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3-杜鹃声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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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地平线的日落。是在我十多岁求学西安的一个黄昏。那是天下最美丽的傍晚,最壮丽的诗篇。在大学南路,迎着太阳行走。天空是淡灰色的天幕,太阳是淡红色的火球。渐渐地,渐渐地天空呈现出红黄色浓淡不一,厚薄不同的所有色彩。太阳成了纯粹的红色,慢慢地,慢慢地步入云朵里,淡黑色的云层将红色的太阳分成残损的圆球。我一直走着,向着太阳,向着日落的太阳,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才是我久久渴望的,长久追随的,是心中蕴藏已久的理念。地平线的日落,就此刻骨铭心地记在心上。储藏在少女的记忆库里。汉江的欠缺便更加明显。可我遗弃不了汉江,我只能在汉江里生活。世上的许多事并不是主观想象。我深深地记得许多少年的事情。少年的江边长满山刺梨,山玫瑰,山红枣,山葡萄,山地衣。小小的我与兄长一块上山放牛割草。汉江多雨,像江南一样。我们将装化肥用过的白色塑料袋顶在头顶,披在肩上,或干脆披挂了大人的棕制蓑衣,小小的我们割下嫩绿的青草送到牛圈,采下鲜艳欲滴的野菊送到药房,山刺梨山葡萄使我们初识了水果的模样。出奇的是遍山的野韭菜也开花,白花,和农家菜地种下的韭菜一个模样。但野韭菜叶细叶尖,茎呈淡紫色,味比人工韭菜更浓更香,总是散发着山风的味道。我们将一丛丛一根根韭菜采回竹筐,当地的方言不叫采,而叫掐。一片片一卷卷拾起透明淡绿的地衣。韭菜地衣面粉摊制的薄饼使少年充满了向往,也成为下次上山的干粮。所有上山的孩子都带了这种干粮,像事先约定了一样。家乡的山民还将韭菜制成干菜泡菜酸浆水菜等等。长大后的我常会想起家乡的酸韭菜。
在野韭菜与地衣的喂养下渐渐长大。长大的我才知道满山的韭菜不是所有的陕南山上都有,而只是家乡的那几座山才有。老祖宗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刘邦屯兵在家乡一带的山上,兵多粮少,更谈不上蔬菜供给,便命士兵在山上洒下韭菜的种子,满山的韭菜便风雨兼程,走过了汉唐,走过了明清,一路顺风长到了今日。总是想再爬上高高的山上采几束韭菜,总是想再品尝山刺梨的芳香。在远离汉江的一个山庄,看见一妇女正在晾晒地衣,淡绿淡黑小小的地衣。还是喜不自禁地买下了筐篮里的所有。
一条宽阔的街边,我与母亲走得好累,卖冷饮的人拿了许多品牌的饮料。一眼看见了野刺梨几个字,便大口地喝将起来。母亲看一看刺梨的彩图,显出了青年时期的笑容。母亲并不说话,母亲知道自己和女儿的所思所想并无两样。母亲的沉默像汉江一样不敢声张。
一次我在读邓一光的小说,并配有这位才子的照片。图中介绍作者正站在清江的小船上,清江是湖北境内惟一一条没被污染的河流。我便想这清江是什么模样,能与我的汉江比清比静比秀峰比野韭菜的醇香吗?忽然间电话铃脆响,拿起电话,心中一震,简直是心灵感应。立即去清江。我便沿汉江一直走到汉江入长江口。带着完整的汉江稳步走入清江。清江确实美艳。美艳的不光是水的浓绿,水的厚重,水的凝脂,水的尊贵,还在于土家的民风民俗,古老的巴文化赋予清江以神秘以精深。清江流域电站的梯级开发使越来越多的人了解清江,开发清江。来清江的人都知道一句赞美诗:八百清江,八百里画廊。
而我的母亲河汉江是三千里。一位从汉江走出的人曾这样描述过汉江:三千里汉江,三千里金沙。我的汉江盛产沙金,故而如此称颂。汉江为布置在长江与黄河间的清纯少女,一手握着北方,一手牵着南方。从巍巍的秦岭向南悄悄地滑下去,就会滑进汉江的某条小船里。向南攀登,一步就到了巴山的树丛。秦岭汉江巴山就这样排列在家乡的沟沟峁峁,将陕南挤得满满当当。一回回地思乡,一回回地愁怅。一回回地将汉江置于脑旁,置于不能安睡的梦乡。汉江究竟会怎样。
《杜鹃声声》 第三部分看见父亲
再一次筛选剩下的稿子,生怕漏掉一篇好稿。一篇题为《珍惜与父亲相处的日子》的稿子蚋入眼帘。左手交于右手,右手交于左手,不知放于哪一堆。
这种题目曾让我激动过几次,几次都尽力地回避,似躲避暴雨雷电。在这最后的日子,决定稿子命运的时刻,不得不领受这份感动。
文字是粗粗地看的,黑色的字体深处却幻化着稻子抽穗的田园。父亲最小的弟弟,我的三爸和我并肩走在田埂上。
