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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写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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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不得结局了。苍蝇精疲力竭,多半掉了下来。它的爪子从墙上脱开。它从墙上掉了下来。我再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我从那里走开。我对自己说:“你在发疯。”我从那里走开了。    
    米歇尔·波尔特来的时候,我把那个地方指给她看,对她说有只苍蝇在三点二十分时在那里死去。米歇尔·波尔特大笑。狂笑。她有理由。我对她微笑,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是不:她还在笑。我现在向你讲的时候,就是这样,是真话,我说的是真话,刚才讲的是苍蝇和我之间的事,这还没有什么可笑的。    
    苍蝇的死亡,是死亡。是朝向某种世界末日的进程中的死亡,它扩大了长眠的疆界。我们看见死去一条狗,我们看见死去一匹马,我们说点什么,比方说,可怜的畜生……但是对苍蝇的死,我们什么也不说,不做任何记载。    
    现在我写下了。人们可能冒的风险也许正是这种十分凄惨的偏移——我不喜欢这个字眼。事情并不严重,但这件事本身,全部,具有巨大的意义:无法企及的、无边无际的意义。我想到了犹太人。我像在战争初期一样仇恨德国,用整个身体,用全部力量仇恨它。在战争期间,看到街上的每个德国人,我就想到要谋杀他,臆想和完善这个谋杀,我想到杀死一个德国肉体时的那种巨大快乐。    
    如果作品接触到这个,这只垂死的苍蝇,那也很好,我是指:写出写作的恐惧。死亡的确切时刻,既然被记载,便已经使死亡成为无法企及的,使它具有普遍意义,也就是说在地球上生命的总图中具有精确的地位。    
    


第三部分被封闭在你的书里

    苍蝇死亡时刻的精确性使它有了秘密葬礼。证据就在这里,它死了二十年,我还在谈论它。    
    此前我从未讲起这只苍蝇的死亡,它持续的时间,它的缓慢,它难以忍受的恐惧,它的真实。    
    死亡时间的精确性反映出与人的共存,与殖民地民族,与世上庞大无比的陌生人群,与处于普遍孤独中的孤单人们的共存。生命无处不在。从细菌到大象。从大地到神圣的或已死亡的天空。    
    对于苍蝇的死,我没有做什么事。光滑的白墙,它的裹尸布,已经在那里,它的死亡成了一个公共事件,自然的与不可避免的。这只苍蝇显然到了生命的末日。我无法抑制自己不去看着它死。它不再动弹。还有这一点,我也知道人们不能说这只苍蝇存在过。    
    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从未像刚才那样讲述过,甚至包括对米歇尔·波尔特。我当时还知道的,看到的,是苍蝇已经知道渗透它全身的冰冷就是死亡。这是最可怕的。最出人意料的。它知道,它也接受。    
    孤零零的房子是不会这样存在的。它周围必须有时间,有人,有故事,有“转折点”,有像婚礼或这只苍蝇死亡之类的事,死亡,平凡的死亡——单数与多数的死亡,全球的,无产者的死亡。战争,地球上巨大如山的战争所造成的死亡。    
    那一天。我约好要与朋友米歇尔·波尔特单独会面的那一天,没有时刻的那一天,一只苍蝇死了。    
    我瞧它的时候,突然到了下午三点二十分多一点:鞘翅的声音停止了。    
    苍蝇死了。    
    这位蝇后。黑色与蓝色的蝇后。    
    这只苍蝇,我看见的这只,它死了。慢慢地。它挣扎到最后一刻。然后它完了。前后大概有五分钟到八分钟。时间很长。这是绝对恐惧的一刻,也是死亡的起点,朝向别的天空,别的星球,别的地方。    
    我想逃走,但我同时对自己说应该朝地上的这个声音看看,因我曾听到一只普通苍蝇死亡时那种湿柴着火的声音。    
    是的。是这个,苍蝇的死亡,它成了文学的移位。你在不知不觉中写。你写如何看着一只苍蝇死去。你有权这样做。    
    米歇尔·波尔特,当我告诉她苍蝇的死亡时刻时她大笑不止。现在我想,以可笑的方式讲述苍蝇死亡的人也许不是我。当时我无力表达,因为我正瞧着这个死亡,这只黑色和蓝色的苍蝇的死亡。    
    孤独总是以疯狂为伴。这我知道。人们看不见疯狂。仅仅有时能预感到它。我想它不会是别的样子。当你倾泻一切,整整一本书时,你肯定处于某种孤独的特殊状态,无法与任何人分享。你什么也不能与人分享。你必须独自阅读你写的书,被封闭在你的书里。这显然有种宗教味道,但你并不马上有这种感觉,你可以事后去想(正如我此刻做的),根据某个东西,比方说生命或对书的生命的答案,根据话语、呼喊、闷声的吼叫,发自世界各国人民的这些无声的可怕声音。    
    


