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舍上的车轮 作者:[美]m·狄扬-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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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纳士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兰娜,这都是仁慈的好话,”他笨拙地说。“你不知道有多仁慈。”他看了看妻子。然后他看见马车上的轮子都取下来了,男孩子们正把它们滚上堤来。车厢的后端靠在斜坡上。那马站在水里,水没到肩下。
“把尾门打开,”杨纳士对教师说。他驶下斜堤,从尾门进入车厢。“除了女人和小娃娃,大家来呀!”他叫道。“我们要想把那轮子拖出来,一定要把马车加重,这样,车厢在船洞上才能站稳。快!”
杨娜走向马车。“杨纳士,你以为……”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再多说,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男孩子们纷纷爬进车厢。老师把尾门拉起,拴紧。锡贩早坐在那高高的驾驶席上了,吆喝着马车前进。因为车轮没有了后轴陷进了堤边的污泥里。妇女们赶忙上前,半抬半推,终于把车推了出去。老马把它拉向海中。车厢在海里自由地漂浮着,老马迎着海浪前进,车厢在后面漂浮摇荡。
堤脚下,杨娜默默地望着摇摆不定的车厢。为了避免焦急地喊叫,她的手在围裙袋里神经质地乱抓着。杨纳士这么兴奋,这么快乐,他坐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男孩子中,真像个孩子王。过了一会儿,杨娜看看自己在干什么。她的手指,插在衣服口袋里的石子间。那些石子,十分平滑,是她从路上捡来的,为杨纳士准备打鸟雀和男孩子用的。她把石子拿出来看看,然后,一个个地把它们丢在脚边。她看着那漂浮着的马车,突然叫道:“杨纳士,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包括车轮。”
“放心,放心吧,杨娜,”杨纳士回答。“一切交给杨纳士了。”
杨娜不安地微笑着,踢着脚边的一堆石子。莱娜的母亲沉思地望着海上的马车。杨娜抬头看看她。“他会把你的莱娜带回来。”杨娜安慰着,暗暗感到骄傲。
海中的老马突然失去平衡。海潮的冲击,使它不能站立。它抓爬着,喷着鼻息,然后开始游泳。汹涌的海浪使它把颈子向后仰起。它继续游泳,一点也不惊慌。杨纳士赞许地看着老马。“要知道,锡贩,这件事办完以后,韶若欠你的马三斗燕麦。你们说,对不对?”
“六斗!”大家叫道。
“哈,越早拿来越好,”杨纳士说。“老师,你负责看他们把这件事办好?!”
“一定,杨纳士。”
他们逐渐靠近那淹没的船。船底已经全部在海潮下。站在船底上的杜瓦和莱娜,一个水已经到了胸口,一个水已经到了腰部。他俩互相倚靠着,抵抗着潮水的不断冲击,以免掉下去。幸亏船尾分散了潮水的力量,使暗流的主力从船身两旁扫过。但那粘滑的船底很难使人站稳。他们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逐渐靠近的马车。
“莱娜,你真的找到了一个车轮?”奥卡从车厢中叫道。
莱娜在骄傲中忘记了所处的险境。“真的,”她答道,“很大一个,而且很结实。盐水把它保存得很好。可是因为浸水久了,杜瓦公公和我两人挪不动。”
马车现在靠得很近了,他们听见老人对莱娜说:“‘公公,公公’,我怎么跟你说的?”
莱娜格格地傻笑。
男孩子七嘴八舌地发问。杨纳士严厉地叫道:“回到堤上再问不迟。现在闭上你们的嘴。最好把车赶过船去。”他对锡贩说。“然后让车厢浮在船上。如果我们的人够重,也许我们能使车轴抵住船肚。只要有时间把轮子拉上来就行。”
锡贩点点头,拉着缰绳,在暗潮中进行着高度技巧的驾驭。杨纳士转向老杜瓦。“车向你们退时,抓住,爬进来。我们会帮着拉你们一把。但是当心,不要踩在船底的洞上。对了,杜瓦,您知道那洞的位置么?因为车退回来,要正好在洞边,不把洞盖住。一定要垂直,才能把轮子拖出来。”
“早想到了,杨纳士,而且用浮标作了记号。”他愉快地指着面前漂浮的手杖。“我把系住轮子的绳子,一头系在拐杖上了。”
杨纳士笑了。“想得真周到。”他称赞道。
“现在情形紧张起来。大家一言不发。马车经过沉船,锡贩费劲儿地控制老马,不叫它前进,想让潮水把车厢冲回杜瓦和莱娜所站的地方。但是老马本能地挣扎着,它喷着鼻息,不愿意顺流后退。锡贩发出各种温和鼓励的声音,说着各种安慰的话语。多年相处,他们彼此了解了。老马听他的话,慢慢镇静下来。马车逐渐退向杜瓦和莱娜。他俩弯身向前,伸手抓住了车厢。大家伸出热情的手,往上拉他们,他们一同上来了。
杨纳士在车厢后部紧靠着尾门,注意着浮动的手杖。马车靠近了。“大家到后面来,”杨纳士说。“我们要把后面加重,使车轴插住船的龙骨,车厢才不会浮动。”
大家都向杨纳士挤去。重量足够了,车厢在船肚停了下来。老马还在游水。杨纳士说:“让它游,只要把车厢拉正,不在水里乱晃就行。”
“就是,”锡贩说。“可是你们后面快一点儿。马累了。”
“你,趴下来,抓住手杖。”杨纳士对野洛说。“别担心,你肚子平趴在车厢的水里,然后抓住手杖。”
野洛跪下来抓起手杖,水花四溅。杨纳士从他手中把手杖抓过来。“现在大家抓住我的椅子,那车轮就出来了。”杨纳士边说边拉。由于轮子的重量,绳子绷紧了,他又换了只手。椅子吱吱作响。杨纳士的胳膊胀得鼓鼓的。在浪潮冲击中,那椅子的响声是唯一听得见的声音。轮子开始上升。突然,它在洞边停住了。
杨纳士咕哝着,涨红了脸,十分恼火儿。然后他用力一抖,一扯,轮子被他拉动了,铁圈露出了水面。
但是,杨纳士用力太猛,也弄松了插在船龙骨的车轴。猛然间马车向后退去,盖过洞口。那车轮向下沉去。
“老师,杜瓦,抓住绳子。”杨纳士叫道。“只要抓住就成!别让轮子沉下去。”
“锡贩,叫老马赶快前进。孩子们,你们把我的椅子向水里倾斜。来呀!我不会掉出来,我绑在椅子上了。来!”
