅的小卖铺里有很多种骨灰盒,他挑中它是因为它看上去比别的盒子要小一号,精致灵巧,就像女友,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盒子上面雕刻着两朵荷花,而女友的名字中刚好有一个〃荷〃字。盒子是放在箱子里面的,所以取出来时,一尘不染,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他对着它发呆。他在追问自己,为什么俞智丽私奔会让他想起女友。他感到其中所体验到的孤独感和空虚感是相同的。当年,当女友离他而去时,他感到自己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是的,抛弃。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受不了。当他听说俞智丽和一个刑满释放犯私奔时,他首先感到的是被抛弃。一种深刻的失败感和无处着落的人生虚空感。并且,还有一股想要发泄的无名之火,就好像自己被俞智丽愚弄了。为什么自己会有被愚弄之感呢?一直以来,俞智丽并没有向他承诺过什么呀!他跟着她,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愿。
现在,他已不像刚听说她私奔时那么激愤了。他已在心里为她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是呀,她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相信,她以前的所作所为都出于真诚,否则的话,那她真是天下最大的骗子。一个骗子如果能做到如此克己,那也是一个神圣的骗子。他们说,多年前,俞智丽曾经被人强暴过,他们还说就是那个施暴的人把俞智丽带走的。她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她想用她圣母般的情怀去洗刷他的罪恶,如果是这样,那她真比特丽莎女士还要伟大,她也可以去得诺贝尔和平奖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以为,俞智丽这样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逻辑,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也许他得问问她,为什么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来。
这天,他坐在那里,一直想到晚上。月亮出来了。月光非常皎洁,把窗外的一切照得干净、透亮,就好像世界刚被清水洗涤过了一样。但他知道,这世界是污秽的。也许,她的私奔也是迫于这污秽的世界。
第三部分:罪孽情缘世俗目光
第32节:世俗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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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厂的人没有想到,一个星期以后,俞智丽没事一样来上班了。她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她竟然还有脸来上班。许多人认为,她同那个人私奔了后,会在某个地方隐居起来。但俞智丽有着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她总是会让人吃惊的。
俞智丽感受到了人们眼中的异样,她装作没事一样,微笑着同他们打招呼。她能理解他们那种探求的好奇的眼神。他们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老实说连她也想不明白。在这之前,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怎么可能忍心离开女儿呢?她还这么小!但她离开了他们,并且好像这么做已酝酿了多年,她是那么决绝,那么义无反顾,真有点惊世骇俗的了。她到单位,她的表情是坦然的,大方的,好像她根本没有私奔这回事。这其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方式,在她这种态度面前,人们没法就这个问题同她作交流。
她曾有一度想辞职了事。做出了这么出格的事,她怎么还有脸去单位呢?她把这想法告诉过王艳,但王艳竭力反对。她说,这怎么行,那你以后怎么生活啊,鲁建没工作,你也没工作,你们喝西北风呀。不知怎么的,这事俞智丽的嫂子也知道了。俞智丽出嫁后,同嫂子的关系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哥哥和嫂子的近况不是太好,双双都下岗了,现在靠做早点挣些钱。哥哥嫂子当然对俞智丽离家出走是反对的,都说她疯了。现在又听说要辞职,更是着急。嫂子劝她,你在工会干,多舒服,现在哪里找这么好的位置。嫂子现身说法,痛心疾首地说,像我这样,起早摸黑的,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你千万不要冲动。
俞智丽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康正在看书。他其实也没看进去什么。昨晚,他睡眠不好,他的女友又出现了。他一整夜陪着女友说话。
他看到俞智丽进来,心里还是有些酸楚。他直愣愣地瞪着她,发现几日不见,她似乎变得陌生了。她那张脸依旧有光亮,但那光亮的背后有一丝满足的倦怠,一种尘土飞扬的兴奋。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一种性感。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想到这一点。她看上去好像比往日柔软了许多,弱小了许多。她现在似乎变成了一个幸福的小情人。他有点洞悉到她出走的秘密了。
〃你把他们吓坏了。〃陈康开玩笑说。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类似自嘲的表情。〃这几天,他们已不要我干什么事了。他们不相信我。〃
俞智丽笑笑,说:〃你比他们更吃惊吧?我这样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是不是?〃
陈康说:〃不知道,不明白,但我想你总有你的道理吧。〃
俞智丽说:〃这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这么干。〃
陈康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听她的口气,她这么做完全出于她的内心需要,出于她无法控制的内在的召唤。
她也没多说话。她不想多说。她还像过去那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隔壁造纸厂的民工又闹事了。像往日那样,他们打算给他们送一些水过去。这么热的天,太阳那么大,他们这样坐着,真是罪过。但没有人理会他们,那个台湾老板从未出现过。
他们真是一些可怜的人。是陈康首先注意他们的。陈康注意他们不是因为闹事,而是因为他们的口音。他们都说着四川话。现在,每次听到这种口音,不管这声音是什么人发出的,对他而言都像电流。女友曾经描述过她的父亲,他觉得这些衣衫破旧的人,每一个都像女友描述的父亲。他了解到这些人的处境,他们工作三个月,才能得到工资,但三个月快到的时候,被工厂莫名其妙地开除了,分文未得。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在码头做了三个月的搬运工,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没有休息天,却被随便一个什么借口辞退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纠集在一起,要工厂给个说法。但没有人理他们。经常有警察来驱散他们。但警察走后,他们又来了。
