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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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第一天第一天(13)
我推开了老校长家的门。为什么来找老校长我也不十分清楚。只是有一种想要找他的感觉一直在我思维里模模糊糊地闪动,待看到郝村长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老校长一见我就热情地招呼我上炕。一会他老伴还把一个茶壶三个茶杯摆到炕上了。我脱了靴子,上炕盘腿坐下后,居然涌起一股游子归家后喜悦的感动来。
“不走啦?”老校长笑呵呵地说。
“不走了。我想华夏真的没离开过村子。她知道我回来了,还叫人告诉我不要走呢。可是她不回来见我。而且可能还会有事发生啊。华夏会躲在哪儿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现在村民们都在保护她呢。”
“那么郝村长在这个事里是什么态度呢?我担心华夏被利用啊。”说完这句话后,我立即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我来找老校长的动机。在我模糊的思维的底层,涌动着对郝村长的戒心。老校长又曾是郝村长的对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郝村长了。我来找老校长就是想更多地了解郝村长。知已知彼,防患于未燃。就是这种想法使我来找老校长的。
“他嘛,应该不会利用华夏干什么吧。村子散了之后,他也就失去了村长的实质意义了。他也不会像往常那样和华夏他们斗来斗去的啦。”
“怎么,华夏以前和他有过争执吗?”
“是啊,华夏他们总查看村里的经济情况啊。还真查出点东西来呢,给村长的亲戚报销盖房费用的事不就是华夏他们给捅出去的嘛。对这样的事郝爱民怎么能不生气呢。”
正如我设想的那样,华夏与村长之间是两个对立的势力。那么郝村长更没有理由要帮华夏啊。我这么想着的同时也想到我正在以村里人那种客观的冷漠无情的思维方式在思考。而老校长让我感到亲切是因为他没有用村子里的惯性思维在思考吧。
“按理说你和你妹妹的容貌长的一模一样,应该没什么分别才。对,可是我觉得华夏更像你姨妈,而你不像。”老校长忽然说。
“噢?可能华夏的气质更接近姨妈,而我更像我的母亲吧。”
“是啊,这段时候我总想起你姨妈呢。”
“啊,对了,我小时候常听母亲讲,说姨妈疯了和郝村长有关。那时候小也没往心里去,到底我姨妈的疯甚至我姨妈的死都和郝村长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的关系,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只听说当初你姨妈好像爱上了郝村长。不过她可不是为了让心上人当上大队长才对我那么干的呀。”老校长语气平淡地说。我想他是不想让我难堪才用“那么干”这三个字代替当初姨妈残害他的恶行吧。
“姨妈当年真不应该那样对您。可能姨妈在那之前就已经疯了吧?”我说。我倒宁愿那样。姨母在做出那些恶行之前就疯了的话,虽然对于老校长来说,后果是一样的。但对于我的姨母来说,那恶行便不是有意的犯罪,她的行为就有理由得到谅解。作为她的血亲后代,我也不会背负着先辈有意为恶的丰碑,更不会因为血管里流着祖先叛逆的血液而愧疚了吧?虽然疯狂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倒不是。那时候她可是完全清醒的,很好看的姑娘呢。”老校长说着腼腆地笑着。眼睛也焕发出亮晶晶的光彩,似乎视线延着流年似水的轨道,追溯到了年青时代,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美丽的姑娘。
“其实你姨妈也很可怜啊。”
“怎么?”
“当年没有开始那场大运动之前,你姨妈和你母亲都被村里人瞧不起。村里的人一直相信你们家的人是被诅咒的。而且还传说你的祖上还作为背叛者杀了他抗俄的妹妹嘛。你姨妈即是被诅咒的人,又是叛徒的后代,还是地主出身。在势利而头脑简单的村里人之间,她的处境可想而知啊。那场大运动开始的时候,虽然她宣称自己已经和过去的祖先划清了界线,可是村里人怕是怕她,但还是对她另眼看待,在心里没有认同她是村里的一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姨妈可能就会和郝爱民结婚的。”
我听母亲说起过。姨妈对自己的身世极其痛恨,她曾在村里开批判会时当众宣称,要和我们家的人,也就是那些早已死去的亡灵们划清界线。她不禁把我们家的祖先翻出来狠批了一番,还曾要把那座石头房子催毁。在姨妈的心中,那座石头房子是她所有苦难的来源吧。
“那么说,姨妈是因为被郝爱民抛弃了才疯的吗?”
