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霓小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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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为贾宝玉于每一女儿皆滥用情,岂其然耶?独不见他见了燕子就和燕子
说话,水里见了鱼儿就和鱼儿说话乎?其为花为木,对虫对鱼,莫非如此。
必有如是博大之情,方能为千红一哭,而与万艳同悲也。何滥之云哉!
以此观其诗稿,乃晓其情至处,正与宝玉型——即灵型人物为一丘之貉。
情犹较易明者,无烦词费。又何谓之生?昔五柳先生作赋,尝曰:“木
欣欣以向荣”;作诗,尝曰:“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曰:“孟夏草
木长,绕屋树扶疏”。少陵叟律句则曰:“欣欣物自私”,“花柳各无私”。
凡类此者,皆是一片生机、生意、生趣——即天地之大美而物灵之至情也。
大慈大悲,愿一切物各遂其生,仁人志士,亦总不能与此愿相违逆。情痴情
种,揆其本怀最深处,仍不逾此,非有他也。是故既灵复情之诗人,莫不以
写此深衷为主旨。国计民生,风和日丽,溪声月色,万紫千红,列举可以百
端,而生之美是其一切之核心与神髓。为写生机,诗人以文藻,画家以丹青;
形貌似别,其致一也。
画家以临摹之课为基本功,乃所以求古人之技与法,而专名其即事实践
曰写生。涵义最深。吾家茂叔先生,不以诗画名世,而庭草不除,传为佳话,
盖深识生机生趣之至理者。故南渡词人周密,独号“草窗”。可谓家声未坠。
此生,诗艺中似奥隐而又鲜明。排比字句,枯寂板僵,有理致而无生机,
循逻辑以宣训戒,种种索然之辞,遂去诗日远,全归死句。观羲元题画诸篇
以相证,我自以持此拙论为不谬。质之高明,当有印可。
第四举声,又何义也?声者声容气味,不可缺一。汉字文学,无拘诗文
骈散,愁是音律撑拄其间。音节之美,悦心动性。声音之道,感人深矣,如
是如是。吾华音韵之学,盛兴于六朝,大成于隋唐,故诗文之美,造乎巅峰。
沿至明清,凡操笔之士,未有不谙平仄者。北语无入声,而通人亦不差池。
家君为末科秀才,其业师亦燕南赵北之人也,然我少时留心以习察,家君之
于平仄,包括入声,决无一字失误。则当时教之此道,必有良法,而非一凭
死记。大约此音乐之道,必亦与灵有其关联。近者汉字音律文学,日益就荒,
报刊喜以七字为标题,仿诗句也,比比皆是,而百例中偶有一二合律,其余
皆参差乖舛,读之令人难堪。而邻邦犹不至此也。乃知即高等学府中先生学
生,昧于声学,已非一日。中华诗词,寻其本质,皆乐府辞也;其戏曲歌唱,
亦必按字行腔,决不可背之定律也。西洋语文并无四声,故可随意制谱,抑
扬亢坠,了不伤于词意,聆之无别。乃近世华人以西法以谱汉辞曲。于是紊
乱败隳,民族文化,一大厄也。诗家而不识四声平仄,而冀其所作声容气味,
可以赏心悦意,讵可得乎?
是以羲元以此编见示,我即以鄙意私订之庚青韵四字准则以求之。然后
喜而序之曰:“羲元之诗,是真诗人之诗,以其灵情生声,一一具在矣。”
羲元何以名其斋曰“晚听”?自云酷爱玉溪诗与雪芹书,故取“秋阴不
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句中二字,以为之榜也。闻之大喜。我二人有
同嗜者如此,又念枯荷之语,雪芹独引作残荷,则又何也?或谓偶然记错了
耳?我曰:“恐未必然。盖雪芹不喜那个枯字,有意地易而去之。何以不喜
枯字?即以其与生违逆,不忍令黛玉口中出此无生之语也。”质之羲元,当
复抚掌称快。而拙序亦可以无曳白之讥乎。
时在癸酉新秋,暑气未尽,信笔书之。时年七五。
六部《新评新校古典名著系列》总序
山西古籍出版社有胆有识,邀集了几位倾心致力于古代小说的学人,共
同编制了这一套崭新的评点本丛书,堪称创举与壮举,是一份可贵的贡献。
同仁们得知我对这一事业深致赞喜之情,要我讲讲自己的感想,以资序引。
于是不揣谫陋,承此重嘱,略叙所怀,兼表祝贺。如或刍荛可采,则不胜幸
甚。
拙见以为,在我们中华文化史上,有一门至关重要的学术,存在了几千
年,发生了巨大深远的作用,而至于今日,不但受到的重视是很不够——无
人覃研综核,建立成一支专学,而且它本身也已不绝如缕,若存若亡了。若
问此为何学?我将答曰:是为中华之笺注学。笺注学在我们的文化上真是源
远流长,因而也发展衍变出很多的派别。不同派别,有个共同的目的:帮助
读者领会欣赏。简单地说,笺注学就是一种讲解学。
我以为,这是中华文化的一个极具特色的创造发明,体现着炎黄苗裔的
慧性灵心,深情厚意——别的地方的文化上是否也有堪与我们中华笺注相媲
美的形态与内涵?我就深愧不知了。
比如经史子集,笺注的情况何若呢?这似乎无待专家学者,只就作为中
国国民的基本文化常识来说,也该知道百千之一二:《易经》有“系辞”、
“说卦”,《诗经》有郑笺朱注,《春秋》有“三传”,《史记》有“正义”、
“索隐”,《老子》有河上公、王弼,《淮南子》有高诱注,杜工部诗有“千
家注”。。以至《世说新语》、《文心雕龙》,莫不有其名注,简直已与正
文成为不可分离的“必读”部分了;至于《文选》的“善注”、“六臣注”,
那能“独立”而“无视”于注解就会读懂正文的人,大约是世上绝无了。所
以我常说,我们早该有一部题为《中华笺注学通论》这样的专著问世了。可
惜,至今尚属阙如吧?
