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 作者:张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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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富贵和他的搭档王海吃烩面的这家小饭店,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老百姓〃烩面馆,让普通人听了很亲切,正好和那些高档饭店什么〃皇家花园〃一类形成对比。其实高档也好,低档也好,说白了没有哪一档是完全为人民服务的。高档低档,全都是为了赚钱。档次不同,不过是商场上通过竞争演化出来的一种自然割据现象,或者说自然形成的一种默契,你赚这一部分人的钱,我赚那一部分人的钱,全是为了挣老百姓的钱。
老百姓烩面馆开张那几年,生意曾经很红火。早晚来这儿吃烩面,要排队等座。人越多,越是有人来,郑州人好赶热闹。那时候到老百姓烩面馆来,好像不是为了吃面,而是为了抢座。不过也就是红火了二年,很快就冷清了。这才是郑州特产,或者叫郑州现象,他们很容易就能把生意做大,但是不能持久,很快就降低质量糊弄客人,激流勇退下来。好像急于表明咱本不是老实人,只能够装几天忠厚相给人家看,长期做老实人办老实事,那可受不了。
于富贵是这老百姓烩面馆的常客,只要不回家,他一般都会赶到这儿吃饭。几年了,已经形成习惯,就像一个人老抽一个牌子的香烟那样。不过常客是常客,每每来都是花钱买面,吃完就走人,一直没有和这烩面馆的人混熟。当然,烩面馆里的小姐经常更换,互相也不容易记住。再就是他早晚走进来总是只吃一碗面,属于穷客,穷客就不容易被人牢记。
那天已经中午,于富贵和王海走进来,发现吃饭的人并不多,很容易就找到一张干净桌子坐下来。服务小姐笑着走过来,拿过菜单让他们点菜。
小姐说:〃就两位?〃
王海说:〃就两位。〃
小姐说:〃点菜吧。〃
于富贵说:〃不用点,就两碗五块钱的普通烩面。〃
见他们只要两碗普通烩面,小姐好像觉得上当受骗了一样,再也不冲他们笑了,开始黑着脸给他们送茶水,又放下两包餐巾纸。
王海伸手挡着说:〃我们不喝水。〃
于富贵也欠欠头说:〃我们也不用餐巾纸。〃
小姐只好把送上来的东西收起来,一边收一边拿眼剜他们。这使于富贵每次来吃烩面,都觉得对不起小姐。并不是他们不想喝水,并不是他们不想用餐巾纸,他们知道这些玩艺儿不是白喝白用的,如果和服务费一块儿加起来,比他们的饭钱还要贵。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六七百块钱,当然舍不得花在这些没用的事上。不理就不理,不笑就不笑,反正是来吃饭哩,又不是来和小姐谈恋爱哩。
于是,他们就埋头吃面。
没想到吃过饭去付钱时,收款台的小姐忽然说有人已经替你们付了。
他们两个被人家涮了。
别说小姐看不起他们,他们抓小偷哩,就连小偷也看不起他们哩。
走出饭馆,王海就笑着说:〃老于,今天可是托你的福。〃
于富贵正低头点烟,连忙点点头承认:〃大概是吧。〃
他们两个现在虽然是搭档,原来干的并不是一个专业。于富贵一直干的是反扒,王海原来干的是刑侦,后来干防暴,防暴队解散了,又干刑侦。要说他们两个不怎么搭界,是杨局长硬把他们两个拍成搭档的。所以,今天他们让小偷涮了,王海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就拿着于富贵开玩笑。
于富贵的呼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正好一点二十分。
后来回忆起来,收到这个传呼时,于富贵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王海勾头问他谁呼的,他还笑着把呼机举过去,让王海看了看呼机上的内容。王海看了也笑了,还说这一点咱们两个一样,陌生的朋友经常来相会。
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的,收接匿名电话和匿名传呼是常事儿。两个人就都没有放在心上,哈哈一笑,就分手各忙各的去了。
王海走后,于富贵又看了看这个传呼。这一看不要紧,忽然觉得这个传呼神神秘秘的,在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划了一道子。但他还是没有多想,因为他于富贵干公安这一行,已经一二十年了,黑社会也不是第一次恐吓他。到底有多少次,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他从来就不拿这些雕虫小技当回事儿。
于是,他一边走着就自己对自己说,这算什么呢?别说只是恐吓我,你们黑社会实打实地报复我,也不止十次八次了嘛。
也怪了,这么一说,过去的那些烂事儿全都从心里泛了上来……