夜幕已经降临,蛙声四起于汉江谷地的田间地头。我们说着一些家常话,尽量使话题轻松。一个人吃力地拉着木车,土路凹凸不平,三爸弯腰帮着推车人向前走。走上平路,拉车人回头说声:麻烦了。我悄声地对三爸说:还挺好心的。三爸随意地回一句:农村人都是这好当。
田原自然朴实,没有灯光,没有歌舞,没有爱暖的气流。一切归真得如同先秦。我们以成人的语调谈论父亲,父亲的墓碑,父亲的碑文。唯独不提父样盖棺时尚未合上的眼睛。以沉稳的态度对待失去父亲的事实,对于长女的我,对于尽力回避忆记从前的我,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自身的痛心。对亲人都麻木的人,还会对什么产生激情,还会有什么灵秀。与三爸走得很近,我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三爸与父亲有同样的血脉,同样的长像,同样的腔调。我是在体验父亲啊,体验与父亲在一起的滋味。
父亲临终前腿脚麻木,父亲在晒太阳时给我说,小杭为他揉搓腿时麻木就会好些。小杭是妹。我赶紧腑下身捧起父亲的腿为他揉搓。忽然间才忆起父亲病重几个月,不曾为他捶过背,喂过饭,甚至握一下他的手。从前,自我记事起,便不曾与父亲手挽手散步说话。每次看见挽着父母,悠悠闲闲地走动的人都羡慕异常。他们多么幸福。
我的遗憾就在我的没有女儿心,一次次哭泣在于父亲走后才明白些什么。与父亲相处的日子多么珍贵。
伴着父亲多好。与父亲说话散步甚至是发脾气多好。我却不能了,我失去了生命的上线。回头望,那一端平平坦坦,历史是一个个生命连成的,一代一代相接,没有遮雨的房子,没有阻风的山。我成了另一个生命的遮阳伞,另一个生命的避风港湾,生命以我为另一个起点,一代一代地延续,一代一代地向前。想起了大江的浪,想起了大海的波。人类的浪花开放与消失都经历了阵痛,经历了喜悦与悲伤。自然间的哪种新生与死亡能与人比呢。当我们获得新生的时候,会想到死亡的降临吗?想念父亲。
独自流浪的时候,独自上山的时候,独自在新街古巷走动的时候,一眼一眼地回望,一眼一眼地向前,寻找父亲,父亲的影子总在眼前,父亲的声音总在耳畔:文娟,文娟……
父亲啊,我看见你了,父亲啊,我搀扶着你了,我们去乘汽车,去乘火车,去乘轮船。我知道你是不能乘飞机的,永远不能,你有心脏病。可现在,哪怕你尚病着,尚有最严重的心脏病也行啊,只要是睁着眼睛,只要是能看见你,就会欣喜万分。
父亲,父亲。
《杜鹃声声》 第三部分父亲的遗物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父亲离开我们已二百多天了。在整个九八年春天和夏天里无时不思考着一个问题:父亲的艰辛。
父亲对于我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都不存在了,谈何其他。整个九八年里精神恍惚,身体极差,几乎每天都与悲伤为伍。这是我所苦恼的,也是父亲在天之灵不愿看到的。所以在九九年一开春的时候便定下一个目标,恢复自信,争取自救。〖BFQ〗
父亲是在九八年清明后的一天离开我们的。当时我与小弟不在家。时间是临晨四点多钟。头天下午我离开父亲赶回百里之外的工作单位,心里便有种莫名的慌恐。午夜时大嫂打来电话,说父亲从医院回家了,我知道这是老人离别人世的前奏。大雨之夜无车无舟,心在空中悬了一夜。天快亮时,电话铃骤响。心想不好。二哥文涛在电话里已泣不成声。我只问了声:啥时?便挂了电话。当时的镇静是前所未有的。乘上车,窗玻璃的雨水与泪水竞相直流。八点多赶回家,父亲被躺放在地面上。衣服已经穿好。在我哭泣的间隙,隐约地听到父亲的叹息,俯下身细听却没有声音。父亲很安静,整个面容没有一丝痛苦之色,左眼睛却虚着未闭严。一定是在牵挂远在麻粟坡排雷的小弟。一定是的。小弟在前线排雷已近一年,父亲病重的消息一直隐瞒着他。在父亲即将离世的前几日,姊妹几个曾商量是否让小弟回来一趟。电视上的新闻一连地播放着排雷任务的紧张。春节部队又寄来慰问信,信一直在父亲的病床旁放着。明知道父亲一向考虑子女的事多,又以大局为重,也就没告知小弟。当时想,小弟从前线撤回后,任务稍松再告知小弟。后来小弟说,部队的领导告知他这一噩耗时,他在营房整整躺了两天。
父亲几乎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他病重的时候曾告诉我有两个处方很重要,夹在某某药书的什么地方,他说让我们拿出去发表,会有患者用得上,还说曾想让别人发出去,还是说于自己的子女好。我说既然是宝贝,就留在家里,不必拿出去。父亲望我一眼说也好。事过了便后悔,怎么违背了父亲的最后愿望。后来我一直没动那些药书。让它们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或许更好。翻动着父亲还未读完的《资治通鉴》。五本《资治通鉴》他读了三本,书中有评点。另两本永远不会再被父亲翻动了,因为至今还没拆封。这是父亲作为知识分子,艰苦一生求知一生的见证。