经史子集,皆有传疏笺注,甚至十三经之一的《尔雅》本身即是一部注
释书,那么普通市民、乡间百姓们看的小说唱本,也有笺注本吗?
答曰有的——所谓“评点”,正就是笺注学被及了俗文学而形成的一种
鲜亮的新流派和新做法。
先说说形式的来由。形式其实也是文化的一种产物,并非无缘无故,无
根无蒂的东西。中国的古书册,演化到后来,其形长而不方,“天头”的空
白纸留得很宽;“天头”下面是版框,版框内是竖行的“栏”线,行与行之
间也有相当的隔离;框下也不就是纸边,还有小空地。这种形式,就是由汉
字文化的竖写规律①和读书学子要根据师授的讲解笔记于书上,记的位置或在
天头上,或在行侧边,各就其位。再者,学人程度较高的,独立思考,在读
书时每有体会心得,感触议论,便也利用书册版面的空位,记下那些“小型
的”读书札记。过去真正的读书做学问的,莫不自下此种功夫。这样,便很
自然地产生了“评点”的笺注流派来了②。
① 中华汉字竖行书写,盖从造字为始,即是如此安排:其上一字之末笔与下一字之首笔距离最近,竖写汉
字,由上而下,联联贯贯,故书写最便,节时顺力。西洋字母之联缀书写时,虽为横向,而前字母落笔与
后字母起笔距离最近最便,其理正同,皆合科学。苟不如此,必为反科学之书写法也。
② 前人读书时所记于册上者,有辑成单行者,有连书籍正文合刊为“评本”者。清代纪昀即有《文心雕龙》、
《瀛奎律髓》以及义山诗、东坡诗等多种批点本印行于世,称为“纪评”,是其著例。
“评点”确乎原只是一种上述的“读书札记”。但札记是为了自记自留,
并没有要给人看的意思;而“评点”在性质与用意上便倚重于为给人看给人
解了,虽然这并不抹煞它原本具有的读书心得体会,感触议论的内涵,有时
倒是加浓加重了那种质素,只不过它的讲说是兼有“读者对象”的了。
因此,我们传统的旧版小说,就有了眉批(即写在天头上的)、行侧批、
双行小字夹注等形式,有的还加上回前回后的总批①。我想,这只能在咱们中
国式的书册上出现这样的独特文化形态,在外洋的书上,似乎少见——也偶
有很简短的“书边笔记”,但实在没法(也不曾)形成一种非常发展的、盛
行的、丰富多彩的“评点”格式与规范,风气与体裁。
所以我在此首先要请今日的、特别是年轻一代的读者了解这是怎么一回
事,什么来由。然后,方可谈到“评点”本身的其他方面的事情或“问题”。
此际山西古籍出版社贡献于读者的第一批评点新本,共计六种:《三国
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封神演义》和《红楼
梦》。这六部书,旧时所谓稗官野史,原来不登大雅之堂,甚至列为“禁书”。
但从文学史上看,到这六部书出现之时,小说早已不再是说书艺人的事情,
已经落入了文人创作的境域之内。明代文士的一大特点是不但思想活泼大
胆,亦且文笔恣肆自由,打破了已往传统的束缚,各出新意,各有千秋。这
些文人,水平很高,笔致超妙,大大不同于艺人的“话本”。自古道“惺惺
惜惺惺”,文人的心血灵智之结晶,自然引来了文人的赏爱与评赞。于是文
人们出来评点文人小说名作了,——那时的市民读者是还没有评点文人的小
说的能力与条件的。
如今我们所得而详知并且常举的明末清初评点家,就是李卓吾(名贽)
与金圣叹(名人瑞)。李、金二人的事迹,世已习知,不烦多赘,他们都是
名副其实的“奇士”,当时不为世人所解,身被恶名,而且皆不得寿终(一
自杀,一腰斩)。但他们评点小说的影响可实在是大极了!这种影响不但被
及于士林,也深入于市井民间,以至穷乡僻壤。李卓吾本身,在正统士大夫
眼中是个可怕的“邪人”,其论述悉属“异端”骇人之说,主要是个后世所
谓的“思想问题”,倡导“悖谬逆乱”。金圣叹则将重点标志在一个“才”
字上,他将《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传》、《西
厢记》六部中华文学代表作品标称为“六才子书”,各加评点,一经品题,
耳目一新,立即风靡天下(连清代第一朝少年皇帝顺治都能背诵他的评本《西
厢记》)。从此以后,小说剧曲,倘编印不出评点本子来,简直就“不成气
候”,难以行世——评点本成了标准版本,规格款式,金批本就成了带有权
威性的“定本”!
