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程维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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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办事员还告诉我,不仅是市里,听说省委办公厅里、省委组织部门也在关注换届选举李山林的“选情”,每次都会提到我的名字。可见,程维高已经为李山林的当选做了精心布置。
我说:“以后他们再打电话来,一律说找不着我。你放心,过几天他们就不会再找我了。”
那位办事员被我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似懂非懂地搔着头皮点点头。
开会了,我还以为人家不会再找我了,就照常到建委去上班。没想到,他们还惦记着我。我刚一上班,市里的人就把我“逮”住了。
负责“逮”我的是常务副市长,他通知我:“市长的工作报告10点钟结束,结束以后,市长要找你正式谈话。”
既然说得这么郑重,又是领导在百忙中亲自召见,我若再违拗,岂不是太不知趣了吗?
上午10点过一点儿,我走进了市长办公室。来的一路上心里还打鼓:我几年来一直挨整,这次却找我“正式谈话”,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殊不知领导一见我,热情得不得了,神情不能说是喜出望外,也可以说笑逐颜开:“哎呀光允呀,你来啦!快坐快坐!”
难得领导对我这么热情,我这样一个长期遭白眼的人还真有点不习惯哩。
办公室里还有两位同志,其中一位是年轻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位年轻同志是准备等李山林当上副市长后接市建委主任班的,另一位不知其名)。接下来领导把我夸了半天,说你这个同志从来不跟别人闹意见,最听组织的话,你这个同志最顾全大局,业务也强,工作一直兢兢业业,等等。说着说着把话题转到李山林身上,先是皱着眉头责怪李山林对我的问题上“胸襟不够开阔”,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劝导我不要再给李山林提意见了,要我从大局着眼,要“帮助李山林选上副市长”,还让我到处去“宣传李山林的好”!并且说,这不光是市政府的意见,也是市委领导的意思。
领导还这样替我“设身处地”地想问题——
“光允同志,正因为李山林同志过去整过你,而你现在反而支持他,到处宣传他,才会更显出你的思想境界高嘛!你想啊,你这么一做,你的口碑不就更好了吗?你的威望不就更高了吗?”
假如不是我亲耳所听,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一个市长之口。
看着他们殷切的表情和期待的眼神,我这样表了态:“领导这么看重我的‘威望’和‘能量’,我实在不敢当。李山林能不能当选上副市长,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李山林这个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他要是好,我不能把他说‘坏’;他要是坏,我也不能把他捧‘好’。我不会去影响选举——我也影响不了,但是要我去宣传李山林,我做不到。”
显然,我这个答案不能够令他们满意。
经软缠硬磨,他们硬要我表态,最起码保证绝对不再对李山林“提意见”,绝对不能再说李山林的不好。
我也渐渐强硬起来:“我不能表这个态,我也不能担保不再给李山林提意见。”
双方的谈话陷入了僵局。
领导换了个角度继续做我的工作:“只要你配合,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处长,不会再有人为难你,定额站站长职务也会给你恢复,你的高工待遇问题也马上办理,只要你不再给李山林提意见,我就下文恢复你处长兼站长的职务。”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亮出交易条件了。我故意说:“那太好了,请市里现在就下文恢复我的职务吧。”
“只要李山林选上了,我一定下这个文。”
这还不清楚吗?
我不表态,双方就这么耗着。
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办公室里气氛沉闷而压抑。我看了看表,快12点了,不能让领导不吃饭陪我耗着吧。我下了决心——
“好吧,那我就表个态。”
顿时,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不提李山林的意见,因为我进不了会场,这一点你们尽可以放心。”我无可奈何地说。
他们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们记住我今天的话,李山林落选的可能性有80%,他当选的可能性只有20%。我把这话撂在这里,诸位等着瞧吧。”
4个人面面相觑,领导们眉宇间闪过一丝迷惑,那年轻的副秘书长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呢?老郭,你咋能说得那么肯定?李山林是真的选不上吗?”
我笑了:“很简单,一个人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李山林做的事大家伙都看着呢,这样的人怎么能被选上副市长?80%选不上!”