他们的小孩在一边窜来窜去。对孩子们来说,所有人多的地方都是欢乐的广场。他们还不能理解大人的悲哀。这些孩子原本应该在学校读书的啊,他们却跟着父母进了城,失了学。俞智丽待人从来没有优越感的,她对任何人都那么诚恳。当俞智丽给那些孩子喝水时,陈康又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俞智丽。这会儿,她一脸的端庄,像个圣母。他顿时原谅了她。不知怎么的,此刻她身上散发的母性气质让他的心中重又涌出一种温暖的感觉,还有莫名的委屈。
这时,陈康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隐隐作痛。他看到了俞智丽手臂上的伤痕。没错,是伤痕。俞智丽伸手给孩子递开水时,她的左手臂上有一块青淤。这块青淤让陈康联想丰富,也格外让他感到心痛。他敏感地意识到这块青淤的来历可能同那个男人有关。他似乎嗅到这块青淤有某种残忍的气息。他的想象在无限扩大,把他带往那个男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这才从冥想中醒过来。他腼腆地笑了笑。回到这阳光灿烂的现实中后,他觉得自己刚才想象也太丰富了一点。也许她的伤只不过是不小心撞的。
给民工送完水,俞智丽打算去看望一下王世乾老人。俞智丽问陈康去不去。陈康想了想,说,那就去吧。
正是下午四点钟光景。是秋天,太阳不是太猛,但很透明,把一切照得晃动起来。陈康想,大概是因为路上汽车的反光才使这个世界晃动的。这个世界包容一切,表面上看什么也没有改变,在这个世界里,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就像大海中的水,不着一点痕迹。所有的遭遇其实只是个人的,其影响只是周围的几个人。俞智丽事件放在这个纷繁的世界又算什么?女友被杀又算什么?虽然对他来说刻骨铭心,但对这个世界来说,这一切其实不着痕迹。生命是多么虚空。在这个世界的大容器中,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样,可有可无。
一会儿,他们来到干休所。干休所的院子很漂亮,院子里有几个花圃,开满了鲜花。可能是刚刚浇过水的缘故,花朵上滴满了水珠子。王世乾老人正站在花圃前,他的鼻翼贪婪地张开着,用力嗅着什么。老人好像知道有人来看他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心领神会的聪明劲儿,就好像他通过鼻子看清了整个世界。老人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非常白。这时,他的空洞的眼睛投向他们。然后同他们打了个招呼。陈康觉得老人那瞎眼的底部似乎有着锐利的光芒,好像一切都被这个瞎子看穿了。
每次都是这样,陈康同老人握手时,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老人的手凉爽光滑,就像一条随时会溜走的鱼。陈康甚至觉得老人光洁的皮肤同样是黑暗的产物,是阴性的。
一阵风吹来,老人咳嗽起来。老人说,他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感冒了。他们就进了老人的房间。
上次老人托俞智丽买的几盘京剧磁带,她带来了,交给老人。老人的屋子虽然比较干净,俞智丽还是替他收拾了一下。
〃你最近在干什么?〃老人问俞智丽。
〃最近出了一趟差。〃
〃你在骗我吧?〃他的瞎眼〃炯炯有神〃注视着她。
俞智丽的脸红了,她说:〃我骗你干什么。〃
〃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搞过地下工作,我能听声音,撒谎的声音不一样。〃
俞智丽没回答老人。她只是惊异地看了看老人。
〃我知道你同人私奔了。〃老人说,〃我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陈康一直在观察老人。老人的话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想,这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意识到这个锐利的老人身上有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坚韧的东西。
他们回去的时候,干休所的简所长叫住了他们。简所长向他们谈起了王世乾老人的近况。简所长说,老人最近情绪不太好,他们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最近他有点攻击性,一次干休所一个女服务员给他打扫房间,老人拉住人家姑娘的手不肯放下,吓得姑娘后来都不敢进他的房间了。简所长说,这里的老人喜欢用语言占姑娘的便宜,这倒是常有的事,但动手动脚的事很少。王世乾老人一向都很自律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简所长说到这儿,吸了口气,说:
〃老人也怪可怜的,一辈子没家庭。〃
俞智丽听了这话,觉得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感到浑身难受。俞智丽说:
〃我会多来看他的。〃
第三部分:罪孽情缘监舍里的暴力
第33节:监舍里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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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太可怕了。〃这是俞智丽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今天,他们确实太疯狂了。刚才,走在路上时,她已有感觉,她的胸脯贴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热得发烫。这使她的身体有一种灼烧感,就好像她的整个身体被电流贯通了。她猜想,他一定也这样。他一定急着把她撕成碎片。她对自己如此〃灵敏〃而感到奇怪。她现在似乎有点儿恬不知耻了。
这会儿,他们还躺在地板上。他们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像一只一只从天而降的微型降落伞。
鲁建眼神迷离。这眼神给人一种既迷惑又深情的感觉。当他的目光在俞智丽身上游走时,俞智丽有些不好意思,她随手拿过一件衬衣盖住了身子。她一直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对男人的注视或抚摸也很淡漠,现在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种羞耻感。
〃我太瘦了是不是?〃她问。
〃这里挺大的。〃他指了指她的胸脯。
〃我其实挺讨厌我的身体的。〃
〃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自从被强暴后,她一直没感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她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不让自己看见它。不看见就不存在。虽然不时有人赞美她的身体,她的容貌,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的赞美而高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丑陋的。她说:
〃身体是多余的东西。〃
这会儿,她的脸上已有圣洁的表情。你几乎见不着刚才那个放荡的女人。
〃你是个奇怪的人。〃鲁建的手在她身体上轻轻划动。
〃是吗?我有点怪是不是?〃
〃天底下像你这样的女人真不多见。〃
他想了想,又说:〃我在里面时,经常想象你的样子。你变成了一个活雷锋,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
她会心一笑,问:〃你觉得我是吗?〃
〃是的。像你这样好心肠的女人不是,谁是呢?〃
〃我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在里面怎么想象我的?〃
他不知如何回答她。监狱里的日子就是仇恨的日子。是仇恨让他活下来的。仇恨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他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