金圣叹的评点自然接受了李卓吾的影响教益,只是他既以“才子书”标
目,当然他的文学欣赏成分就加重得多,他特别注重“文笔”的评论。而他
那种满腔的热血激情,对读者的感染力十分强烈,真能“抓住”每一个看书
之人。金君的那种极口赞美前代小说作者的“锦心绣口”的批语,真能使阅
书人为之眉飞色舞,而他那种为书中人物的遭遇命运而发出的“普天下才子
佳人、忠臣义士,齐来一哭”式的呼唤或“号召”,也确能令看官读者们随
之而泪下!
这样的评点,对于普及通俗文学,对于提高一般人的审美水平欣赏能力,
① 亦有只加回前回后总评者。此盖原书空位太少,加评不便,亦属原因之一端。
所起的作用之巨大,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更是难以估量的。
这就是我想到的评点文化的意义与价值,要点与特色。我以为这是中华
的独创,外洋未必“也有”①,值得我们自珍自重,十分宝惜这个传统。
评点还有一个特点:它是一种讲解、辅导、指引、提撕,所以也就有点
儿像教师的“讲义”;但它异于“讲义”者又在于几点:一是很少用“填鸭
式”硬灌法,而以启迪浚发为主;二是它很讲“平等”——不像自踞“台上”,
务在“训人”的那种自高自尊的派头神气,而是平易近人,总是在读者的同
一地位上,拉他们来共同欣赏讲论那些古人往事,悲欢离合,治乱兴衰,—
—设身处地,共鸣共受。这种风格,大约也还是中华文化上的循循善诱、诲
人不倦的崇伟精神吧?
有人说,评点者总不过是他个人之见,一己之言,它的影响既然巨大深
远,那它如不正确,则是贻误读者,害人不浅;倘如此,又何以值得全盘肯
定?应该看到它会流弊丛生。
这个意见是不错的。但是万事皆有利弊得失,哪有都是“一面”的“纯
粹”的?当看谁为主次,以定取舍。比如还拿教师的“讲义”作比,难道教
学的先生所讲所授,就不是他个人一己之见之言?不管教材多么文本“固
定”,讲解发挥,也绝离不开个人的心得体会,否则的话,那“名教授”与
“冬烘先生”之间不就该划等号了乎?
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因为倘不如此,终将无以表达我对山西古籍出版
社印行这套评点丛书赞喜的理由,那会被人误为也无非是“尊题”的文词,
“顺口”的好话。
今日肯来恢复这种濒于断绝的评点传统,是值得赞扬的行动,这无疑会
为弘扬我们中华优秀文化增添一簇美好的锦绣。况且,重要的一点更在于:
今日能来从事这种评点工作的学人们,毕竟不会再是李卓吾、金圣叹的“复
活”,他们具有前人不能有的新的优越条件,学识思想,又经过了数百年的
洗礼更新,他们的评点成绩就会展现出过去所不能有的水平与光色。这也自
然是我乐为之序的一个原因。
“评点”,已经成为一种文体的专名,它自有体段风规,不与众同。旧
时也有“评批”、“批点”、“批评”、“点评”。。小小变换的称呼。那
“批评”,不与今世的“挨了批评”同义,那“批”与“大批判”更无交涉,
不可误会错觉。“点”原指“圈点”——也是我们独创的“文艺批评”的形
式:赞赏的文句旁,加圈,次者加“点”,最好的还加“双圈”“密圈”,
坏的、败笔,旁则划黑杠子,可谓“态度鲜明”,毫不含糊的。圈点,本来
是读断句逗的符号标记。“点”又有贬义,因为“文不加点”的点则是点灭、
抹掉、涂改了。但不管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