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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4233-大地的事-第11部分

小说: 4233-大地的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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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我把全部时间用在菜畦和草畦上,觉得很快意。    
    午后阴,向晚至黄昏小雨。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十八日

    我很怀疑我自己,没有鸡啼声,是否能够生活得下去?夜半梦,没有鸡啼声,将是怎样的一种落索!书日漫漫,没有鸡啼声,将是怎样的一种慵恹!对我来说,实在不可一日无此君!比方今天上午,临窗读书,公鸡带了母鸡来到窗下喔喔地啼,只隔着一扇窗,啼声金声玉振,响遏行云。或如下午,它带了母鸡在空田中啼,啼声悠然邃远,不由合书谛听,心为之倾,神为之引。若有人问我,在禽类中,最爱哪一种?我将毫不犹豫地答道:平生所爱莫如鸡。孔雀美吗?美!画眉好听吗?好!但是公鸡更美好。孔雀不及公鸡的英姿焕发,画眉不及公鸡的高唱入云。    
    单记录公鸡的啼声是很不公的。老杨桃树正站在窗外西北角,枝条直伸到窗边,每天至少有青苔鸟(绿绣眼)群来过三四回。手把一卷诗,树下听青苔鸟的细碎鸣声,比波斯诗人奥珈玛艳的诗卷加面包、酒、美人还更写意。    
    八月末以后,青苔鸟群中往往插有一两只细眉鸟(极北柳莺),一样笔头般大小,不仔细看,不大分辨得出。细眉通常只发细微的单音,婉转的鸣啭是极稀有的。    
    老杨桃树上,一天里有好几种鸟来去,青苔、细眉之外,白头翁是常客,鸣声也很美,只是到了多雨的秋季很少歌唱。蓝是秋后的漂鸟,特色在起落旋飞掠之美,而不在鸣声。    
    西窗秋书耳狩目猎,所获大略如许。    
    黄昏时滴了几滴雨。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十九日

    昨夜为猫声吵醒。猫之好斗过于狗,强者往往横行四至,入人境域,逼迫地主,不分公母,都有此性。猫的决斗为时极短,大率不出三五秒,但对阵架势,嘶声威吓,往往相持一二十分钟,实在不成比例。猫的威吓声大似弃婴啼母,又似鬼物夜号,一阵尖似一阵,排涛倒浪,自黑暗中袭来,凄厉恐怖,令人慑栗。白日里是那样温驯可爱的小动物,半夜里居然会变得妖巫恶鬼般凄厉,真令人不解。因此入黑夜遇见猫,总有妖氛鬼气之感,尤其是黑猫,一股阴森之气,教人肌寒骨冷。有白日便有黑夜,有上帝便有撒旦,猫可视为太极的分化,昼则为阳,夜则为阴,只有这样去理解,此外能对它抱什么态度?每次夜里被猫声惊醒,总觉得很不快,要说我现时的生活有哪里不满意,那就是黑夜的猫。论理,夜色以无边的规模把人笼罩,人应该觉得恐惧惴栗,但是除了妇孺之外,大男人一般是无所谓的。其所以如此,是黑夜对妇孺虽有质感,在大男人却觉得只像一袭黑雾,轻飘飘的,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质感。但是黑夜无边的黑,若转换成声音,则它的质感就很可观了,半夜凄厉的猫叫,大概就是黑夜的声化罢!    