第四部分南部的粉色天竺葵

    在我们周围,一切都在写,这一点应该有所觉察,一切都在写,苍蝇,它也写,写在墙上。在大厅里,在池水所折射的光线中,苍蝇写了许多,可以填满整整一页纸,苍蝇的字迹。它会是另一种文字。既然它可能是文字,那么它就已经是文字了。有一天,也许,在未来的世纪中,人们会阅读这种文字,也会识辨它和翻译它。于是一首难辨而广阔无垠的诗会在天上展开。    
    然而,在世界某处,人们在写书。所有人都在写。我相信这一点。我确信是这样。例如,对布朗肖来说,就是这样。疯狂围绕着他。疯狂也是死亡。巴塔耶就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躲避自由的、疯狂的思想?我解释不了。    
    关于苍蝇这件事,我还想说几句。    
    我仍然看见它,看见这只苍蝇在白墙上死去。先是在阳光中,后来在方砖地上阴暗的折射光线中。    
    你也可以不写,可以忘记苍蝇。只是看着它。看它也在挣扎,可怕的挣扎记入虚无的、陌生的天空中。    
    好,就这些。    
    我要谈谈虚无。    
    虚无。    
    诺弗勒的所有房屋都是有人住的:冬天时住户或多或少,这当然,但毕竟有人住。它们不是像通常那样只用于夏天。它们全年都开着,有人住。    
    诺弗勒堡这座房子最重要之处,在于窗子,它开向花园和门前通往巴黎的大道。大道上有着我书中女人们的身影。    
    我常常睡在那间成为客厅的房间里。我一直认为卧室不过是习俗。我在哪个房间工作,它便成为不可或缺的,像其他房间一样,甚至包括楼上的空房间。客厅里的镜子属于在我以前的房主。他们把它留给了我。至于钢琴,我在买房以后就立刻买了它,价钱几乎相同。    
    一百年前,顺着房子有一条让牲口去池塘饮水的小路。池塘如今在我的花园里。牲口却没有了。同样,村里也不再有清晨的鲜奶。一百年了。    
    当你在这里拍片子时,这所房子才真正像那所房子——在我们以前的人所曾见到的那个样子。它在孤寂和风韵中突然显示出另一个样子,成为可能再属于另一些人的房屋。仿佛剥夺房子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是不可能的。    
    在室内冷藏水果、蔬菜、咸黄油……有一间房专做此用……阴暗和凉爽……我想这就是食物贮藏室,对,就是它。就是这个词。可以藏匿战争储备的地方。    
    这里最早的植物就是现在长在门口窗沿上的那些。来自西班牙南部的粉色天竺葵。像东方一样芬芳。    
    在这所房子里我们从来不扔花。这是习惯,不是命令。从来不扔,即使花朵枯死也留在那里。有些玫瑰花瓣在那里待了四十年,待在短颈大口瓶里。颜色仍然粉红。干枯而粉红。    
    一年中的问题是黄昏。夏天和冬天都一样。第一个黄昏是夏天的黄昏,室内不应开灯。    
    接着是真正的黄昏,冬天的黄昏。有时我们关上百叶窗,避免看见它。还有椅子,为夏天排在那里的椅子。露台,每个夏天我们都在那里。和白天来的朋友们谈话。经常为了这,为了说话。    
    每次都很忧愁,但不悲惨,冬天,生活,不公正。某天早上是绝对的厌恶。    
    仅仅是这,忧愁。时间在流逝,我们不习惯。    
    在这座房子里,最难受的就是为树木担惊受怕。总是如此。每次都如此。每当有暴风雨,而这里常有暴风雨,我们就为树木担心,为它们害怕。突然间我忘了它们的名字。    
    傍晚,在黄昏时刻,作家周围所有的人都停止工作。    
    在城市,在村镇,在各处,作家是孤独的人。他们无时无处不是孤独的。    
    在全世界,光线的终结就是劳动的终结。    
    而我始终感到这一时刻对我来说不是劳动的终结时刻,而是劳动的开始时刻。对作家而言,自然中就存在某种价值颠倒。    
    


