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兵西北-中国革命斗争报告文学丛书之西北决战卷-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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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总,也是刚刚接到报告的。”
彭德怀听了,许久没有说话。他凝视着仍在亮着的马灯,思索良久,好像是对
站在面前的作战参谋,但更像是对他自己在说:
“战略的任务是不战而达到战争的目的。解放大西北的下一步棋……”
兰州战役,除黄河浪涛吞没的敌人无法计算外,毙伤敌12700余人,俘敌14400
余人,青马两代四世苦心经营的主力部队,被解放军一举歼灭。
然而,解放军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让黄河作证,让皋兰山、沈家岭、马架山
和豆家山都来作证:兰州,是无数人民子弟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新中国建立后,在沈家岭西面的狗娃山南侧的华林山上,一块千亩方圆的开阔
地里,修筑了一座革命烈士陵园。陵园里,大大小小排列成方阵的烈士墓,占了数
百亩大的一片平地。坟前,按烈士生前的军衔高低,立起了高高低低参差不一的石
碑,碑上刻着烈士的部属番号和姓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碑林里,最高最大的一块
石碑耸立在其中,碑上刻着王学礼烈士的生平简介和姓名。除了10年大动乱,从华
林山革命烈士陵园修建起来之日到如今,年年度度的清明节,总有成群结队的少年
先锋队员前来为先烈们扫墓,献花圈,献花篮。偶尔,也有一位两鬓染霜的老将军
驱车直上华林山,为烈士们扫墓,寄托不尽的思念之情。
彭德怀为数千名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而痛苦。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是任
何药物都无法医治的痛苦。甚至在兰州战役后的多年里,回忆常常将这种不尽的痛
苦带给他,使他彻夜难眠,而且这种痛苦是不肯听命于理智的,往往引起其它种种
联想与苦恼……
“是啊!兰州解放了,该举行一个入城仪式啊!”
彭德怀心里这么想着,走出了指挥所,天空无云,秋日高照,四野布满了和煦
的阳光。
-鏖兵西北 鏖兵西北
37
那山,那水,还有那土……
兰州城西,黄河南面,华林山半腰间,有一片广阔荒芜的坡地,约百余亩。清
洗整容后的数千具烈士遗体,排列安放在这片坡地里。
初秋的微风,萧萧地吹过,树木荒草发出阵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仿佛在呜咽,
在哭泣……
没膝深的草丛中,开出了无数的野花。各种野花中,要数山菊花开得最盛。蒲
公英那伞状的种籽,在风中游着荡着,悠悠然落在静静地躺在这片草地里的烈士躯
体上,无声无息。
彭德怀是骑马上山的。他一排一排地看着这片默默无语的指战员的遗体,仿佛
每次出征前检阅着绿色的方阵。只是此时此刻,这群可亲可敬的官兵们,再也站立
不起来了。
他默默地走着,挨个儿的看着。晶莹的泪珠,在他那从来没有过泪水的眼眶里
滚动着,最后,滔滔涌流出来,无声地扑落在脚下的草丛里,很快沁入黄土中。
无名的草,在风中唱着挽歌。
七色的花,在泪中默默致哀。
彭德怀走到战士老王的遗体前,拣起摆放在他胸前七尺白布上的破碎胡琴,凝
视许久,又轻轻放回原处。
紧挨着老王停放的是小李。彭德怀弯下腰,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战士的发际和
额头。也许,他感到了一种冰凉。他大手抖动着,浑身也在痉挛,一颗露珠一般的
东西,滚落在小战士那圆圆的脸上。
他很费力气地站直了腰身,猛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又使得他身不由己地连打
了几个寒颤。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另一排被白布覆盖着的勇士的行列里,在一具
短小的躯体前停了下来。他深深弯下腰去,伸出一只颤抖的大手,从冷风掀起布角
的地方拿起一把金灿灿的黄铜号,久久抚摸着。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急行军途中的那一幕……
“李小虎,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可是,战争……”
最后,他又来到王学礼的遗体前,来到长柱的遗体前,站了很久很久。
“彭总,入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是先下山吧!”一位兵团干部不知啥
时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着他。
彭德怀这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挨了揉湿润的眼眶,慢慢转过身来,对站在
身后的几位兵团首长说:
“一定要在这儿立上碑子,建立一座像样的烈士陵园,好让这些指战员们死后
有个歇脚的地方。要让后人记住,他们是为兰州的解放、是为大西北的解放而牺牲
的。”
彭德怀说完,又面对遗体,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山下缓缓走去。
王学礼安详地躺在花草松柏丛中。他面朝着天空,背下是厚实的黄土,双目微
微闭着,脸上浮着一层仿佛永不消逝的安宁与笑意。因为他看见了胜利,看见了红
旗插上了狗娃山顶。他没有痛楚,没有遗憾,他是在胜利的军号声中睡过去的。
苏维仁头上插着白色的野菊花,怀里抱着未满月的婴儿,腿的两边站着两个小
女孩。她们不懂事地瞪大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瞅着爸爸那张凝固着微笑的脸,一会
儿望着妈妈那张浸泡着泪水的脸。
大一点儿的女孩,一条臂膀搂抱着妈妈的大腿,一只小手扯住妈妈的衣襟,小
声地问: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醒来?”
