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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亦舒短篇-第21部分

小说: 亦舒短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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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你收拾好了,他们剩下来的东西都不要了,早吩咐我去整理的,只是我也没空,这次难为了你,你只管扔好了。” 

  “得令。” 

  “如果他们不回来住,你肯不肯交差饷?” 

  “肯,当然肯。”我说。 

  “好,屋子是你的了。〃黎太太挂断了电话。 

  有这么便宜的事,这班孩子花老子的钱,不晓得世界艰难,倒叫我捡了好处。 

  黎太太下令说收拾,我不妨开始做,我先把其他两间房间打扫了,扔掉几打旧网球,足球袜、笔记、垃圾、内衣,什么都有。 

  整整花了我一天。 

  把窗门打开,空气流通之后,房间似模似样,到底是新屋子,容易收拾。 

  然后就论到我这一间了。 

  墙上是黑色和银色的墙纸,一看就知道是伦敦的比巴的货色,大概比粘英镑还贵,地毯灰色,床白色,几盏银色的小灯,一面镜子上有银色的花,照不清楚人,但却是好装饰。最花妙的是一张茶几,茶几面是一小块一小块碎玻璃与碎玻璃拼的,我碰也不敢碰,怕割手,又怕耀眼。窗帘是深灰的,下摆也有银花。这么样的一间房间。睡在里面好象睡装修店,不太舒服。 

  谁的主意? 

  而且他也舍得,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就仍下不顾走了。 

  我把窗帘拉开,开始收拾。 

  地毯很干净,吸一吸尘就可以了。 

  床下有一双皮鞋,我猜得不错,住这里原是一个女孩子,皮鞋是比埃卡丹的晚装鞋,黑色缎子,缀着水钻,五号半B,穿的有点旧,故此就很浪漫。缎子上沾着灰尘,必然因为踢在床底,所以他临走失时没发觉。我把鞋子放在一角。 

  拉开抽屉,有一只打火机的空盒子,打火机上面写:卡蒂埃。这女孩子什么都用最好的,名牌主义者。一本汽车杂志,一双手套,跑车手套。一张纸,纸上写者:“我永远不会再会来了。” 

  永远不会再会来了? 

  为什么?女孩子的笔迹,字很大很圆,写的很有决心的样子。永远不再回来。 

  我都整了出来,放进一只大纸袋里。 

  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抽屉里。 

  壁橱里也有很多东西,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大叠黄色的《花花女郎》杂志,这本书十分低级,只有无知少女才有兴趣看男人裸体,似乎她不应该看。 

  但是也有好几本狄伦汤默斯,威廉沙洛扬,甚至是《红楼梦》。书重,一向是难带的东西,她漏了下来,我不怪她。我将杂志都扔掉,书捡出来,却看到了两本论文。 

  论文?一本是伦敦大学皇家书院物理科的硕士论文,扉页上写着:给玫瑰。作者是一个姓张的学生,中国人。 

  我惊讶,再打开第二本。 

  这一本是英国文学组,牛津大学的,还是博士论文,题目:“词人鲁柏勃乐真对十九世纪英国人的影响。〃作者是英国人,一开头也写着:给玫瑰。 

  我想这叫玫瑰的女孩子也就很狠了,竟如此浪漫。 

  如果这两个大学生知道她并不稀罕论文,也许就气得吐血了,她并没有把这两本东西带走。 

  我犹疑了,终于把它们收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抽烟。 

  玫瑰,她长得如何? 

  我应该努力的翻壁橱,也许可以找到她的照片。 

  我跳起来,继续翻出了一大堆录音带,不过是世面上的流行歌曲,有空时我也可以听听。 

  我拨了电话给黎。我问:“你知道一个叫玫瑰的女孩子?” 

  黎想了很久,〃仿佛有这么一个人,做什么?” 

  “长得如何?” 

  “我不记得了,家明,你别问我。我与这一班表弟表妹没有来往,他们比我年轻十年八年,作风大异,他们开跑车弹吉他,混外国人,上酒吧,无所不至,都是阿飞,女不像女,男不象男,我见了避之惟恐不及,敬鬼神而远之,你简直问道于盲。” 

  “但是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 

  黎说:“对不起,家明,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问我老婆吧。你找玫瑰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只是好奇。” 

  “你问我老婆吧。” 

  我只好又去烦黎太太。 

  “玫瑰?〃她说,〃我不清楚,他们都弃中文名字不用,我哪还记得他们的中文名字?他们都是咸字辈的,像黎,便叫咸诚,黎的弟弟叫咸谦,多好的名字,祖宗自有番意思,谁知道被他们都弃了不用。玫瑰?真象舞女的名字,老天。” 

