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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柏子集-第8部分

小说: 柏子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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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着急。你们不是各处都打听过,各处写过信去探问过,到后还是没有结果吗?不过,我今天可回来了,你们瞧瞧我手臂上这个记号,这个伤痕,就明白它可为我证明十几日前所经过的生活中,一定有了些不儿戏的冒险事情发生。我让这一处伤痕来说话,让我的脸来说话,(因为平常没有那么白,)假如它们是会说明一切过去的,那么,我猜想,这故事的重述,一定能够给你们一些趣味。它们如今是不会说话的,正象在沉默的等待我把那个离奇的经过说出给大家听听。我看你们的神气,就有人要说:‘一个平常人所有的故事,不会是不平常的。’不要那么说!有许多事情全是平常人生活中所遭遇的,但那事情可并不平常。我为人是再平常没有了,一个医生,一个大夫,一个常常为你们用恶意来作笑嘲称呼的‘催命鬼’。社会上同我一样过着日子的,谁能够计数得完全?社会上同我一样平庸一样不知本行事业以外什么的,谁能够计算得清楚?我们这种人,总而言之是很多很多的。我哪里能够知道明天的世界?我能明白我明天是不是还可以同你们谈天没有?你们之中谁能够明白回家去的路上,不会忽然被一个疯狗咬伤?总而言之,我们真是不行的。我们都预料不到明天的事。每一个人都有意外事情发生,每一个人都不能打算。事情来了,每一个人都只有把那张吃肉说谎的口张大,露出那种惊讶神气。    
    “我凭这手臂上的伤痕,请你们相信我,这整十天来,曾做了整十天古怪的人物、稀奇的囚犯。我认识一个男子,还认识一个妇人,我同他们真是十分熟习,可是他们究竟认识我没有,那妇人她明白我是一个什么人,她那个眼睛,望到我,好象是认得我,可是,我不愿意再想起她,想起她时我心里真难受。我不是在你们面前来说大话,我是一个远方郎中,成天得这里跑跑那里望望的一个人,我是社会上应分活动不定的一个小点,就因为这身份,我同这个妇人住在一处,有十天守着这样一个妇人过日子,多稀奇的一件事!    
    “我把话说得有点糊涂了,忘了怎么样就发生了这样事情。听我说罢,不要那么笑我!我不是说笑话,我要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同一个妇人住了十天的事,我并不把药方写错,我只把秩序稍稍弄乱而已。    
    “我的失踪是三月十七,这个日子你们是知道的。那天的好天气你们一定还有人记得。这个春天来了时,花呀草呀使人看来好象不大舒服,尤其是太阳,晒到人背上真常常使人生气。我又不是能够躲到家里的人,我的职务这四月来派上了多少分差事,人家客客气气的站到我面前说:‘先生,对不起,××又坏了,你来看看罢,对不起,对不起!’或者说:‘我们的宝宝要先生给他药,同时我们为先生预备得有好酒。’……我这酒哪里能戒绝?天气是这样暖和,主人又是这样殷勤,莫说是酒,就是一杯醋我也得喝下肚去。就因为那天在上东门余家,喝了那么一杯,同那老太太谈了半天故事,我觉得有点醉意,忽然想起一些做小孩子的事情,我不愿意回转到我的家中等待病人叫唤了。到后我向上东门的街上走了一阵,出了街,又到堤上走了一阵。这个雨后放晴的晚春,给我的血兴奋起来,我忘记了我所走的路有多远。待到我把脚步稍稍停顿留在一家店铺前面时,我有点糊糊涂涂,好象不知不觉,就走了有十里路远近,停脚的一家,好象是十里铺卖洋线最有名的一家。    
    “为什么就到了这里,我真一点不清楚。听到象是很熟耳的一个人喊我的声音,我回头去看时,才见到两个人,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曾认识过。他们向我点头,要我进那铺子里去。本来我不想答应的,因为我觉得有了很久不曾到过十里铺来,十里铺象已很热闹许多了,我想沿街走去,看看有什么人在路上害热病没有。    
    “那时从一个小弄堂里,跑出一个壮实得象厨子模样的年青人来,脸儿红红的似乎等了我许久的样子,见了我就一把揪着衣角不放。我是一个医生,被一个不识面的人当街揪着,原不算什么奇怪事情,我因职业的经验,养成惯于应付这些事情的人了。那时这人既揪着我不放手,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说:    
    “‘怎么样,我的师傅,是不是热油烧了你那最好帮手的指头?’    
