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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5900-未死的沙威   著名作家梁晓声最新随笔新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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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美国历史学家说人类历史从这里开始。到两千年前的时候,人类的历史最主要是神文化的历史。通过祭祀的历史,表达对神的尊崇、对神的屈服和恐惧。但是在距今两千几百年前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伊索——希腊的奴隶。他虽为奴隶,却表达了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我们为什么说人文主义是自由、平等、博爱?在两千二百年前的时候,有个奴隶叫伊索,他表达了这种愿望。他第一个提出了对于奴隶和主人之间的关系的疑问,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文化事件。我们在读历史的时候,当我们感受这一点的时候,从三万五千年一直到五千年,一直到两千二百年伊索出现的时候,我们应该对历史深深感动。然后到公元前900年到公元前800年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伊利亚特》,已经出现了《荷马史诗》。我们不能只当《荷马史诗》是神话来看,那里有人文。应该看到在特洛伊战争的时候两军作战,一方把另一方的主将打死之后,将他的尸体在沙场上拖了一圈。你们应该看到这个片段,是吧?然后他的老父亲在夜里化装深入敌营,找到对方,说我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以一个王的身份,放下了我的尊严,向你这个胜者乞求把我儿子的尸体还给我。而对方还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早期的人文啊,人道主义啊。我们人类的文明心理是这么一点点发育起来的。到了公元前400年的时候,已经有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时整个希腊的文化、艺术、建筑,已经那样的发达了,非常辉煌。而就是在那时的绘画和雕塑中,人类开始表现自己不只是神的奴仆,在绘画时想到把自己,把自己的情人、朋友、父亲,把自己最亲爱者的形象画在天神们之中。人要争取和神平等的地位。小心谨慎地,不被察觉的。再后来,基督出现了。因此我们看西方文化,一直认为西方全部文化的支柱就是基督文化和它的科学,和它的人文哲学。我们习惯了都只不过把基督看作宗教。我对自己的观点还不敢确定,因此我不失时机,直到昨天还和我的朋友、复旦大学的另一位教授探讨这个问题。我说我的观点对不对,因    
    为第二天我要到清华来讲这个问题。基督教本身是人类相当重要的一次人文文化的体现。在此之前,天主教崇尚上帝,但是基督教之基督耶稣是人间母亲所生。基督还有个名字是“人之子”。因此天主教才要把基督教作为异教类来制止。我们看基督教里传达了一些什么。比如说,提出了如果战争不可避免,获胜一方对于所俘虏的儿童和妇女有责任加以保护。这不是人文吗?获胜一方要以仁慈之心对待俘虏,人不要去虐杀幼兽和怀孕的动物。人要热爱自己所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自然环境。当然圣经教条里是另外的话语。这些不都是今天我们要做的吗?富人要关注穷人的生活状态,要帮助那些患麻风病的人。富人有责任让穷人的孩子也同自己的孩子一样读得起书。因为穷人更穷的话,富人的生活不会更加幸福。这不是人文吗?    
    在公元以后那么长的时间里,宗教本身又走向它的极端,被王权所利用,因此才变成了另外的样子,这时才出现了《十日谈》,开始嘲讽被王权利用了的变质了的宗教。人类的文化一直在那么漫长的时期里一点点的积累,先是人文的迹象,接着是人文的祈求、思想,人文的思潮潜移默化地在一些绘画、诗歌、史籍中出现,然后经过文化知识分子的提升,变成了十八、十九世纪的人文主义,自由、平等、博爱。《悲惨世界》所要张扬的是这些思想。那以后又用了二百年的时间,来夯实它。如果我们对这些不了解,我们就无法判断,在大仲马和雨果之间,为什么我们今天一定要纪念雨果?在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和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之间,为什么《巴黎圣母院》得到的殊荣更高一些?因为《三个火枪手》不过是传奇故事加历史故事,而《巴黎圣母院》张扬的是那么激情的批判精神。又为什么在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和雨果的《悲惨世界》之间,我们对后者尤其另眼相看?乃因前者只不过表现了复仇心理,而后者表现的是人道主义信仰。因此我对我的学生说,其他系的学生我不管,你们是中文系的,你要知道这两本书的区别在哪里。《基督山伯爵》所张扬的是欲望,《悲惨世界》所张扬的是信仰。就是这个区别,你没看出来,就愧是中文系的学生。而我们面对的现实是什么样的?为富不仁的现象我们见得还少吗?为官不仁的现象,同胞和同胞之间的冷漠我们见得还少吗?许多发生在我们国家里的事情在其他国家里都是极为震惊的。还不说“文革”时期,就是当代发生的,随便只要想听的话,都是极为震惊的。因此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我不再想像自己是什么著名的作家,好像应该写出多么了不起的作品。我只是希望以我的笔,以我这样的年龄,以最朴素的方式,能够在传达朴素的人文文化方面,哪怕是一首小诗,一篇散文、随笔,做一点事情。我已经在做了,免得以后说起我们这代人时说“他们无作为”。剩下的时间给大家提问题,我讲得太沉重了,是不是?