小一点儿的女孩也问:
“妈妈,爸爸不睡在炕上,为啥睡在草地上?”
苏维仁忍不住哭出声来,如雨的泪水,纷纷扑落在两个小孩仰起的面孔上。
“孩子,爸爸不会醒来了,永远不会了……”
两个孩子仍然不解地望着妈妈。
她跪下来,将婴儿抱到他的眼前,说:
“你再看一眼咱第三个孩子吧!你写信,说兰州战斗后,要看孩子的……”
两个小孩,也一左一右地跪在妈妈的两旁。
突然,婴儿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苏维仁又一次恸哭起来。
两个小孩在这一刹那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妈妈的腿,大哭大喊着: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在长柱的遗体前,跪着泣不成声的巧姑。
她一边哭,一边采下周围的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脯上。
泪水,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静静地闪着冷光。
她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红包,打开来,是一个五彩绣荷包。
她将泪水打湿了的荷包,系在他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上。荷包恰好贴着他那颗早
已停止了跳动的心。
她温情地抚摸着他那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冷冰冰的手,哽咽着说:
“你说过,打完了这一仗……要和我回家过日子的……”
她一根一根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我把荷包留给你,就是……把心……留给了你……”
她将荷包从他的衣缝中塞进去,贴住他的心窝,说:
“我还得走,把爹送回家去……你是烈士,得躺在这里,留在兰州城外这座山
上……爹他不能呆在这儿陪你,得回家……再说,爹离不开咱家那山,那水,还有
那土……”
说完这几句话,她将采来的一大束花,放在他的手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
走下了华林山,洒下了一路的泪,留下了一路的悲。
在锣鼓声、唢呐声、礼炮声、歌舞声中,巧姑赶着一辆牛车,安放着根山爷爷
的遗体,沿着城外黄河南岸的一条车马大道,走过了军民欢腾的兰州城。
老黄牛拉着牛车,默默地爬着东岗坡。牛车发出那断断续续的干涩的吱(口丑)
吱(口丑)尖叫声,令人心里发酸,发颤,发碎……
巧姑垂着沉重的头,坐在车辕上,心如乱箭在穿,尖刀在刮,悲痛的泪水想流
也流不出来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
“爹,长柱留在华林山上了……我送你回家,逢年过节……给你上坟,烧纸,
孝敬你……”
突然,几声骏马长嘶,迎面有两人骑马奔驰而来。走近了,才看清马上端坐着
风尘仆仆的贺龙和习仲勋。
巧始忙用衣襟擦了脸,依然任牛拉着车在爬坡。
贺龙和习仲勋闪过去之后,才勒住马,一齐跳下来。
贺龙有些惊异地问:
“巧姑,你怎么一个人赶车?”
巧姑慌忙跳下车,未及开口,便泪如泉涌。
老黄牛仿佛通人性,不用招呼,停下了。
习仲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还是禁不住问:
“长柱呢?”