    “好象这句话只是我自己说来玩玩的一句话,他明白医生是常常胡乱估计当前的主顾的,只说着‘你来了真好’,就拉着我向一条小巷里走去。我一面走一面望到这厨子大师傅模样的年青人侧面,才明白我有了点糊涂。我认识他是地保一类有身份的人的儿子了。我心想一定是这憨人家里来了客,爸爸嘱咐他请几个熟人作陪,故遇到了我后,就拉着跑回家去了。这酒我并不想喝的,因为陪什么委员我并不感兴趣,我说:‘老弟,你慢走一点,我要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能把我随便拉去的,我这时不可为你陪什么阔人喝酒,我不能受你家的款待。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即刻去做,我是一个郎中,偷闲不得,李家请我开方子,张家请我开方子,我的事情很多!’    
    “可是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说,还是把我拖着走过一条有牛粪的肮脏小巷,又从一个园墙缺口处爬进去,经过一个菜园,我记得我脚下踹倒了许多青菜。我们是那么匆忙,全是从菜畦上践踏,毫不知道顾惜这些嫩嫩的菜苗。你们明白的,一个医生照例要常常遇到这类稀奇事情的,人家的儿子中风了,什么太太为一百钱赌气闹玩似的用绳子套到颈项上去了,什么有身份的胖子跌到地下爬不起身了,总而言之,这些事情在这个小城里成天会发生一件两件。出了事的人,第一个记起要找寻的便是医生。照例他们见了你话也不必多说,只要一手捞着你就带着你飞跑,许多人疑心你会逃脱,还只想擒你的衣领,因为那样才可以走得更快一点。若不是我胁下常常夹了一个药包,若不是我在这市镇上很有了些年岁,那些妇人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蓬头散发眼泪汪汪当街一把扭着,不让我分辩,拖着就走,不是有许多笑话了吗?若是这里的警察,全不认识我,他为了执行他那神圣的责任,见到这情形,我不是还得跟他到局里去候质吗?可是我是一个成天在街上走、成天在街上被拉的人,大家对我都认识了,大家都不注意我被人拖拖拉拉是为什么事了。我自己,自然更不能奇怪拉我的人了。如今就正是这样子。这人拖我从菜园里走,我也随了他走,这人拖我从一个农庄人家前门走进又打后门走出,我也毫不觉得奇怪。我听到有些狗对我汪汪的吠,有许多鸡从头上飞过去,心里却想这一定不是喝酒陪客的事,一定出了别的什么岔子,这人才那么慌张失措,才那么着急,这人家里或者有一个人快要落气了,或者已经落气我赶去也无济于事了。想到这样还想到那样,我的酒意全失于奔跑中。我走得有点发喘,却很愿意快到一点,看看是不是我还能帮这个人一点忙。一个医生人人都说是没有良心同感情的,你们可不知道当我被一个陌生人拉着不放向前奔窜时,我心里涌着多少同情。我为一点自私,为了一点可以说是不高明的感情,我很愿意有许多人都在垂危情形中,却因为我处治得法回复转来。我要那种自信,就是我可以凭我这经验以及热忱,使我的病人都能化险为夷。可是,经过我的诊治,不拘是害急病的,害痨病的,他一连到过我处有好几回,或是我到过他处一连有好几回,到后当他没有办法死去的时节,我为了病人的病,为了自己的医道,我的寂寞,谁也不会相信有那么久那么深。我常常到街上遇见一些熟人的脸孔,我从这些脸孔上,想及那人请我为他家里人治病时如何紧张惶遽,到后人要死了他又如何悲哀,人死过一阵了他又如何善忘,我心上真有说不尽的难受。你们看,这就是你们说的没良心的医生的事!他每天就这么想,为这些人事光景暗暗的叹息。他每天还得各处去找那些新的惆怅,每天必有机会可以碰到一件两件。……让我说正经事情吧,我不是说我被那个人在我不熟习的路上拖走了好一会儿吗?


第四部分 一只船第14节 医生(2)

    “到后我们到野外了。这人还是毫不把我放松,看情形我们应走的路还很远,我心里有点不安了。我说:    
    “‘汉子,你这是怎么啦,你那么忙,我是不愿意再走一步了的。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如你这样精壮。我们应当歇一会儿,吐吐气。’    
    “他望了我一下,看出我的不中用处了,稍稍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因为两人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我才能够注意一下,望清楚我们是在一条小小的乡村路上走,走完了一坪水田,就得上山了。我心里打算这人的家一定是住在山寨堡子里的,家里有媳妇生养儿子,媳妇难产血晕,使他也发疯了。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却以为把事情猜准了,就问他说:    
    “‘她不说话是不是?’    
    “他说:‘是的。’    
    “‘那无妨,你用水喷过她吗?’    
    “他好象奇怪的很,向我望着:‘用水可以喷吗?’    
    “我点点头,又问他:‘有多久了咧?’    