《未死的沙威》第一部分读书与人生——在清华大学的演讲(4)

    提问:    
    问:我手上有一本书是您写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现在快十年过去了,中国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您在这里把中国社会阶层分成了七个部分。而现在社会阶层的差距越来越大,刚才您提到西方社会的基督教信仰问题,我们知道中国没有传统的普遍的宗教信仰。那么政治信仰呢,有一个功利化和教条化的倾向。那么想问的是,在我们这样一个没有普遍信仰,人们内心没有共同的价值认同的国家,很多人热衷于通过制度设计来弥补这种社会阶层的分裂,您认为这可行吗?您认为文化在社会的整合方面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答:我在很多场合和一些政治人士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指出过他们思维上的不全面,就是认为通过政治制度可以达到人内心的情怀的培养。这是不实际的,此第一点。第二点,文化对于人性的培养,我们所要经历的时间恐怕不见得会比西方更短。好在我们现在方式很多。电视可以比纸质的传媒更快地来表达。但是电视文化也只不过把一个事件摆在我们面前,    
    而不能作为一种令我们感动的情怀来细化某事件。影视剧可以,但如果不允许深刻的批判,则没有人文文化的自然空间。说到我那本书,是非常有局限性的。但是我比较安慰的是,至少我比较早地把黑社会作为一个雏形的社会的现象提出来了。我来给你们举个例子。这期的《读者》上有我的一篇小故事,叫做《箫之韵》,这当然是虚构的。我经常虚构这样的故事,然后经常直接把自己介入,然后别人就说,你总是巧妙地利用这一点塑造了自己是一个好人的形象。我说:“如果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坏人的话,别人就不相信了。别人不相信我是一个坏人。我们大家都是好人。”这故事是这样的:一个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她是学琴的,家境非常好,从来不知愁滋味,只不过有时候“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且就业也不成问题。她还要到国外去深造。在她放假的时候,本地有一个画廊开业了,她的父亲和画廊的谭老板是朋友。画廊要招收一个会奏乐的乐师。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设想在画廊中有这样的音乐,环境是非常优美的。女孩去了,认识了一个青年,名字叫穆晓晓。这女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青年,他是那么的眉清目秀,而且谭先生给他们都买了白浮绸的镶黑边的吹奏时穿的服装。但是后来她发现一些奇异的事情。首先谭老板虽然日进斗金,但还是那么小气,他还要    
    把事业做得很大。他给穆晓晓的钱是很少的,但是你要随叫随到。我请了画家、评论家来座谈的时候,你得给我们伴奏,一小时给五十元或者一百元。穆晓晓怎样被聘的呢?在对众多应聘者都不满意之后,谭先生想起了他收到一封信,这封信说:“你能给一个天生的哑子一次机会吗?我不会说话,但是我能吹箫。”谭先生用手机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家是哪里的,师从谁,是不是学院出身,他都答无可奉告。于是就吹。一吹就非常好,就留下他了。不久画廊门口又来了一个修鞋的老头,谭先生觉得我的画廊门口是不可以有人修鞋的,让手下人把他赶走。修鞋的就说:“这城市也要给我一个角落吃碗饭。”谭先生亲自去赶,老头再次相求,这时这个吹箫的青年出现了,老头就说:“小先生,你们都是搞文艺的,你面子大,替我给你的老板说说情。”可是穆晓晓不会说话,他只用目光看着谭先生,谭先生经不住他的目光,一想自己做老板的人,而且是文艺家,就说:“那好吧,你就在这吧。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凡是到我这来的人,进来你就给他免费擦鞋。”所以有些人仅仅为了擦鞋也要来逛一下画廊,所以生意就非常好。谭先生的朋友们包括梁晓声之流就来夸奖他说:“谭先生真有眼力,他虽然是哑子,气质多好,而且箫又吹得好!”谭先生也非常自得。有一天谭先生晚上出来的时候,发现老头趴在窗边往里看。谭先生问:“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呢?”    