大家立刻照办。杨纳士连着椅子倾向水中。他紧紧依在胸前的绳子上,尽量往深处,在车厢下的水里捞摸。“只要我有一个手指碰着那轮子就行了。”他说。不久,他就抓到了,是两手抓到的。他的臂膀绷得鼓鼓的。“现在把我扶正。”他命令着。男孩子们拉椅子,扯胳膊。老师一把抱住杨纳士的身子;杜瓦,甚至莱娜都在帮忙。椅子上来了,杨纳士的大手抱着的轮子也上来了。椅子放平以后,他把轮子高举过头,得意地举着它,看着它。他咬着牙咕哝着:“哼!一个没有腿的人,有时也能办点事。”然后,他把轮子放下,大家把它接过来,放在车厢底。
“成功了,”他向锡贩叫道。“干完了。你可以放松缰绳了。老马可以顺潮走,车厢会把它推上岸。可怜的老家伙……”老马转过身来,马车也随着转向堤坝。老马和马车都掉转了身,以汹涌奔流的潮水的速度冲向堤坝。老马只需要划动着腿,保持平衡。
堤上传来妇女们激动的喊叫声。她们在水边挤做一团,挥着手臂,欢呼着。堤岸越来越近,海潮把马车推向堤坝。那堤坝在咆哮的大海上,有如一座城堡的围墙。
十一 风暴和鹳鸟
星期六晚上,风暴到了韶若村。黑夜中,暴雨侵袭着堤坝,狂风从北海吹来,在韶若的狭窄街道上吼叫着,在沉重的屋瓦下尖啸着,穿过粗大的烟囱咆哮着——像是巨人在咆哮。但是韶若的孩子们都睡着了。
莱娜独自睡在阁楼里,一阵狂风吹来,掀起了屋上几块厚瓦,把它们吹得像纸片似地上下翻滚着,摔在屋顶上,碎成了几瓣,然后滚下屋顶,掉在鹅卵石砌的街道上,摔得粉碎。阁楼的梁柱发出呻吟。狂风狼嗥似的吼叫声从烟囱传下来,震动了整座房子。莱娜突然惊醒。好一阵子,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设法区别着呼啸着卷进阁楼里的各种风声。在那沉睡方醒的朦胧状态,她什么也弄不明白,她的脑子转不动了。
突然间,她颤抖起来。阁楼的地板上发出了跳动、奔跑的声音。阁楼里好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和她在一起,还在地板上跑动,她吓坏了,满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敢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唯恐轻微的移动会暴露自己。她的眼睛,由于恐怖,睁得大大的,直瞪着前面。虽然在恐惧中,她还是慢慢恢复了知觉,明白了,发出那些跳动声、奔跑声的是雨水,是从被风卷走的屋瓦空隙中,钻进来的雨水。
她听见屋外风暴中的人声。狂风旋转着把人声带过屋顶,传进阁楼。风又在烟囱里咆哮着,摇响了屋瓦,吞没了深夜里人们可怕的叫声。
渐渐地,莱娜明白了,老杜瓦所预言的风暴来到了。夜色深沉,堤上传来人们的呼叫声。人们在大风浪中彼此呼唤。狂风使得人的呼喊声听起来微弱无力,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莱娜在床上再也呆不住了。阁楼又冷,又透风,还漏雨。她从壁柜式的床上下了地,赤脚跑到窗前,抬头一望,被吹走的一片片屋瓦的空隙处,露着暗淡、混乱的天光,雨从缝隙处落进来。
这时,莱娜听不见人声,只看见堤上闪烁移动的灯光。灯笼!带着灯笼的人们聚在堤上。风把一个妇女的尖叫声音从堤上带进阁楼。灯笼在无形的手里来回摇晃。
又是一阵平静,好像风暴突然被一刀切断,或是被一扇大门关在了外面似的。在平静中莱娜听见了男人们的声音。男人们在堤上呼唤!这时她才醒悟,渔船队回来了!渔船队在风暴的主力降临以前到了家。现在他们正在卸货,安置船只。韶若的妇女们一定在帮忙,但莱娜只能看见灯笼的微弱光芒。
窗下,黑暗的街道上,有人突然高声叫着。莱娜吓得从窗前跳开。这时,她听出是她父亲的声音。她父亲在下面对什么人叫着:“是的,大家都到了,可是一点也不嫌早。”
