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节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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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一次,除了独立自主,还有一个年龄相仿、趣味相投、性格随和的好朋友作伴,无牵无挂、无事无责、无拘无束、想停则停、想走就走,那该是多么地美啊!只有疯子才会为了实现一些缓慢、艰难、没准儿的野心勃勃的计划,而牺牲这样一次机会,即使这些计划有朝一日得以实现,而且无比辉煌,也抵不上年轻时候片刻的真正欢快和自由。
我脑子里装满了这种聪明的奇思异想,便想尽办法,终于达到被赶走的目的。不过,也并不是太容易。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管家通知我伯爵先生把我辞退了。这正中下怀,我求之不得,因为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荒唐,所以为了原谅自己,我便添了一种不讲道理、忘恩负义的想法,认为他们辞退我,错在他们,自己是无可奈何的,可以原谅。有人通知我说法弗里亚伯爵让我第二天上午走之前去跟他说一声。因为他们看出我走火入魔了,可能不会去,所以总管说是在我去过之后,才把给我的一点钱交给我。这钱我肯定是不该拿的,因为主人不想让我做仆人,没有给我确定佣金。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后果却将影响我整个一生
法弗里亚伯爵尽管很年轻,很冒失,但这一次却对我说了一番最入情入理的话,几乎可以说是最亲切的话,因为他以一种殷切、动人的方式向我谈到他伯父对我的关怀以及他祖父对我的期望。最后,他激动不已地把我为了毁掉自己而牺牲的所有一切摆了出来,然后,他主动提出和解,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别再同引诱我的那个混蛋来往。
很明显,他这么说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就是再愚蠢不过,也能感觉得出我的老主人对我的一片好意,因此我深受感动。但是,这次旅行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什么也无法抹去它的魅力。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态度顽固,豁出去了,傲慢地回答说,既然辞退了我,我也接受了,改口也来不及了,即使我一辈子可能会这样那样,但我主意已定,绝不让一家人家赶走我两次。这时候,这个年轻人当然冒火了,把我给骂了一通,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他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撞上。而我,则像是刚刚赢得了最伟大的胜利似的,神气活现地出来了,而且,生怕还会吵架,便极不光彩地走了,对神甫先生的好心都没有说声谢谢。
只有了解我的心对那些细小的事物狂热到了何种地步,以及它是以何种力量陷入对吸引着它的那个事物的想像之中的,尽管有时候这个事物是虚无飘渺的,才能想像得出我当时已经糊涂到了什么地步。最荒诞、最幼稚、最疯狂的计划都跑来诱惑我,使我得意忘形,好像真能实现似的。谁能料到一个将近19岁的人会把自己今后的一生寄托在一只小空瓶上?现在,我来说给你们听听。
几个星期之前,古丰神甫送了我一件礼物,是一个埃龙喷水玩具,非常漂亮,我爱不释手。由于常玩这个玩具和谈论我们的旅行,聪明的巴克勒和我在想,这玩具可能对旅行有用,而且可以多旅行些日子。世界上有什么会像这玩具那么好玩的?于是,我们便把我们的美梦寄托在这上面了。我们想像着每到一个村子,便把农民们召集来看我们的玩具,这样,好饭好菜就纷纷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因为我俩都坚信,对于收获粮食的人来说,粮食是算不了什么的,而如果他们不喂饱行路的人,那他们就是没有良心。到处是盛筵和喜宴,我们不用掏腰包,只要费点口水和喷泉玩具的水,就能走遍皮埃蒙特、萨瓦、法国以及全世界。我们拟定了一些永无止境的旅行计划,先往北走,不是假设有必要在某处停留,而是为了翻越阿尔卑斯山的乐趣。
这便是我着手进行的计划。我毫无遗憾地抛开了我的保护人、我的老师、我的学习、我的希望以及对几乎是很有把握的一种幸运的等待,开始了一个真正的流浪汉的生活。再见了,京城!再见了,宫廷、野心、虚荣、爱情、美人儿以及所有去年我来时所怀有的一切伟大的遐想。我带着喷水玩具,同我的朋友巴克勒上路了,口袋里虽然只装了一点点钱,但心里却充满了欢乐,一心想着享受这游荡的幸福。我突然间把我所有的光辉计划都押在这个幸福上了。