    “他好象在计算日子,又象计算不清楚,忽然重新想起病人的危险情形,就又拉着我飞跑了,我以为我很明白他的意思,我以为我很理解这个人,因为凭我的经验、我的信心,与对于病人的热情,一定到了地后就能够使病人减少一点痛苦,且可使这男子的心安静,不至于发痫发狂。我一面随了这个年青人奔跑,一面还记到许多做父亲的同做母亲的生养儿子的神气,把一些过去的事当成一种悦目开心的影片,一件两件的回忆着,不明白这从容打哪儿得到的。    
    “我愿意比他走得更快一点,可是,我实在不行了。他不让我休息一会儿,我就得倒在水田里了。我已经跑了太多的路,天气实在太好了,衣服又穿多了一点,胁下夹的一包又并不轻松,并且脚下的路不是为我这惯于在市中石路散步的医生而预备的,前一些日子的雨使这条路润滑难行。我的皮鞋,我担心到它会要滑滚,我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坐到水田里去了。我是医生,充军的匆忙我受不了。我头昏了。……’    
    “我当真已头昏眼花了,我只想蹲下去,只想蹲下去,我不晓得为什么到后来就留在一个人家空房里了。我一切都糊糊涂涂,醒回来时,睁开眼睛,似乎已经天夜了,房中只一点点光,这光还象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什么光我也糊糊涂涂认识不清楚。我想了一会儿,记起先前的事了,我记得我怎么随了一个汉子奔跑,在那水田塍上乱走,我如何想休息,如何想坐,到后就不十分清楚了。我想我难道是做梦吗?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又似乎完全不是做梦。我因为觉得所在的地方十分清静凉爽,用手摸摸所坐草席以外是些什么东西,抓到一把干爽的细石沙子。我再去回想先前的事,我明白已经无意中跌到路旁的地窟窿下来了。我所在地方若不是一个地窟窿,便应当是一个山峒,因为那些细细的沙子,是除了山峒不会有的。我想喊喊看,是不是还有为人救出的希望,喊了两三声不曾听到什么回声。我住的地方当真不是什么房子,可是也不是什么地眼,因为若果我是无意中掉下的,我不应当恰恰就掉到这草席上。并且我摸了一下全身,没有什么伤处。当我手向左边一点闪着微光的东西触着时,我才知道那正是我的一套为人治病的家业,显然我是为人安置到这地方来的。    
    “我明白一定是那个人乘我失去知觉时节背来这地方,而且明白这是一个可以住人的干峒里,不过明白了这些时,我反而惶恐不安了。因为这样子,不正是被人当作财神捉绑,安置到这里来取赎的吗?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计算到我这样一个人的头上来了。想不到我这点点产业,还够得上这样认真。我很纳闷无从知道这地方究竟离我们市上有多远。    
    “当我记起传闻上绑猪撕票的事情时,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一定着急得很,因为我只是一个人,一切都得你们照料,真有耗费你们精神的许多事情要做。关于绑票我以为是财主的一份灾难,料不到这事我也有份的。我思索不出这些人对我注意的理由,却相信我已经成为他们的一只肥羊。    
    “因为久了一点,我能把前后事多思索了一下,记忆得到我为什么下乡,为什么碰到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被他牵走,并且我们在路上又说了些什么话,我就觉得这事亏他们安排得这样巧妙。这一次,一定是他们打听得出我在R市上的地位,想要我的朋友破费了。想起那个土匪假扮的痴人样子时,我就很好笑,因为我从没有想到那种人也会做什么坏事。    
    “既然把我捉来了,什么时候可以见他们的首领?见了他们的首领,万一开口问我要十万五万,我怎么向这个山上大王设词?我打算了好一会儿,还没有一个好计划可以安然脱身。我只希望票价少一点,把我自己一点积蓄倒出便可以赎身,免得拖累其他熟人。我并且愿意早早出去,也不必惊动官厅,不然派些兵来搜索,土匪走了,他们把我留到这里,军队照规矩又只能到村子里朝天放放空枪,抓了一些鸡鸭,牵了一些猪羊,捉了一些平常农庄人,振队鸣鼓回去报功,我还得饿死在这山峒里,真是无意思的事情。    
    “峒中没有一个人,我也没有被绳子捆缚,可是我心里明白,我被人捉到这里来,既看作财神,不是轻易能逃走的。峒中无一个人,峒外一定就下得有机关埋伏,表面仿佛很疏忽,实际上可没有我的自由。因为诱骗我到这儿来的本领既然就已不小,那作头目的也就当然早已注意到这些事了。我以为外边一定埋伏得有喽,手里拿得有刀,把身隐藏在峒外,若见到我想逃走时,为了执行任务起见,一定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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