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程维高-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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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给孩子的一封信（1）
平反以后，我去祭奠过两个地方。
2003年11月初，我受湖南卫视邀请去长沙参加一个嘉宾节目。
在长沙逗留期间，热情的主持人邀请我和老伴去游览了潇湘大地的美丽风光。
我平生第一次登上了著名的岳麓山。岳麓山虽不高，但树木葱茏，景色宜人。主持人请我游览岳麓山，是有特别用意的。
我在这里，有幸瞻仰到著名的蔡锷将军的墓地。
我多次说过：在我锒铛入狱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人物其中一个就是蔡锷将军。
蔡锷将军的坟修筑得非常俭朴，这位叱咤风云的护国运动的发起人，不畏强暴反抗专制，书写了他光辉而短暂的一生。
我在蔡锷坟前肃立，感触良久。虽然蔡将军的陵碑上刻满了民国名人、各省督军的碑文，然而蔡锷将军为民众所景仰，不在于那些琳琅满目的歌功颂德的文字，而在于他当袁世凯搞倒行逆施、各地的权贵人物纷纷“推戴”、“劝进”的时候，惟独他冷眼旁观，隐忍不发，靠着智慧摆脱袁贼控制，在西南高举护国义旗，讨伐袁贼，再造共和。
我以前只知蔡锷很年轻，看到碑文才知，他居然是这么年轻，死时才34岁。他的人生是短暂的，但他的生命却是完美的。
从长沙回石家庄，我又返回蠡县，给父母大人上坟。
我绕着坟头慢行，回想着40多年前跟父亲见的最后一面：在郭家的老屋里，在油灯下，长辈们在商议给我凑上大学的路费，父亲在炕上坐着，垂着头，我永远不能忘记当时他的模样，他目光呆呆的，佝偻着上身，裤管里伸出裸露的腿像麻杆一样细……
在那些日子里，我追念着逝去的生命，想到了自己。
我也想到了未来。
一位初中学生来信给我写道——
敬爱的郭爷爷：
你好！
过去，我知道“文革”有冤假错案，那个时候好人受原（冤）屈，挨打批斗，自杀的逼疯的都有。可是，看了你的事迹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难（能）平静。我们老师给我们念你的报告（疑是“报道”——作者），说监狱里还有你这样的（受）冤枉的人，有些人虽然没有进监（狱），但因为反应（映）领导的问题，被下了岗，连肉都没得吃，还有孙志强（应是“孙志刚”）案件，没有犯法确（却）被打死了，大学刚毕业，生命确（却）被葬送了。还有反腐败，报纸上天天反，但我们班××他爸是副区长，家里确（却）好有钱，××每逢暑寒假结束，都要跟我们显（炫）耀他跟爸妈去了什么新马泰，××收的压岁钱比我爸爸一年的工资还多。
亲爱的郭爷爷，你是一个大好人，美国有首曲子名叫《他是一个呱呱叫的大好人》，选举的时候，到处都放这个曲子，在美国，好人都很光荣，选民都投他的票。在我们这里，好人确（却）很穷，我爸爸就是个好人，但我妈妈确（却）骂他是个没用的人，他挣的钱还没有我同学的压岁钱多。
电视上看到你哭了，我和妈妈都哭了。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一定很疼吧？他们吓唬你，你也很害怕吧？可是你胜利了，老师对我们说：你靠的是毅力。学习要靠毅力，反腐败也要靠毅力。亲爱的郭爷爷，我写这封信还有一个要求，你过来一下，把我们同学的爸爸告一下，程维高这么大的官你都告倒了，那个副区长你更不在话下了……
这位小同学的来信是许许多多的来信中的一封，虽然稚嫩，却涉及到一些相当深的问题：
孩子们纯真的心中，只知道“文革”是个制造冤案的年代，然而殊不料这种触目惊心的不公正还会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里，这是他们感到十分不安的。孩子不懂得像大人那样分析问题，把孙志刚案这样的同“打击报复”属于不同范畴的问题摆在一起谈，这是我难以回答的。但是，孩子把那些不好的事归在一起说，也是正确的。坏人坏事与好人好事，应该如何对待，老师已经教了他们，那就是好人好事应该表扬，坏人坏事应该谴责，并应得到惩罚。而现在他们看到的却是这个事倒过来了，这是孩子们感到不安的。过去有句老话叫“老实人受欺凌，贪官污吏吃小鸡”，那是说的旧时代，是权力不在人民手中的年代里老百姓对社会不公正现象通俗形象的说法。