“他……”巧姑话未说完,便转过了脸。
贺龙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走到车旁,看见了根山爷爷的遗体。他摘下自己的
一枚勋章,仔细地别在根山爷爷的胸前。
习仲勋从路边采来一束野菊花,白的、粉的、黄的、紫的、蓝的,双手将这秋
日里开得最盛的五色野菊花,献在根山爷爷的面前。
肃穆的大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鏖兵西北 鏖兵西北
38
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解放了
黄河北岸,从比较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稀疏的枪声和炮声。
8月26日中午,兰州战役刚刚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
副司令员张宗逊,政治部主任甘泅淇,和大队人马开进兰州城。
当天,兰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张宗逊任主任,张德生、吴鸿宾、韩练成、
任谦任副主任。
在原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驻地三爱堂,彭德怀走进马步芳的办公室里。
墙壁上,挂满了马步芳和马继援留下的作战地图,地面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彭德怀亲自动手,将墙壁上的地图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扔在脚下,踩得哗啦哗
啦直作响。
尔后,他对参谋和警卫人员说:
“大家动手,赶快打扫一下卫生,要搞得干干净净。把大厅的卫生也抓紧搞一
下,马上要开个会。”
过了一会儿,浑身带着征尘和硝烟的高级指挥人员,纷纷赶来。最先来到大厅
的,是军管会的同志们和野战军司令部参谋长阎揆要等人。接着,军以上干部都精
神焕发、神采飞扬地来到大厅里。
彭德怀站在铺了墨绿色绒毯长桌的一端,简要地总结着兰州战役。他仍带着倦
意的目光,在大厅里环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
“兰州战役的胜利,需要认真总结。上面,我简要地讲了几条,供同志们思考。
我想还有一条,也很重要。这就是,敌人已成强弩之末,虽作垂死挣扎,但因众叛
亲离,天怒人怨,挣扎正加速其死亡。而我们则万民拥护,箪食壶浆,特点是由于
民族政策、俘虏政策的正确,使数千年的民族隔阂得以雪消冰释,这对我军顺利西
进,一鼓而下兰州,也是具有深远意义的。
“同志们,毛主席说过,只要把马步芳消灭了,西北就是走路和接管的问题了。
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解决一个问题,就是要认真研究一下,如何用军事和政治
双管齐下的办法解放大西北。
“我们的军队,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从今天起,主力部队要乘胜追击,
完成解放整个大西北的任务;同时,所有进驻新解放区的部队,要担负驻区的剿匪
任务,安定社会秩序,还要做好地方工作。另外,我们还有一个计划,就是一手拿
枪,一手拿镐,今年一定要进军新疆,为明春的开荒生产做好一切准备。”
彭德怀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看着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文件,又接着说:
“我们打下西安后,大军开始西进时,有少数战士产生了怕艰苦的思想,个别
陕北籍的战士还不辞而别了。他们的家乡解放了,不受压迫了,家里又分了地;就
开小差回家去种地。当然,陕北对中国革命的贡献很大,从大军开始西进到兰州解
放,我们的692万民工,193万头牲畜,89万辆大车,全都是陕北、陇东老区出的嘛!
关中地区的群众也在支前,但支前大军的主力和骨干,是陕北和陇东老区的。”
“我也听说过,陕北人离不开家乡。活得下去,谁愿意离开家乡?陕北出来参
军的,全都是自愿的,从刘志丹,谢子长等同志闹革命时期起,直到现在,都是这
样的,许光达的第2兵团,从战士到干部,基本上还是陕北红军老底子嘛!是不是这
个情况?”
许光达见彭德怀在看他,笑了笑,说:
“是的。兵团政委王世泰,第4军军长张达志,副军长兼参谋长高锦纯,还有许
多军级干部,师级干部,团级干部,包括营级连级干部,都是陕西的。昨天,在沈
家岭牺牲的王学礼等英雄,也是陕西的。”
会场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低语声。
彭德怀的目光在一份文件的内容上停留了下来。他要组织大家学习这些文件,
打算再粗略地翻一下,先把重点和精神实质领会深刻,尔后好向大家作传达。
片刻,他看了看坐在长桌周围的同志们,又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的革命队伍,来自天南海北,从江西长征到陕北,再从陕北到大西北,
战士们也是娘生爹养的,都有个家;他们浑身也是肉长的,都懂得苦;为了大家,
就顾不得小家。现在,进了兰州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群众也不睡炕,许多地
方还把花毯铺在地上,大姑娘穿着打扮也美气……好像革命到头了,该享受一点啦。
这样,可不对,革命还远着哩,还需要我们这些拿枪的人再去搞建设。因此,时刻
都要想着革命,想着建设,可不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思想开了小差
哟!”
这番风趣的话,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彭德怀却不笑。
他等会场恢复平静后,继续说:
“兰州战役的胜利,是党的胜利,人民的胜利。进了兰州城,就居功骄傲,想
松一口气,过几天舒舒服服的生活,就不愿再过陕北那样的艰苦生活,也是革命不
到底的表现,应当教育部队,克服一切骄傲、松劲、享受思想,树立将革命和建设
进行到底的远大志向。”
他的目光,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