父亲大概是在对老杜瓦说话,因为现在又传来了母亲的高嗓门儿,劝告老杜瓦回屋,不要去堤上。“风会把您刮倒。我从堤上回来时,只能手脚一起爬。幸亏还拖了一大篮子的鱼,不然决不能呆在堤上。杜瓦,别拿您那把老骨头去冒险。”霎时间,她母亲的话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突出。但是,一下子大风又刮了起来。阁楼咆哮着,震动着。谈话声从楼下隐隐地传上阁楼。她母亲和父亲已经进屋了。莱娜转身,要冲下梯子去欢迎父亲,可是她又冷又湿,连头发都湿了。她想,还是先回到床上,暖和一下,身上干了以后再下去。
莱娜绕过地板上的湿处,急忙爬到床上。她冷极了,好不容易才拉住头顶的木板,爬上高床。她牙床打着战,钻进被窝。受过湿冷以后,床上显得那么暖和,那么舒服。她躺了一阵,突然打了个冷战,传遍全身,她感到说不出的舒畅。她摸摸潮湿的头发。如果要使头发变干,最好一直钻进被窝。
莱娜醒来时,被子还盖在头上。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摸头发,头发已经干了。她掀掉被子的时候,阁楼已经亮了。这是白天的光,混乱不安的风暴日子的光。昨天晚上,她在连夜的暴风雨中,睡了一整夜,没有下楼去看父亲。雨还在下,风还在屋顶上咆哮。有时从大烟囱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呜怒吼。风暴还和昨天晚上一样,可是在白天听来好像不太相同。没有那样寒冷刺骨,使人惊怕。莱娜乐观地想,也许风暴已经快过去了。也许今天就过去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明天星期一,就能把车轮放到学校的屋顶上了。
莱娜从床上跳下来,急忙下楼去看父亲。她的赤脚碰到又冷又湿的地板时,不由地叫了起来。她单脚站着,把一只脚的脚底靠在另一条腿上取暖。在她这样独脚站着,保持平衡的同时,她从阁楼的窗口,望见了肮脏的灰色浮沫,从堤上滑过来。水花在空中四溅。长堤外,海浪依然汹涌澎湃。远处一片乌黑,看不见海岛。这是真正的暴风雨。今天是星期日。莱娜浑身颤抖着,抓起椅子上的衣服,穿着睡衣跑下阁楼的梯子。上教堂以前,莱娜没和父亲见到面。她只从起居屋内那嵌进墙旱的壁柜式高床上瞥见了父亲的脸——他的鼻子和下巴间没有被毛毯和睡帽盖住的那部分。他把睡帽戴得低低的,一直拉得盖住两跟,避免光线。帽子上的穗子拖在嘴上。每当他在沉睡中呼吸时,穗子就不停地抖动。莱娜踮着脚尖,从父亲睡觉的房间走出来,向发出嗞嗞油炸声的厨房走去。
风从烟囱下来,在炉灶中呼啸。莱娜的母亲在炉旁忙着,没有听见她走进来。“我想爸爸不会上教堂吧?”莱娜大声说。“看来好像他可以睡上一个星期。”
母亲转过身来说:“喔,他会去的。光是为感谢在风暴前能赶回家,他就会去。他们在海上颠簸了一夜,,我要他尽可能多睡……”
狂风从烟囱里呼啸而下,淹没了她的声音。奇怪,在狂风中,烟囱内传来一声海鸥的啼叫。那海鸥一定正从房顶上空飞过。
“连海鸥都被赶到陆地上,这风暴真不小。”莱娜的母亲说,一面倾听着。
现在传来其它海鸥的叫声,卷在风声中,又古怪,又像很高很远。“听它们,”莱娜说。“它们好像吓坏了。可是,妈,如果海鸥都受不了,那鹳鸟怎么办?它们的身体那么大,风一定把它们吹得很厉害。”
“我想它们会暂时找个地方停下来,躲过风暴。它们很聪明。”
“可是在海上?它们正在海上飞的时候?”莱娜说。
莱娜的母亲耸耸肩,转身忙着炸鱼。“我们先吃早饭。让爸爸睡到最后一分钟,然后给他一杯茶,就上教堂。反正他太累,吃不下。我把你小妹妹留在家里。她太小,在风里走,受不了。”
莱娜想,她母亲根本不理会她。早餐放在面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