“也有那个原因吧,不过,好像是她带人去烧你们家祠堂,没烧成后,才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她没烧成家庙后回来跟我说她遇上鬼了。”
“啊,遇上鬼了?她跟您说的?那时您是她的囚犯啊,她怎么会跟您说呢?”
“当时我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跟我说。后来我才想通了。按理说,她那时有什么秘密的事应该跟郝爱民说才是。可是她看见的是你们家的鬼,又想到那个诅咒,她就想问个明白。她又不想让别人,尤其是她爱着的郝爱民知道。我又对这个地区的历史有点研究,她当然就找上我了。那天的事啊,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看到了什么,每一件都记得……”大概好久也没人跟老校长这样聊天了。一讲起来,话语就刹不住,奔涌着从他的舌头上滚了出来。他的讲述可以说太详尽了,随着他话语的延拓我的眼睛就仿佛越过了时间的屏障,看到了当年的情景。
那天傍晚,本该给老校长送饭的人迟迟没有来。老校长已是饥肠碌碌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堆上,呆呆地看着牛棚的外面。炊烟从林立的烟囱里飘出来,一会就在村庄的上空罩了一层轻而薄的烟雾。烟雾里弥漫着一股饭食的香甜味。这新生的味道把牛棚里的臭气压得缩下去一截,因而那好闻的味道就暂时占领了牛棚这个小小空间的上半部分。老校长的鼻子暂时从臭气的围攻中解脱出来。夕阳的余辉把这层好闻的饭味抹上了一层金黄色。成群的苍蝇嗡嗡叫着在金黄色里飞。透过一层层群蝇乱舞的空间,刷在墙上的标语像长了眼睛似的远远地瞪视着老校长。
“打倒现行反革命XXX!”白漆刷成,上面打着黑X的是他的名字。
“XXX是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
和刷着白漆标语的墙上相邻着的另一面墙上用红漆刷着:
“无产阶级最伟大!”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
顺着这两面墙所夹的空看过去,能看到的每一面墙上,都刷着各种各样的标语。
忽然,那些标语从墙上像蛇一样爬了下来,并迅速地向老校长窜了过来,在他的四周围成了一个圆圈。标语蛇们高高昂着头,向他滋滋地吞吐着分叉的舌头,尖利的毒牙上滴滴答答地流着毒液。老校长吓坏了,忍不住大叫起来。
“喊啥呀?喊啥呀?”一个人说着就走过来,在牛棚外依着木桩子站住了。“我告诉你,你还是老实点吧,要不还得挨收拾。”
这人是看守,本村人,平时对老校长还颇为照顾。
“咋的啦?”另一个人走了过来。
“没啥,没啥,可能是脚疼,就哼哼两声。”看守点头哈腰地说。来的人是革委会主任。
革委会主任向牛棚里的老校长看了看,就对看守说:“你先到别处去逛逛,我叫你你再来。”
看守狐疑地看了看革委会主任,最后还是哈哈两声走了。
看守走了之后,革委会主任站在牛棚外,没有说话,搭讪着抽出烟来点着了,才说:“明儿个你就要被县里公安局来的人带走了。”
“什么?带哪去?”
“局子里呗,还能哪儿。”
“大侄子,你可得救我啊。到了那还有我好吗?县长就是在那里死的。说是自杀,可是人们都说他是被活活打死的。大侄子,你可得救我。”老校长说着哭起来。革委会主任是老校长的远房侄。
“我咋救你吧,县里都定了,说你是现行反革命。别说定了,就是没定,我也没法救你呀。前一阵子那个老娘们还说我这个革委会主任有意包庇你,差点连我也批了。我也是自身难保啊,老叔。”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半晌,革委会主任才小声说:“都是那娘们搞的鬼。要不是她,村里还不是咱们说的算。郝爱民他算什么玩艺!借着一个娘们的光爬上来了。这个娘们还不是仗着有军管代表撑腰。要不她能抖起来?她和那个军管代表没准睡几觉了。哼,就仗着一张狐狸脸子长得好。军管代表他是外来人,不知道情况。要不,那娘们再好看他也不会答理她。哼,说实在的,要说咱村里最该批的就是她。要不是那个老太爷临死前把他家的地都分了,她能落个中农?保准是地主。这么看来,那老头子真是活成精了。人家那是看到了那一步,知道地不分也保不住,还会给后代带来祸害,才分的。那啥,她就是用阴谋诡计才骗了个中农身份,那也脱不了她地主崽子的血脉。她家祖祖辈辈坑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那个石头家庙就是她家害人的证据。”
老校长那时虽被绝望和慌恐弄得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很公平地说:“华家的祖上,并没有怎么害人,对雇户们也都不错,逢到灾年还免捐,就是比别家趁(地方话,富有的意思)一点。”