    老头说:“我也喜欢听箫啊!”谭先生愣了,南方封闭的窗子老头是听不见屋里传出的箫音的。但是他也没当回事。冬天到了,老头经常缩在门厅里,有次穆晓晓写了个纸条(谭先生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穆清风”,说一个男青年不要叫穆晓晓,太女人化。)说:“老板我可以送给那老大爷一杯热水吗?”老板一想:干吗热水?咖啡!那饼干、香蕉都给他吃吧!谭先生表现得非常好。老头千恩万谢。过了些天,有个台湾的富孀,带着保镖,带着秘书来签了一大笔合同,临走的时候说:“我要他。”要穆晓晓跟她到她住的地方去,为她吹箫。谭先生说:“那清风你就去吧。”因为谭先生刚签完合同。但是清风不去。这一切,那个学院派的女孩都看在眼里,她挡在门口,说:“清风不能去。”谭先生说:“你是我的雇员,我要你去你就得去。”后来老头也在门口说:“人家孩子不愿意去,你们干吗拖人家?”保镖就把老头修鞋的箱子踢翻了,也把老头踢了几脚。谭先生很恼火,清风你怎么这样!这时候女孩说:“老板你怎么这样?他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他们可以带着一个青年去给她吹箫?就因为她有钱吗?”我们读书的时候为什么喜欢《简•;爱》,简就是这样对书中的男主人公说的:“以为我穷,以为我卑微,以为我难看,就以为我没有感情吗?我和你一样,心中是有感情的!”谭先生受到指责之后就当着两个青年的面,打手机告诉对方,合同全部取消,    
    还骂了对方:“你们这样是侮辱了我!”这时谭先生的形象在两个青年的眼中顿时高大了起来。又有一天,一个新加坡的画家来了,省市的领导都来了,画家非常满意,说:“我去过那么多画廊,只有这里有音乐,而且是现场演奏的琴和箫,不是洋乐,我喜欢!”谭先生也非常高兴。正在此时,马路中间传来喊声:“出事了!修鞋的老头被车撞了!”整个画廊肃静下来,哑子穆晓晓忽然说出话来,喊了一声:“爷爷!”而且是女孩子的声音。他跑出去,他看着一辆车刚刚开走,顿足大喊:“爷爷啊!”可是修鞋的老头并没有撞着,是别的一个老头。老头在边上说:“晓晓,爷爷在这呢。”这时候祖孙二人抱在一起哭了。但是谭先生气了:“原来你是女的,原来你会说话,原来你欺骗了我!走人!”祖孙俩就走了。那个女孩也走了。若干天之后,谭先生觉得自己做得是不是不对呢?这时候,那女孩打电话告诉他:“我早就知道她是女孩了,我还追求过‘他’呢。当我知道她是女孩以后,我愿意和她一起骗你。因为她和你艺术家在一起,有这份钱挣,她感到非常安全。一个女孩子以吹箫的状态出来闯江湖是多么不容易,她的爷爷只好她走到哪,陪伴她到哪。”谭先生说:“你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告诉我。”他们祖孙俩挣钱只因为她的姐姐在生病。有一天女孩打听到了晓晓的    
    下落,来找谭先生。谭先生发过誓,说:“晓晓不回来,我这里就不可能有别人在这里吹箫。”但是当女孩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又有了另外的人在弹琴、吹箫。这事在谭先生那里,尽管他是搞艺术的,也已经淡忘了。电影厂的编辑们听到我讲了这个故事说:“我们来拍一部电影吧。梁老师你来写。因为法国要跟我们有文化交流,要一批风格现实主义的,内容生活一点的、人物底层一点的电影。”我说我没有时间,但是最后一幕我已经想好了,就是这个学院派的女孩在暑假的时候背着大琴,迎着落日,走在城市的尽头,她的心声说:“晓晓,不管这是不是你的真名字,我要找到你,我要帮助你!”但是我没有时间,我把这个故事在课堂上讲给我的学生听,我的学生觉得:老师你这是编的什么?因为老师在教写什么、为什么写和怎样写。我为什么产生这个念头呢?因为我确实有一些画家朋友们,我也确实到过一个地方,我也确实看到这样一个孩子,我跟她聊天,她毕业了才挣一千五百多元钱。而我同时想到另一件事,就是我以前出差的时候,在90年代初吃大排档的时候,有那么多南方乡村的小女孩在演唱,这时候我想起了《洪湖赤卫队》里的“手拿碟儿敲起来”的女孩,我们坐在那里一招手就过来,十块钱就点一支歌。我这个已经不是穷人的人经不起这个。主人还说“没唱好,梁老师不满意”,我梁老师早就满意了,是你们不满意!钱不给人家,女孩就哭,只好接着再唱。我仿佛从她们背后看到了一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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