    田里有事做的时候,倒不觉得割草饲牛是种负担,如今真的坐在书桌前,下工夫看书,才觉得是件大麻烦事。一本书正看到深刻处,又到近午了,不出去割几总草,下午就非得牵了牛出去不可。牛哥老是在家里待着,也许会出毛病,不得已,午后牵了它出去,沿着小溪向东而进。很久没到山脚下的林子里去了,于是穿过荒原,直到了林边。将牛哥放在溪边吃草,信步走进林子里去溜达溜达。这座林子的可爱,不仅在它几百年的古树,更在其不知年数的古藤,粗如臂,缭绕屈曲,如蛟似蟒,意态万千。当年族人垦荒,没有选在林边搭屋建庄,就为迷信古林多怪,宁愿拣个辽旷之地,以阳克阴。若非格于众口,不愿违俗,我早迁居此处,与林木比邻了。林中植物,除古树古藤本身之外,女萝是最显明的,有稀疏如带的,有成匹如缣的,更有整面如帷如帐如幕的,仿佛那是林妖的戏台似的,正不知幕后排的是什么戏出,只等幕起,便有树怪草精,婆娑起舞。    
    天地间的精英,向来大都是被人闲却着的。人间里的天才往往是最被冷落的,自然界的奇葩奇卉,何尝不如是!所谓深谷幽兰,是生长在深谷中的幽隐处的啊!一旦人类热切地想发掘天才,搜求稀珍,世界的精英就不复有余蕴了,那时也差不多就是世界的末日了。林中有的是最美丽的各种兰科花卉、山苏、海金沙。农家是没兴趣的;商人是钱鼠,自然对此全然无知且离得远;这些无上的造化,是专属读书人的。但是当世界末日到了,天才被尊重了,这些老天原有意闲却在世界最隐蔽的角落里的造化,或许将被热切地搜求,被那大多数的俗物糟蹋了,或被浪子们倾家荡产时当作最后一批家珍卖掉。林中的鸟类和田野有异,乌鸦、喜鹊、老鹰性喜居高,森林是它们理想的家园。意外地看到一只大苍鹭和虎鸫;可巧碰上白眉鸫过境,一群大约有两百来只,在白樟上喧腾不休。小溪流穿林间,是这座森林的腹地胜景。或两岸古木对抱,女萝成帘,下拂溪水;或丛薄乍启,草地临溪,明光旖旎,自为洞天。密菁灭径,深草蔽蹊,溪岸容足,则攀条附干而行;逼仄难通,则涉水溯流而进。蜿蜒旋,五步殊境,十步异世,迷而不返,乐而忘归。是这般迷人的一座森林,一直连到山。平时很少进入,总觉幽境天然,偶一涉足,容或可许,若迭至纷扰,无乃罪过。大率春秋各造访一次,其余则只在林外眺望瞻仰而已。但每日饮食洗涤,全用林中流出的溪水,说来受惠实在多而又多。    
    直留连到林中渐暗,方才出来割了十数总草,由牛哥驮着,愉快地在暮色苍茫中,在疏落的小雨中,缓步走回家。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日:酱油

    近午时澎湖的载了酱油来。前回寄三罐,才用了两罐,一罐油面生白,澎湖的调换回去,再加了两罐,给了两罐的钱,仍是寄三罐。澎湖的也不知道姓甚名甚,他是澎湖人,举家迁来溪州做酱油。先前是他老爸一两个月踏车载了玻璃瓶装酱油,挨家挨户寄放,大口家一次寄一打,中口家寄半打,像我这样的独身汉家,则只寄三瓶,下回来时照实再给钱。澎湖人口音重得出奇,因此大家只叫他澎湖的。后来他老爸老了,轮他载,人们还是叫他澎湖的,姓甚名甚,谁也不问。自溪州以东,福佬庄,无不吃澎湖家酱油,也没有别人载来竞争。农人们即或上城镇去办山货海货,从来就不会办了酱油回来,因为家里有的老澎湖家酱油,价钱便宜,而又方便。一年里难得听到外地人的口音,澎湖的一来,大家都觉得格外快活,只要他开腔讲几句话,空气就变得更新鲜似的,一直提高人们的兴致。    
    也有些农家自己做荫豉、荫油,但在这一带旱田区,因为本身不产乌豆,此事便交澎湖的一家人办了。就为不产乌豆、白豆,也无法自己做豆腐。早晚总有溪寮的客家人踏车载来卖。溪寮的客家人豆腐做得真好,在别的地方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豆腐。那客家人纯用乌豆做,不惮烦琐地先去壳,只这一道工夫,别的豆腐匠就不愿意做。再是纯用盐卤凝固,不用石膏。而且水量又下得恰到好处,不过浓也不过稀,做出来的豆腐吃起来不觉得有水,又不觉得坚,实在好吃。别地方的豆腐用白豆做就算是上等货色了,哪有乌豆做的?一般生意人为了省本钱,全用八米豆,做出来的豆腐不止有怪味道,水量还下得多,夹都夹不起,几乎会流走,简直不能吃!等而下之,还有用别的豆类做的,简直只有个模样,吃不得。乌豆、盐卤、适量的水分,这样的豆腐蘸着荫油吃,那真是人间天上,没话说!多年前,一个好友河北人几回南来,没别的款待,就是这乌豆、盐卤、适量水分的豆腐蘸着荫油请客。我的这位好友回北部去,也要他的母亲如法炮制,买来豆腐蘸酱油吃,就是不好吃。他母亲调侃他,你什么都是老陈好,就不曾听见豆腐蘸酱油会好吃到哪里去!此事困惑了他直到现在,现在他已不幸住进精神疗养院里去了。我等于失了一位好友,每次想起天涯知己,不由心酸!    