而现在，权力到了人民的手里，国家在富强，历史在进步，可事物的发展又是曲折的。坏人贪官借“人民”的名义干坏事，这是孩子们幼小的心灵所不能理解的。孩子说如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在蒙冤，有人向上级组织反映领导的问题挨整，这是听大人说的，不是他看到的。然而，腐败之风蔓延到班级上（副区长的儿子出国，收巨额红包），却是孩子明亮的眼睛亲眼所见，副区长儿子抖落出来的事情虽不能简单定性为犯罪，但他如果真的那么干至少是腐化，我们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个事？报纸、电视上报道出来的打击报复案，让孩子感到难过，感到失望，在孩子的心目中，学习委员是班级中的小干部，少先队中队长、大队长大概已经是比较“大”的干部了，孩子们有这个比较，他们就会想像，那些真正的国家干部，那些县长、市长乃至省长、省委书记级别会有多大、地位会有多高。
党和国家反腐风暴中掀翻的那些大干部，个个曾经头顶着光环，他们一倒，光环自然破灭。这种破灭，对国家进步来说，肯定是大好事，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除去，然而假的为什么老是猖獗，老是能够得逞一时？
这个问题很深，对于国家来说，有一个制度的检视、改进的问题。
第四部给孩子的一封信（2）
上访过程中我多次反映有关部门应该如何保护检举人、应该如何完善监督制度、改进信访接待方式的问题。
我也在思考：我以前老是琢磨的要“做好人”的问题，是不是个低层次的问题。
孩子来信谈到一个“好人”的问题，“好人”这个词已经被市场化的社会搞得有点面目全非了。
但我至今认为，“好人”不应该是个可笑的词，不应该是一个酒后饭余中拿来讽刺、消遣的词。当我听到乡亲们夸我是“大好人”时，有一种非常亲切的感受。如果将来人们还记得我，记得我做的事，我愿意听到“郭光允是个好人”这样的评语。
好人是什么？“好人”的尺度既简单又不简单。
对于一个公民来说，遵纪守法，恪守公民基本道德的人是一个合格公民，但如果做“好人”，前两点还远远不够，我认为“好人”的一个重要前提要有一颗同情心。孩子的信让我感动，他幼稚的文笔已经让我看到了金子般的同情心：郭爷爷，他们打你，你疼吗？他们吓唬你的时候，你害怕吗？人心是肉长的，孩子也不例外，被人踩了一脚他会疼，看到电影里恐怖的镜头他会害怕，因此他会关心我的痛苦，关心我是不是会害怕。
我们不管为官为民，都要有这样的同情心。我从小挨饿，所以我同情穷人，并不因为我跳出了农村当了机关干部反而鄙视那些弱者。我可怜穷人，也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去施惠于他们，即使我帮助了他们，我心里还是挺伤感的。我不讳言我想做个“好人”，我的同情心决定了这一点，虽然外界宣传我主要还是嫉恶如仇的一面，但是，我“恨”的基础还是“爱”，是同情。
对于一个党员干部，一个负一定责任的领导干部来说，做“好人”也应该是个重要的要求，这个“好人”的层次应该比我那个“同情弱者”的境界高。这个“好人”怎么理解？很简单，就是“德才兼备”。 “德”是放在第一位的，然后才是“才”。我这样理解“德才兼备”的，你一个领导干部，如果“德”亏了，那你的“才”可能反而成为害你的一把刀。李真、吴庆五据说有点小“才”，结果怎么样？成天琢磨歪门邪道。这个“才”变成了歪“才”，损害了国家，损害了党的事业，最终也害了自己、葬送前途、断送了家庭。李真临刑前，为他的孩子痛哭，《三字经》上讲“人之初，性本善”，我相信李真此时的忏悔是真实的，然而这个时候才讲到“善”已经晚了。
对于党的干部来说，这个“德”还包括了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责任心的问题，也就是常说的“为人民高度负责”。我是搞建筑出身的，我觉得搞好一个地方、一个单位，就像搞一个工程一样，来不得一点懈怠。以我这个案子为例，每一个环节如果像搞工程一样有了严格高度负责的监理，从李山林在建委的不良作风和违法行为开始防微杜渐，从南京二建开始“公关”省委书记程维高时就有了应有的戒备……可惜，没有看到有力的防范，只是一些徒劳的抗争。结果每一个环节都是“国门洞开”，坏人坏事大行其道，直至上升到震惊全国的“9·26”冤案形成。
这本书讲的一些曲折现象，会让一些人感到气愤、感到担忧。
这本书所披露的从失望到看到希望直至胜利的过程，我不希望被读者理解成为一个人的斗争史。