“你咋还替她说话呢?嫌她害你还没害够咋地?比别家趁就是害人!那啥,那为什么她家比别家趁,还不是她家害人害的!她家还站在村里人头上站了那么长时间呢。我看呢,那个老娘们就是还想像她家祖宗那样站在村里人的头上。哼,老叔,咱们就是比郝爱民晚了一步。要不,咱们先把那老娘们打倒,那村里的局面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
老校长没有说话。麻木地听着他说着村里争权夺势的事。
“老叔,你安心地走吧,我很快就会为你报仇的。你知道吗,郝爱民他爹妈死活不同意他和那娘们成亲,他爹妈怕那娘们生出狐狸崽子。哈,他们这一分开,军管代表和那些学生又是外来的,能在这儿呆多长时间!等军管代表一走,我就能指望着那个石头房子把那娘们整倒。为啥,那个石头房子就是她家坑害我们无产阶级农民的罪证。妈啦操的,看他郝爱民还能牛多长时间!”革委会主任低声,然而却是恶狠狠地安慰着前途未卜的老校长。
“大侄子,别想着害人了。还是想想办法把我救出来吧。”老校长看着牛棚外的一角空地上说。空地上有几只飞来飞去的家雀。家雀蹦蹦跳跳地吃着地上的谷粒,吃几颗,心满意足地扑楞一声展开翅膀,飞走了,把几声清脆而欢快的喳喳声洒下来,落在牛棚里老校长的耳朵里。“你害我,我害你的,要到啥时候啊?大侄子,你得想办法救我。我们可是亲戚啊,我被判成反革命你也会受到牵连。那死了的县长的儿女不都受到牵连变成了反动派的狗崽子了么!”
革委会主任立即警惕起来。“啥亲戚?八杆子打不着你就是我亲戚了?我是看你辈份比我大,又是同村同姓,我才喊你一声老叔,你还就赖上了……想威胁我咋的?我告诉你,从今个儿起,咱这称呼得改改了。你是臭狗屎、反革命,我是又红又专的革委会主任,谁是你的亲戚……”老校长的大侄子,革委会的主任越说脸上惊恐不安的表情越浓,后来他夹着烟的手都颤抖了。“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通知你,要你准备准备明天好去县里。别的我什么都没说,你可别对别人瞎说。……哼,就是你说了也没人相信你。你胡说八道就是陷害人民群众。你想明白点。”他说完,一甩袖子走了。一团黑乎乎的苍蝇嗡嗡地,在他背后地跟着他飞。接着又听到他高声地叫看守:“好好看着,别让他跑了。”
革委会主任走了之后,送饭的才来。可是老校长已经没有胃口吃一点东西了。他想到不可知的却又凶险的前途,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一天第一天(14)
那时老校长还不老。四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龄。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以前当过校长,后来转行,刚要被任命为大队长时,就被姨妈带人回来把他说成了封建主义的孝子贤孙,还说他编的戏剧是丑化英雄,美化封建统治者,说他是反革命。眼看着那莫须有的罪名就要通过法律手续变成铁一般的事实,老校长觉得他这一辈子全叫我姨妈毁了。当他看见我姨妈并从她的神态上看出她很不快乐时,就想到了革委会主任的话,想到了郝爱民绝不可能和她结婚,并且预先看到她在以后村里争权夺势的斗争中被打倒的情景,他的心里就产生了报复性的快慰感。
姨妈是来向老校长宣布他即将被捕。姨妈宣布完这个消息后,就在关着他的牛棚外走来走去。半天她忽然说:“我要把那个鬼房子烧了,拆了,我看还有谁再说三道四!还有谁拿它做文章,……你听见没有,我说要把那个石头房子拆了。”
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的布鞋的帮口已经深深地勒进肉里。露在鞋外面泛着樱桃红的脚面亮晶晶地肿着。脚是很多天以前,他挨批斗时被她的一个手下,硬生生踩断的。踩断了,又不让他找医生。
“我要拆了它。”她又说,“你听到没有?拆了它!”
他本来想以沉默表达他对她的蔑视,可听到她咬牙切齿的语气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她。她已经站在他身前了。她身穿绿军装,腰扎宽皮带,双手掐腰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阻止了她似的。
“我拆了它!它不是你说的那个女人的坟地吗?我拆了它。我看能有什么诅咒落到我头上。”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一丝恐惧闪过。他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一阵快意。那座石头房子对她来说不仅代表着她祖上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