不过,这个冒失的旅行,同我预想的几乎差不多一样地快活,只是方式方法不完全相同罢了。因为我的喷水玩具在小酒馆里虽然能使女店主和女招待们偶尔高兴一下,然而离开时,我们照样得付账。但我们对此并不太烦恼。我们只是想等钱花光了的时候,再好好地利用一下这个宝贝。一件意外的事省了我们的麻烦了:在快到布拉芒的时候,喷水玩具碎了。碎得正是时候,因为我们虽没敢说,但却感到这玩艺儿讨厌了。打碎了反而使我们比以前更加快活,我们大笑自己的愚蠢,大笑自己不介意衣服和鞋子都穿破了,竟想靠我们的玩具来添置新的。我们像开始时一样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只不过是不再拐来绕去的了,因为钱快花完,必须尽快赶到目的地。
到了尚贝里,我变得若有所思,不是在想我刚刚干过的蠢事,因为从未有人那么快、那么好地认清自己的过去的,我想的是华伦夫人见了我会是什么态度,因为我完全把她家当成了自己父母的家了。我写信告诉过她我进了古丰伯爵府,她知道我在府里情况不错。她祝贺我,并谆谆告诫我应该如何报答别人对我的恩情。我以为如果我不因犯错而毁了自己的话,前途肯定是有保证的。如果她看见我来了,会怎么说呢?我当然可以肯定她是不会把我撵出门去的,但是,我担心会让她伤心。我害怕她责怪我,那比穷困更加难受。我决心默默地忍受一切,并尽力地安慰她。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如果失去她的爱,那我就没法活下去了。
最让我担心的是我的旅伴。我不愿再给华伦夫人增加负担,但我担心不容易摆脱他。最后一天,我对他比较冷淡,准备与他分道扬镳。那家伙明白了我的心思。他很疯狂,但却不愚蠢。我以为他会因我变心而痛苦,但我想错了,我的朋友巴克勒一点儿也不难受。刚进阿纳西城,他便对我说:“你到家了。”他吻了我一下,跟我说声再见,便一转身不见了。我再没有听说过他。我们的相识和友情总共保持了将近六个星期,但其后果却将影响我整个一生。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人世间最不幸的人
我走近华伦夫人家时,心跳得真厉害!我两腿发抖,眼睛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遇上熟人也认不出来。我不得不停下来好几次,喘喘气,恢复一下知觉。是不是害怕得不到我所需要的接济,才慌乱到这种程度?我年纪轻轻的,难道会这么害怕饿死不成?不,不,我真诚和自傲地这么说,我一辈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从来没有因为富贵或贫穷而得意忘形或忧心忡忡。在我那因曲折而坎坷难忘的一生中,常常是居无定所,食不裹腹,但我始终以同样的眼光去看待富裕和穷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像别人一样去讨去偷,但不会惊慌失措到这种地步!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唉声叹气的,也很少有人一生之中流过像我这么多的眼泪的。但是,穷困也好,害怕穷困也好,都没能让我哼过一声,没能让我流过一滴眼泪。我的心灵虽深受命运的摆布,但除了与命运无关的幸福和痛苦而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和痛苦,而且,只是当我并不缺吃少穿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是人世间最不幸的人。
我来到华伦夫人跟前。一见到她的神情,我就放心了。她刚一开口,我便颤抖了,我扑倒在她的脚前,激动得狂喜不已地把嘴贴在她的手上。我看不出她是否听到了有关我的风声,她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忧伤。她用亲切的口吻对我说:“可怜的孩子,你又回来了?我早就知道你太小了,不能跑这么远。不过,我还是挺高兴,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么糟。”然后,她便让我把经过情形谈一谈。情况不多,可我说得老老实实,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但并没宽恕自己,也没为自己开脱。
该解决我住的问题了。她问了问女仆。她们在商量的时候,我一声也不敢吭。但当我听见让我住在家里时,我简直是要忘乎所以了。我看见我的小包袱被拿到我住的房间里去时,感觉就像圣普乐系指《新爱洛伊丝》中的圣普乐周游世界回到瑞士的情形。看见自己的马车被赶进沃尔马夫人的车棚里去一样。此外,我高兴的是,听说并不是让我只是暂时住上一段时间。在大家以为我在想自己的心思时,我听见华伦夫人在说:“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既然上帝把他又送回给我,我就决不抛弃他。”