这就是我在“正式谈话”中的结束语。
我说的话他们是不能理解的,其实我的意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惜的是,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久在官场历练的人,尽管学会了为官之道中一些精妙的、复杂的道理,但却不知不觉忘记了“民意不可违”这样的最朴素的、最简单的真理。他们过于迷信行政手段,认为人力的修补、干预、“做局”可以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这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机关算尽”的悲哀,就在这里。
然而,有的人通过事实会渐渐明白这个道理的。
第一部“李市长”摔了个大马趴(6)
市委书记李海峰同志就是其中的一个,尽管他一开始也不得不去执行省委书记的命令,但人代会开完后,他主动给我爱人打了一个电话说:“老贾,看来,你们提的问题是对的,反映的问题是真实的。”
而愚蠢的却大有人在。
李山林就是一个,越临近选举,风声、舆论就越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而作为当事人的他却浑然不觉。这时候,一些原来给他说好话的人也开始改口,说:这李山林看来确实不怎么样。然而,下午各代表团公布选票的时候,他端坐在会场内,仍是一脸兴奋的表情。
当唱票人唱出“李山林”的票数时,他还在抽着烟的手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脸阴了下来。
李山林距当选所需票数差了42票,落选了。从那以后,他从会场上消失了。
然而闹剧还未停止,李山林的那群狐朋狗友“悲愤”交加,聒噪不休。有人“联名”提出动议,“强烈” 要求省委“增加一名石家庄副市长的名额指标”,无论如何也要李山林选上这个副市长。有人在玩另一种“意味深长”的把戏——
在人大闭幕的庆祝酒会上,那个平时总是尾随“李市长”的女人端着酒杯走到我老伴面前“祝酒”,说了一句:“你是我们代表中最醒目的,祝你全家幸福”,她说“全家幸福”的时候,“全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老伴知道,我们家从此可能不会幸福了。
在郁闷的日子里
李山林落选之后,一位厂长找到我兴奋地说:“老郭啊,我看人代会这事咱们可以写一篇小说了,省会的一个副市长落选了,怎么说也是有典型意义的。一个省里这么重视的副市长候选人,组织部门、市政府动员人民代表一定要选他,可人民代表就是不投他的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民心不可违呀!一定要把这事写一篇小说,让那些高高在上当官做老爷的人瞧瞧,也好吸取一下教训,反思一下他们的‘组织路线’!”
他话里的意思一点不错,但此时此刻,谁还有写小说的闲情逸致?
我到处反映李山林的问题,屡遭碰壁,在单位里存身艰难,难道就是为了等着看这一场好戏吗?
人代会选举,我不可能有什么影响。我一个小人物,更不可能去“操纵”人民代表。李山林之所以落选,那是他自己的行为造成的。程维高施加长官意志,只能给李山林帮倒忙,这也是组织部门的人所未曾料想到的。
这一场“选举风波”,难道不能给迷信权力的人一次及时的提醒吗?
事态的发展恰恰相反。
“选举风波”后不久,程维高把省建委主任靳庆和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李山林同志这回副市长没有选上,没选上我也要提拔他!我已经决定了,先让李山林在你那里兼一个副主任,不要省建委的工资、不要省建委的房子,也不要省建委的工作,就是提提级别。”
省建委副主任是副厅级,和石家庄市副市长一个级别,程维高要以非组织手段把他的亲信提上来!
程维高的亲信杨益铭后来曾对我亲口说,“老程是‘情绪’干部”,用另一种说法就是“性情中人”,程维高此时在对谁发“情绪”?难道是民意?人民代表不认可的候选人,不赞成提拔的人,在“老程”那里,就是个好官。人代会选举这条路不是走不通吗?那好,我程维高就不走这条路!我以发指令下手谕的方式把他硬提拔到副厅级位置上来,让你们这些不听省委话的人看看,是选票顶事还是我程维高手中的权力顶事!