第四部分处于丧失生命的危险之中

    作家的另一种工作有时使人羞愧,它大都引起众人最强烈的对政治秩序的遗憾。我知道人们为此耿耿于怀。他们变得像警犬一样凶恶。    
    在这里,你感到脱离了体力劳动。你必须适应和习惯这一点,然而什么也消除不了这一点,这种感情。将永远占统治地位的是劳动世界这个地狱的不公正性,这使我们流泪。工厂地狱,种种恶行:老板的藐视与不公正,残暴、资本主义制度的残暴,它所带来的一切不幸,富人有权支配无产者,将失败归咎于他们而从不将成功归于他们。令人不解的是无产者为什么接受呢。不过许多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种状况不会继续很久。我们大家做到了一点,可以对他们可耻的文章做新的解读。是的。是这样。    
    我不坚持,我走了。但我说的是大家的感受,即使人们不善于体验它。    
    常常,在劳动终结时,你回忆起最大的不公正。我指的是日常生活。这种回忆一直来到房屋里,一直来到我们身上,不是在早上,而是在晚上。如果我们毫无感受,那我们就一文不值。我们就是:虚无。而在所有村庄的所有情况下,这种事人所共知。    
    当黑夜开始来临时,就是解脱。室外的劳动停止了。剩下的是我们的奢侈,能够在夜里写作的奢侈。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写。不受制于任何命令、时刻表、长官、武器、罚金、侮辱、警察、领导和领导。以及孵化出明日法西斯主义的母鸡。    
    副领事的斗争既天真又具有革命性。    
    这就是时代的,各个时代的最大的不公正:如果平生一次也不为此哭泣,那就不为任何事哭泣。而从不哭泣不是生活。    
    哭泣,也应该哭泣。    
    即使哭泣无济于事,我认为也应该哭泣。因为绝望是可以触知的。它会留下来。对绝望的回忆会留下来。有时它会杀人。    
    写作。    
    我不能。    
    谁也不能。    
    应该说明:人们不能。    
    但人们写作。    
    人们身上负载的是未知数,写作就是触知。或是写作或是什么都没有。    
    人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写作病。    
    我试图在这里说的话并不简单,但是我想各国的同志们能理解。    
    人本身有一种写作狂,强烈的写作狂,但人们疯狂并不是因为这个。正相反。    
    写作是未知数。写作以前你完全不知道将写什么。而且十分清醒。    
    这是你本身的未知数,你的头脑和身体的未知数。写作甚至不是思考,它是你所具有的能力,属于在你身边与你平行的另一个人,他是隐形人,出现并前进,有思想有怒气,他有时自己使自己处于丧失生命的危险之中。    
    如果你在动笔以前,在写作以前,就大概知道会写什么,你永远也不会写。不值得写。    
    写作就是试图知道如果先写会写什么——其实只有在事后才知道——这是人们可能对自己提出的最危险的问题。但也是最通常的问题。    
    写作像风一样吹过来,赤裸裸的,它是墨水,是笔头的东西,它和生活中的其他东西不一样,仅此而已,除了生活以外。    
    


第四部分相关评述

    这是一个荒芜的地方,我进入了一个非常有限的区域。这对我也是可怕的考验,可能有一天我会出去……不过,可能我不愿意出去……这是我的地方。写作,一开始就是我的地方。    
    ——杜拉斯    
    杜拉斯有一句名言,一本打开的书也是漫漫长夜。随笔集《写作》可以视为这番话的生动而富有灵性的脚注。一个人到了快要离别世界的最后日子,她的类似沉默的诉说怎么听起来都像是音乐,汩汩倾泻,不着边际,哪怕不动声色,不留下观念和方法也是好的,只要是杜拉斯在思考,人们的倾听就接近于无限。    
    ——书评人 刘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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