  不得要领。 

  我倒喜欢玫瑰这名字。 

  玫瑰本来是很美丽的花,就因为又香又美,才沦为俗艳,过分雅俗共赏不是幸福。 

  壁橱里有一格挂了几件她的衣服。一件真丝的衬衫,十号,袖子象蝴蝶,紫红加黑花的。一套睡衣倒很老实,缄布碎浅蓝点子,一条七拼八凑的牛仔裤,一件粗毛衣,都不要了。 

  再翻亦翻不出什么来。 

  衣橱里挂着干花包,有一种异样的草药香味。 

  浴室里有毛巾浴巾,都是一色的黑白花纹,我叹口气,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呢?怎么样的? 

  我渴望见她。 

  见到了她,我会怎么做呢?我也不知道。 

  她这样的个性并不是我的对象,我高攀不起。我只是普通人,想着普通人想的事,做着普通人做的事。但是我想见她。 

  好笑的是,我做梦居然见到了她。她是一个秀发如云的女子,纤瘦但是长得相当高,身材很好,不大笑,面孔上有一种忧郁,穿着真丝的衣服,在风里跟我说:“我以后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默默的看着她,然后闹钟响了,我就醒了。这样的梦大约是浪漫之至的。 

  周末跟几个朋友出去,很不是味道,那几个女孩子很普通,坐在一起比钻戒比手表,比衣服比男朋友。突出的女孩子并不戴钻戒手表,她们突出,她们不与人家比。 

  我闷了一个晚上。 

  在英国还有什么节目呢?不过是看场电影吃顿中国饭再去跳舞。大概在香港也不过如此。他们还带着麻将牌,预备随时来四圈。 

  我恨恶麻将,第一个感觉就是:中国险些失在日本人手里,就是这一干人累的,一样是赌,牌九就豪放,鹘子灵巧,甚至字花也有字花的幽默,就是搓麻将,不知为何这般恶俗,不可饶恕。 

  我对黎发表过我的意见。 

  黎说:“家明,做人本来要顺俗。” 

  “我还是干脆死了。” 

  黎太太说:“家明就是穷清高,你当心过洁世同嫌,已经有人说你不合群,你看你越来越瘦。” 

  不过我还是恨着麻将牌。 

  这些女孩子也就与麻将牌一样。 

  开车送了其中一个回家,我自己一上楼就往床上倒。 

  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玫瑰说。 

  这个女孩子的压逼力如此大,我想,没见面就叫人难忘。 

  我把她的书拿出来看,一翻之下,一张卡片掉了出来。 

  花生漫画。 

  史诺比鬼鬼祟祟地笑:“除了祝你圣诞快乐,我还想为你做些别的事。” 

  第二页:“有没有猫叫我追?” 

  我笑了。 

  里面的签名是玫瑰。她的签名很大,用黑色墨水的粗钢笔。 

  我叹一口气。这张卡片仿佛是她送给人的,又没有寄出,当着书签用。 

  或者我见到了她,应该追求她。 

  黎太太第二天给我来了电话。 

  “住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 

  “啊,我替你查过了,他们家咸字辈没有叫玫瑰的孩子,他们英文名字多是H字带头的,住在你那里,一个男孩叫汉斯,另外一个叫嚣伯,另一个女孩子叫咸娜,没有玫瑰,我翻过地址簿。” 

  “咸娜是读书的?” 

  “是,念法律,与她俩哥哥不对,早就搬走了,她搬走以后,另外一个叫堪富利的男孩子搬了进去,所以后来三个男孩子住在那里。” 

  “咸娜,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我还不死心。 

  “她,相当古板,成绩不错,所以跟这一班家伙合不来,她跟她哥哥汉斯吵得厉害,见了面不瞅不睬,这就是相见好同住难了。汉斯很漂亮,我对他有印象,他一板高大,又爱穿毛皮大衣……很有型。” 

  “没有其他的女孩子?” 

  “咦,家明,你真问得奇怪,为什么专门打听黎家的女孩子?告诉你,黎家的女孩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男孩子倒很帅。” 

  “我假期寂寞。〃我开玩笑。 

  “来我家打麻将。〃黎太太故意气我。 

  “免了。” 

  “你要来便来,千万别客气,客气了自己吃亏,离家十万八千哩的,放假闷在屋子里,当心闷出病来。” 

  “他们这一家人,假期后真不回这间屋子来?” 