小弟知道消息后,很激动。部队领导对此事倍加关注与感动,七月间派了两位记者和一位军官千里迢迢赶来慰问。从云南到陕南,所有的摄像器材一站站扛来。大汗淋漓的记者要看看父亲的遗物。我们在他的眼镜盒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与眼镜盒大小的一张纸条上,详细地记录了小弟某月某日打回电话,告知部队要开赴老山前线排雷,某月某日打电话告知已经到了雷区,某月某日某时排出了多少地雷等等。其详细程度不亚于部队的作战时刻表。这一发现使我们大为震惊。对于部队的一切大行动,父亲平时很少说起,没想到竟记得如此清楚。
我们一直不敢动父亲的抽屉,这是他平时不喜欢让我们动的地方。九九年大年三十的上午,我以平静的心态坐在了桌前。一件一件地看他的东西,如抚摸着父亲尚温热的手指。首先是一些医药方面的剪报和我们从外出上学到现在给二老寄回的信件。每封信的封皮上他均注有某年某月收读的字标。还有几本书,有本书是本县一青年作家的散文集,一本《美文》杂志。杂志是九三年第十期,第一篇是杨降的《吾先生》,第二篇是张中行的《敝帚自珍》。还有一张刊有我的一首诗的报纸及抄录的文涛兄十八岁时的一首诗。一个纸盒方方地躺在抽斗的最里侧,上写:“勿动”二字。我停动了几秒钟,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是父亲的七颗半牙齿。双手抚紧黄色褐色黑色白色不匀的牙齿,努力平静的心再也平静不了。父亲惟一留下的可以用钱衡量的东西是一副石头眼镜和一千元国库券。眼镜是外爷送给父亲的,父亲是外爷的长女婿,听母亲讲这镜子本是从一座墓里找到的,具体是哪个皇上当朝的年代,就不清楚了。我们都明白,国库券是留给小弟的,皇帝爱长子,平民疼小儿,人之常情。
一直不敢写怀念父亲的任何文字,害怕想起父亲。在九八年底大寒时,为父亲立碑筑坟,碑文是家兄文涛写的。开始写了近二百字,刻碑人说不行,太长了不好刻,便精简到一百多字。我们都不太满意,为不能将父亲的一生写清楚而遗憾。正发着愁,岚皋小县城竟有了电子石刻技术,便一一作了,聊以自慰。
父亲留给我们的东西有限,但永恒。作为一种精神,父亲是当之无愧的,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有勤勉,牢记着碑文。
〖ZK(〗先父杜均安又名一平,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初六生于南郑县安坎乡泉西村,一九九八年三月初十在岚皋县城因病辞世,葬于城郊东坡。父五四年毕业于汉中农校,先后在安康地区兽医站、岚皋县兽医站、县药材公司工作。祖父杜英春华年早逝,父乃祖母岳丽鞠大。父擅兽医,工书法,好文史,敦笃古风,正直俭勤,善良助人,父与母廖超凤和睦友爱,生育三男三女,毕世养哺,个个有成。父事祖母以孝闻,父教子孙宽以济严,肃敦出入。每忆之心戚感念,恨不能报父之恩,实不能忘我之恩,尤必知告子子孙孙永远不忘父亲恩德。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刊碑铭志。
《杜鹃声声》 第三部分圣血
圣血
明日又去医院买血浆。为我的父亲。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思考过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慌恐,生命的珍贵,生命的依恋。我陷入了一个低沉的忧郁时段。在心绪烦躁的分分秒秒里走动。从早盼到晚,从晚盼到晨,盼着阴霾的日子快快过去,盼着与父亲一同走进春光。
上一个周末,春满人间的三月下旬,整个华夏大地却寒冷异常。岚皋,这个曾经以贫困和成人文盲率之高而沉默的川陕交界处的小县降下了丰厚的一场春雪,令人感叹惊奇。而我的父亲却躺在病床上,不能目睹几十年一遇的奇特景观。虽然这洁白对大自然并无好处,人们还是喜悦新奇。
那天的雪真大。早晨从岚皋出发到地区医院购买血浆。走的时候山顶山腰白雪皑皑,从山顶一直下延到脚下的街道与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