有一回大白天的……那是哪一年?是干反扒的第二年吧?对,是第二年。那时候老何还活着,自己正跟着老何学艺哩。那是个下午,从早上就在火车站晃着,什么也没有发现。那时候眼笨,只要人家不伸手偷东西,就是站在脸前边也认不出来。对,他正想去厕所哩,忽然一把白灰不知从哪儿扔过来,一下子就糊到了他脸上,先把他的眼迷了。接着就有人跑过来,趁着他两眼看不见东西,架着他就走。他刚想叫唤,就有一张胶布粘住了他的嘴。接着又有人前拉后推地把他扔进了火车站厕所的尿粪池子里。那些人说着笑着,听声音有四五个人。幸好尿粪池不深,只淹到他的脖子,没什么危险。
还有几次夜里回家晚了,走到黑暗处,突然就被人用编织袋套住脑袋,什么也看不见了,有人开始像踢足球一样踢他,挨一顿狠揍。
不过狠揍是狠揍,他们从来不伤你要命处。就是把你往尿粪池里推,也没有准备要淹死你。如果站在扒手们的立场上看,人家那是认为你年纪轻轻不懂事儿,这是在教训你哩。你如果识相,经过教训之后手软一点,甚至有时候抬抬胳膊放扒手们一马,他们就不再找你的事儿了,并且过后还谢你哩。谢什么?当然是给你送钱。唉,人上一百,各形各色,并不是没有人走这条路……但是,如果你不吃这一套,在业务上又能很快精通,经常动手把扒手抓进局子里,让扒手们害怕你,也就没有人再教训你了。一般来说从这时候开始,就没什么人找你的事儿了。就像耗子怕猫是天性,说到底小偷们还是怕老警。不过有时耗子也逗猫玩,那就是逞着能寻开心涮你。如果干到他于富贵这一步,还有人来找事儿,那就真是要命的来了……
想起来了。他一步一步从最低层干上来,十几年过去,从一个反扒老警干成了反扒专家,又提拔成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以后,黑社会就放出话来,说他于富贵是咬着他们上来的狼,他们早晚要找他索命。
如此看来,这个传呼莫非应了那句话,欠账要清了?
要说也是这个理,自己本是个可怜人,命里没有大福大贵,冷不丁戴上个专家和副大队长的帽子,就像细秤杆经不住大秤砣,早晚得出事儿,不出事儿才怪哩!
3
从于富贵记事起,不论他走到哪里,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这一直是他心理上的敏感点,慢慢地就形成了一种病态反应。他有一种独特的发现能力,特别善于发现别人对他的看不起。这是他的心理模式。回想起来,也许是他的父母早就给他勾划出了这种心理模式的草图,通过最初的幼儿教育,在童年时就给他埋下了自卑的种子。
他出生在乡下,从记事起,就过着不如别人的贫贱生活。虽然在现实生活里,出身贫贱后来发达起来就骄傲自满就狂妄的人多如牛毛。但是,他的父母从小就对他进行了贫贱的教育。父母的自感贫贱,给了他深刻的影响。从他开始萌发意识的时候,就在他心里打上了自卑的烙印。于是,童年时在村子里,他发现村干部的孩子看不起他。到县城上中学时候,他发现国家干部和职工的孩子吃商品粮,看不起他们吃农村粮的学生。到郑州当工人后,他发现出身城市的工人看不起他们出身农村的工人。进了公安队伍,他又发现别人看不起他们干反扒的。这样,自卑就成了他永远的出发地,走到哪里就自卑到哪里。所以,等到生活忽然把他变成了社会名人,让他出人头地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做梦一样不真实了。
他出名时候,何满子已经让人捅死了。他出名就像做梦一样,一直使他觉得玄玄乎乎,找不到真实感。他的前任何满子也是个反扒能手,一生里不知道办了多少案,经他手抓起来的扒手只怕数都数不清,何满子却从来也没有出名过。他于富贵怎么就出名了呢?他甚至害怕受骗上当。就悄悄地托人去打听,想弄明白这中间的因果关系。这就看出来,于富贵由于自卑,在生活中还是一个很小心的人。
后来才明白了,原来是公安局为了实现管理现代化,搞了一个什么业务调查,需要统计警察个人办案数字和破案率,就这么统计来统计去的,把于富贵统计成了全市公安系统单项冠军。他事先什么也不知道,完全是被人家统计出来的。接下来,局里的秀才们把他的那些事儿写成材料,就一级一级汇报上去,没想到最后竟然惊动了国家公安部。先是给他记功,后来就把他评成了全国优秀人民警察。
两个月后,国家公安部来人了,要看他现场的业务表演。对他来说,这太容易了。大家都换成便衣跟着于富贵上街,看他在人群里指认扒手。也就是说,不管扒手们作案不作案,只要他是干扒手的,于富贵一眼就能够把他指认出来。在郑州表演完了还不敢确信他的能耐,因为郑州是他的工作区域。于是又上北京,在前门在王府井在西单溜下来,众人才服了。这一下子富贵出名可出大了,不仅成了先进人物,还称他为反扒专家。
事情过去很久了,局里的秀才们才透给他说,当时差一点把他调到北京去哩。主要是他没什么文化,不能够把实际工作经验上升到理论上,才没有调他。秀才们一提醒,于富贵想起来了,在北京时好多人给他提问题,他什么也答不上来。他说他只会干,不会说道理。
其实有一条秘密,他怎么也不会对别人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眼就能认出小偷来。他不想对别人说,他明白他就是说了别人也不信,而且他也确实不能够说。他要是说出去,再传到社会上,不等于对小偷们露了底,以后还怎么办案?