  “不清楚,也许不会回来了。〃她说。 

  “请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你帮我打听一下。” 

  “玫瑰?好,我记着。” 

  “谢谢。” 

  我觉得他们两夫妇根本不跟亲戚来往,怎么会知道有玫瑰没玫瑰? 

  我觉得是一定有的。 

  晚上我自己做了饭吃,就听音乐。 

  忽然间想起玫瑰的录音带,就取出来听。 

  这女孩子听音乐跟看书差不多,混杂之极,有好几卷是时代曲,我倒不讨厌时代曲,照单全收,听了一下午的〃我早已知道你没良心,偏又爱上你,为何始终相信你,深深沉醉不怪你。〃有人说时代曲低级,其实人生根本很低级,时代曲跟词一样,只有一个题目,怨得很。 

  我几乎听完了所有的录音带,忽然之间音乐停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为了说几句话,我要把这些好听的歌洗掉……〃我吓得跳了起来,一下子关掉了录音机。 

  这是谁? 

  不管是谁,大概是一时兴致所至,录了几句话,说些什么,我不便听。 

  我忍不住的想:是谁呢?不会是玫瑰吧? 

  一想到玫瑰,顿时把所有的道德观念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按下了录音机,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了下去: 

  “我是这么寂寞。每天我走路上学,步行半小时,到了课室,把笔记拿出来,抄下新的,合上活页簿,又到另一间课室。天啊,日日如此。我是这么寂寞。周末在家,坐在书桌之前,不晓得做什么才好,肚子饿了也不高兴做饭吃,傻傻的还是坐着,一晃眼过了十八个月……” 

  我又关了录音机。 

  我震惊着。这一定是玫瑰,那种天生微微低沉,毫不做作的声音,一定是玫瑰的。 

  她寂寞? 

  天啊,她怎么会寂寞? 

  我只知道她交际应酬还来不及,几乎是夜夜笙歌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寂寞? 

  “……我看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屋子里只有镜子里我自己的反映,录音机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我想他,然而他完完全全的忘记了我。我谁都不怪,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只不过事实如此。然而将来又怎么呢?我没有将来,我只有过去。时间过得这么快。” 

  我听得呆呆的。 

  声带就是这么多,她的声音一消失,时代曲便继续,就这么小小的一段。 

  我听完又听,听完又听。 

  她是一个活跃的女孩子,男朋友多,但是应酬回来仍然是寂寞,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其他的声音。一早要去读书,恐惧周末。 

  老实说我也有周末的恐惧病,长长的两天半,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消磨才好,读书又读不了那么多,怪闷的,通常是睡觉。 

  英国这个地方,夏天是长日炎炎,冬天是长夜漫漫,颇有终日谁来的感觉。男孩子已经难,何况是女孩子?除非象黎家,十多二十个亲戚在此,不愁没去处。 

  听了她那段话,我闷纳了好久。 

  玫瑰留下来的就到此为止。 

  我有种感觉,这个女孩子虽然说永远不会再来,但是她始终要出现的。 

  我愿意听她絮絮诉说的声音。 

  一日放学,车子才到屋子,门口有一部跑车停着。 

  翠绿银底的车身,著名的莲花伊兰。 

  我把车子停下来,那辆跑车里跑出一个男孩子来。 

  他长得很好,高大英俊,而且有笑容,很可亲。 

  他趋向前来跟我说:“你一定是家明了?我表嫂说屋子由你管着,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谢你才真,免费住着,你是哪一位?” 

  “汉斯。〃他说。 

  “啊。”我说,〃对不起,我刚放学,请进。” 

  “我刚回来,想来拿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我吃一惊,〃大部分的东西给我扔了。” 

  “楼下的钢琴,怎么扔得掉?〃他笑着。 

  “这倒是真。〃我开了门,大家进屋子。 

  我做了咖啡。 

  他说:“搬运工人隔些时候便来。” 

  “你不回来住?” 

  “不回来,这地方住过都怕,比宿舍还糟,乱七八糟一大堆人,每个人都写信回家骂每个人,结果家长把信拿出来一对比,大家挨骂。〃汉斯笑。 

  “现在只我一个人住。” 

  “那也不行,太静。” 

  他真是有得说的,左右是不住。 

  “现在住哪里?〃我问。 

  “女朋友家。” 

  这就难怪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汉斯说。 

  “这里住过的女孩子,有没有叫玫瑰的?〃我问。 

  他一怔,〃你问玫瑰做什么?” 

  我暗喜,〃她是你妹妹?” 

  “不,她是我以前的一个女朋友。” 

  我呆问,〃以前的女朋友?以前?” 

  “现在吹了。〃他耸耸肩。 

  “那间银色的房间是你的?〃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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