我不愿意本书有个沉甸甸的结尾。
尽管我所叙及的一些事很沉重，但我本人是从希望中走过来的，哪怕是在心情最阴悒的时候，心中的希望也未曾熄灭。
在看守所里的日子，我躺在地铺上，听着手表的声音打发时日，哪怕是这种最晦暗的时光，我都能从“滴滴答答”的时钟里听出一些轻快的感觉。
我一直相信时间是往前走的，而不是倒退。
孩子：
请原谅郭爷爷这么晚才给你回信，爷爷身体不好，打针吃药，还要拍电视，接受采访，还要写书，直到今天，才腾出空给你回信。
郭爷爷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年纪比你小，爷爷我虽然不怕以权压人牟取私利的大官，但我却很怕我的孙子孙女，因为孙子孙女会管我，你猜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是，当爷爷不够坚强偷着抽烟的时候，我的孙子会皱着眉头扇着风说“爷爷，我咳嗽了”，这时候爷爷就乖乖的掐灭烟头，到户外去锻炼身体。我怕他们是因为我害怕真理，我虽然怕他们，但是我觉得他们应该向你学习，因为你比他们年长，还关心时事，知道独立思考了。你的知识面很广，还知道美国的选举，知道有一首《他是一个呱呱叫的大好人》的乐曲，这个连我都不知道，这一点，爷爷也要向你学习，要注意不断更新知识，不断进步。
你在信中写的那些不好的现象，也是爷爷和许多伯伯叔叔阿姨们所关心和忧虑的，更是我们国家正在大力解决的问题。爷爷和许多的善良正直的叔叔阿姨们百折不挠地同腐败分子和坏蛋们作斗争，正是因为和你、你爸爸妈妈有同样的想法和忧虑。在我们国家，有正义感和良知的人是占大多数的。
你那个同学的炫耀行为很不好，他爸爸才是个副区长，怎么能这样纵容子女呢？（注：我只能写到这个程度，孩子是不善于保护自己的）如果你那个同学再这样炫耀他的压岁钱和出国旅游，你就问他：你爸爸官大还是阴法唐爷爷官大？
你就给他讲一讲阴法唐爷爷的故事，看他还敢不敢炫耀？
我在这里给你讲一下我所了解的阴法唐爷爷吧。阴法唐爷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高级将领，打过很多胜仗，为西藏和平解放做出过重大贡献，并担任过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二炮副政委，是一名赫赫有名的将军。在跟腐败分子做斗争的时候，阴法唐爷爷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多次到过阴爷爷家，阴法唐爷爷家非常简朴，连一件高档的家具、电器都没有。他对孩子们的要求非常严格，他的一个女儿只是一名资料员，因为单位效益不好，过得还不如有些普通老百姓。他还有一个女儿，也只是普通干部，生活很一般。阴爷爷这么大的功劳，这么高的地位，他的儿女们却艰苦朴素，从来没埋怨过阴爷爷。你能说这是好人吃亏吗？从表面上看是有那么一点，但我内心为阴爷爷感到骄傲。
如果你那位同学仍然不服气的话，你还可以给他讲李真儿子的遭遇，李真虽坏，但他的儿子我认为是个好孩子，因为他知道廉耻，他爸爸犯了死罪，但孩子是无罪的，他爸爸出事后，他哭着要求老师不要让他再当中队长了，班级上的同学们也嘲讽他，这件事让我感到很难过。
郭爷爷是遭受过创伤的人，但我不愿意这种创伤再在你们这一代人延续下去。
好在你看到的郭爷爷的经历，证明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道理。
这世界上勇敢的人还是比较多的，爷爷所在的学术团体——石家庄预算协会的一位会计阿姨就是一位勇敢的人。当爷爷挨整的时候，坏人们逼着那位阿姨“揭发”爷爷，可是阿姨认为爷爷是清白的。为说这句真话，为了良知，阿姨挨了不少整，最后大病一场。在这次事件中，爷爷感到最内疚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位正直的阿姨的遭遇。
爷爷希望你健康地成长，你在周围看到的、听到的一些不健康的现象，固然是令人失望的。但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好人的力量还是很大的。
爷爷最后还给你讲一件事：爷爷在监狱里的时候，那些因为做了错事、坏事被关起来的犯人，都在暗中保护爷爷。这件事也证明了好人的强大，希望你不管遇到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