我终于在华伦夫人家里住下来了。但这还并不算是我一生中幸福时光的开始,而只是个准备。尽管使我们真正地享受了人生的这种动情的心是大自然的杰作,而且也许还是机体的一种产物,但是,它还需要环境来发扬它。如果缺少这些偶然因素,一个生来就很重感情的人也不会感觉出什么,而且,到死也不曾体味到自己的生命。在这之前,我几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且,如果我从未认识华伦夫人,或者认识她,但却没在她身边长久生活,没受到她赋予我的温柔疼爱的感情的感染,我也许永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我敢说,只感受到爱情的人,并没感受到人生中更美好的东西。我还了解另一种感觉,它也许没有爱情强烈,但比爱情要甜蜜千百倍。它有时与爱情相连,但却又常常与它分离。这种感情也不仅只是友情,它比友情更浓烈,更温馨。我认为它不可能产生于同性的人中间。我可以说是好交朋友的人,但至少我从未在任何男友中间感受到这种感情。这一点现在还不明确,但日后是会清楚的。情感只是通过其表现才能说得明白的。
华伦夫人住的是一幢旧房子,比较大,可以留出一间漂亮的空屋来作客厅。我就被安顿在这间客厅里了。这间房间朝向我提到过的过道。我同华伦夫人第一次就是在这条过道上见的面。小溪和花园那边,可以看到田野。这番景致,住在屋里的年轻人是不会无动于衷的。离开博赛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窗前呈现出绿色。我一直被墙壁遮挡着,眼前不是屋顶,就是灰蒙蒙的街道。这新鲜景象使我感到多么动情,多么温馨!它使我极大地倾心于温情。我把这迷人的景色也看作我亲爱的保护者的一种恩情:我感到她是为我专门布置的;我悠然地置身景中的她的身旁;我看见她时时都在花红柳绿之中;她的风姿与春天的风韵融在一起,映入我的眼帘。我那颗此前一直压抑的心,在这个空间里舒展开来,我的呼吸在果园中更加舒畅了。
在华伦夫人家看不见我在都灵所见到的那种奢华,但看到的却是清洁、得体以及和奢华不沾边的大户人家的殷实富足。她家没有多少银餐具,没有瓷器,厨房里没有野味,地窖里也没有外国美酒。但是,厨房和地窖中都储存丰富,足够大家享用,而且她还用陶制杯子斟上等咖啡给客人。凡是前来看她的人都被邀请与她一起用餐或单独用膳,从来没有哪一个工人、信差或过路人不吃不喝就走出她家的。她的仆人包括:一个颇有姿色的弗里堡女佣,名叫梅塞莱;一个男仆,是她的同乡,名叫克洛德·阿奈,以后我将提到他;一个厨娘;两个她出门会客时用的轿夫,可她极少出门。两千利弗尔的年金,却要养活这么一大帮人。不过,收入虽少,但安排得当的话,在一个土地肥美、钱很值钱的地方,本可以应付这一切了。不幸的是,她最不喜欢节省:她借债支付开销;钱借来就用,不一会儿就用完花光了。
第二部分:谈判中取胜的必备才能在劫难逃
她持家的方式正好是我想选择的方式:大家可以相信,我正好快活地享用一番。使我不太满意的是吃饭时间拖得太长。华伦夫人闻不得刚端上桌的汤和菜的味儿,几乎一闻便要头晕,而且要恶心好一会儿。然后,她才能逐渐地缓过劲来,只是聊天而不吃一点东西。直到半小时之后,才试着尝第一口。这期间,我足可以吃上三顿饭了。她开始吃的时候,我早就吃饱了。我只好陪着再吃,这样我就吃了双份儿,但并没觉得太撑得慌。总之,我尽情享受在她身边的那份舒心甜蜜劲儿,因为我所享受到的这种甜蜜舒心一点儿也用不着我去担心维系它的经济条件。由于不太了解她的家底,我还以为她家条件一直不错哩。后来,我在她家仍旧感到快快活活的。但是,在进一步了解了她的实际情况之后,看到她入不敷出时,我就不再那么心安理得地感到快活了。预先的考虑总是让我扫兴。我看见自己将来必定一事无成,而且永远是在劫难逃。
从第一天起,我俩之间便建立起了最亲密的关系,在她以后的一生之中,这种关系一直保持着。她称呼我为“孩子”,我叫她“妈妈”,即使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俩年龄的差距几乎被抹去了,称呼仍旧未变。我觉得,这两种称呼绝妙地反映出我俩关系的真髓、态度的纯朴,特别是我们心灵的相通。她对于我来说是最温柔的母亲,从不寻求自己的欢乐,而只求我能幸福;而如果说我对她的爱掺杂了感官的成分,那也改变不了这种关系的性质,而只能使它更加美好,并使我因为有一位年轻美丽的母亲在抚爱我而心满意足。我说“抚爱”是就其字面意义来说的,因为她从没少亲我,没少给予我最温馨的母亲般的抚爱,而在我的心里,也从没有过非分之想。也许有人会说,我们到最后有了另一种关系。这我同意,但请别忙下结论,我不能一下子把什么事都讲完。
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是她使我真正感到心有所动的惟一时刻,再说,这一时刻也是因为惊奇造成的。我的贼眼从未偷看过她脖子以下的部分,尽管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