一个很难受到制度约束的省级干部,一个被周围人吹捧、逢迎、顺从搞得私欲膨胀、无法无天的省委书记,有这样的心态是不足为怪的。
阴法唐同志对湖南卫视记者谈到有关程维高跋扈专横的一些细节,也可以为这个人为什么敢于逆民意而为所欲为做一个生动的注解:程维高和一个女人正在唐山街头散步,他不慎被人行道上的隔离栏绊了一下。这一下可不得了,无辜的隔离栏捋了大老爷的虎须。程维高大怒之中下令,将全唐山市的护栏全部拆毁!不管有关部门的同志怎样解释恳求他就是不听,省委书记的命令,不管你理不理解都要执行!就这样,小小的“护栏事件”导致唐山市街道上的隔离栏全部被毁!
程确实是性情中人:你要挡我的路,我就刨你的根!换句话说,谁要让我程维高一时不自在,我就让他终生不痛快!对没有生命的人行道护栏,他尚能如此大动干戈,何况是活生生有感情的人呢?
程有这种心理,不是我一介小民的妄自猜测,对我后来检举告状一事,他能做出如此极端激烈的反应,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情绪”脉络。
程维高同李山林的“投缘”主要可以从政治经济的利益契合方面做合理的解释,然而在“性情”方面也可以找到“特殊”原因。
程和李都有一个特点,在“个性鲜明”的表象下掩藏的是胆大妄为,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
河北的干部议论:程维高开会没有不骂人的。
石家庄建委的干部也在抱怨:李山林爱骂人。
这里说的“骂人”,是干部之间的惯常用语,并非指家庭主妇、大街上的混混那样的撒泼放刁式的辱骂,但这种“骂”的杀伤力,不亚于市井之徒的那种纯人身攻击的骂。
然而这种以权压人的“骂”,骂得干部们灰心丧气,骂跑了干部的积极性,骂跑了干部们的尊严,也骂走了干部们的团结、信任、融洽的气氛。
这种“骂”若不加约束,也会上升到践踏人格、悖离共产党人基本道德的人身攻击式的辱骂。
李山林对建委同志们的辱骂,“你妈×”“操你妈”不离口,就是一个例证。
杨益铭“推心置腹”地对我讲:程维高有一次电话里骂了他很久,骂得兴起,家庭妇女式的脏字也是不绝于耳。
河北政治生活中那种冷漠、猜忌的不正常气氛,老百姓对干部思想道德境界评价的低下,很难说跟程维高等人的粗暴作风无关。
河北的现实就是这样让人失望。
虽然人代会的戏剧性结局让我感到欣慰,但这种胜利的欢欣感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我回到现实的时候,另一种沉重、空洞甚至是沮丧的感觉笼罩了我的全身。
因为作为一个具体个人的我,毕竟是孤立的呀!我得不到组织的支持,坦率地说:一段时期里我看不到希望。
陈部长温和的脸、市委书记肯定的话语、人民代表正义的抉择……那些在郁闷的日子里给人温暖的片段,虽然时时给我鼓励,但坦率地说,我在周围中体味得最多的,还是冷漠和无形的排斥。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向上级组织频频反映问题、对领导有意见的,往往是喜欢惹是生非的有问题的人,客气点说,是“这人有点麻烦”,不客气点说,“这人是好事之徒”,或者干脆把你形容成封建社会的“讼棍”一类的刁民。
人们很少去想一想,一个地区、一个局部,如果出现“悬而未决”的“疑难问题”和矛盾时,到底应该从哪里去找原因?河北也好,其他省也好,如果屡屡出现平民告状的情况,应该首先从“为什么告状”找原因呢,还是从“告状的人究竟如何”找原因?
第一部“李市长”摔了个大马趴(7)
无独有偶。在我之前,河北省出现了一桩直接到江总书记面前申冤的打击报复案,经江泽民同志亲自过问后,被打击报复的人才迎来了公正。此案情在有关媒体公开连载,后又汇编成书《官司惊动中南海》。我当时对这个案情有所耳闻。被打击报复的人是河北唐县的一位县委副书记,名叫刘建军,刘建军同志给省委以“内参”的形式写材料,反映地委书记是假廉政典型,又有把有犯罪前科的儿子弄到检察院当检察官等错误事实。然而,刘建军同志的正当行为被定性为“诬告陷害”、“分裂省委”,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降工资。刘建军不服,逐级上访,经2500里上访路,写了上百万字的上访材料,直至把“官司”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