不过,有一次公安局杨局长私下里问他,他说了。
〃老于,〃杨局长开玩笑一样问他,〃怎样识别扒手,这里边是不是有道道?〃
〃有。〃他连忙承认。
〃你一直没有对人说过?〃
〃这个这个……〃于富贵脸红了。
杨局长追着问:〃他没有动手作案,你又不认识他,你怎么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他是扒手呢?〃
〃好看得很,不能够等他作案,等他动手作案才能确认他是扒手就太被动了,那才能抓住几个?要一看就认出来他是扒手,再盯着看他作案不作案,这就主动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哩,怎么看哩?〃
〃看眼。〃
〃看眼?〃
〃对,看眼。原来老何是看手,他一看手就能够认出来。我太笨,从手上怎么看也看不出来,我就练成了看眼。〃
杨局长正笑着,忽然就不笑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杨局长,你不信?〃
〃我信。〃杨局长认真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说不好。〃
〃不!〃杨局长忽然又摇摇头说,〃你说得非常好。我懂了,老于,这不光是你们练出来的道道,这还是我们人民警察的品质。〃
杨局长说过之后,连连地长出气,冷不丁和他握着手一连声说谢谢他,还硬是送给他一条烟,闹了于富贵一个大红脸。
其实,这又算什么秘密呢?干哪一行都有自己的门道,干多了就有了经验,没什么大不了的。于富贵觉得,什么反扒专家不专家的,反扒不过是流行在公安系统的行话,说白了就是抓小偷。自从他进了公安队伍就干抓小偷这行当,可以说是天天抓月月抓年年抓,一直抓了十几年,没想到抓来抓去把自己抓成了社会名人。
报纸上吹,电视上吹,把他吹得像个猪尿脬,吹得他头晕。
他自己呢,自然是高兴得很,人生在世谁不活个脸面呢。不过高兴是高兴,他并不迷糊。用郑州的俗话说,他还记得天在上头地在下头,还记得自己姓啥叫啥,还知道自己吃几碗羊肉烩面。甚至他还是个聪明人,虽然也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但是并不像他们吹的那样玄乎。特别是说他思想觉悟高经常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那一部分,写得真叫生动,连他自己看着都感动,但那是基本上都是秀才们编的,没有多少实话。不过他也不说破,他明白人家吹他,真的假的一块上着说他的好听话,并不全是为了他。秀才们呢,是为了显示自己会写。领导上呢,是为了总结出工作成绩来。组织上呢,是为了宣传公安干警的形象。这才统计着找,找出几个人来说事儿。就是不找他,也还会找别人。这种事儿对他个人来说,就像瞎猫碰上个死耗子,完全是一种偶然性。
不过,这一偶然,于富贵的运气就来了。
于富贵出名之后,先是入党。因为秀才们写文章时,没有把他的生活困难当成生活困难写,写成生活困难还有什么意思?就写成了他的艰苦朴素的好作风。这就不一样了,好像他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有钱不舍得花。十几年如一日,从不搞腐败什么什么的,就吹起来了。当初看底稿儿时,于富贵看到这里还曾经暗暗在心里笑过,谁说我不想腐败?我于富贵其实最想腐败了,做梦都想把我们家的破平房腐败成新房子,可是没有腐败的条件,你叫我怎么去腐败?据说上边不知道哪个大领导看到这些秀才们写的事迹,很感动,说这才是我们共产党员的榜样。大领导说句话,放出来放不下。领导的指示传下来,下边才发现他还没有入党哩,这才让他赶快入党。
入党宣誓回来那天下午,他自己想想都想笑了。从参加工作那会儿,他就要求入党,一下子要求了二十多年,无论如何就是入不进去。开始申请时候可以说是无比的真诚,后来老也入不进去,就不再那么积极了。因为他很快就看出门道了,并不是他表现得不好,而是上边领导层没人器重他,群众又大都看不起他。他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