    孔子初回访卫国,卫灵公第一句话便请教孔子战阵行伍的事。孔子要救人,卫灵公却问杀人的伎俩,实在太不相值了。今天下午我也遇到了这一类的事。有个捕麻雀的人,脚踏车两旁各夹了一捆雀罗,踏进前庭来,要向我借空田张罗捕雀。通常捕雀人借空田,田主很少有拒绝的。照例是将罗张好(形似网球网),等着傍晚雀群归巢,飞到罗前上空的一箭之地时,捕雀人口衔隼笛,吹出雀隼的鸣声,雀群一听见隼声,便惶恐地往地面俯冲,只只著罗。一次著罗,大约有一两百只,绝无幸免者;只有著罗著得浅的挣脱两三只而已。于是捕雀人便赶紧走过去,一只只掐死在罗上,回头一只一只地收。一个傍晚至黄昏,捕上千只并不算稀奇。但是一定要在村庄边的空田上,才捕得到。因雀群眼看到了家,警戒心自然放松,不注意地面,才会上当;否则若在半路上,它们老早就看出诡计,绕道而行,骗不了它们的。捕雀人满载准备回去之时,捧了二三十只送给主人家,这是定规,有时主人家嫌少,须得向捕雀人买,大概少几个钱是有的。这位卫灵公的同路人叫我窘了半晌,真不知如何回答他好,要说不好嘛,不近情,要说好嘛,我做不到。最后我只有咬了牙根,跟他说:“老兄,我这儿是有点儿不方便。”捕雀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四下的看。“空田里也没什么妨害的,没什么要紧啦!”我不得不寻思片刻,找个什么理由搪塞。可是有什么理由好搪塞呢?要说我是吃素的,骗不了人!要说是下过誓不杀生,又不免古怪!“别人都送三十只,我送您四十只,总使得了罢!”倒是他抢了先机,我尽在下风。“是这样啦……总之,也不便说明,还是请您老兄委屈委屈!”那捕雀人平生大概是第一回被拒绝,很是不高兴,嘟囔嘟囔着走了。    
    谢天谢地!好在那捕雀人还算干脆,换个死缠活赖的,真不知是何局面!    
    捕雀人走后,日也向晚了。站在庭中,向空田望去,雀群正一群群地回来,看着心里有无限的安慰。记得小时候,小溪北岸上,正对牛涤和屋后,有一排木棉树,高耸入云。每天傍晚,雀群自西边水田区回来,黑压压的,几乎遮蔽了半面天空,衬着晚霞,成了一面奇景。大约雀群要费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断,每株木棉树上,约略估计,最少有三四千只,五株共计一二万只,煞是奇观。早晚只听见麻雀的嘈杂声,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经过一二次超级台风,木棉树差不多只剩半截,光秃秃的,村庄里再没有乌鸦落脚处,乌鸦不来了;再没有喜鹊、老鹰筑巢处,喜鹊、老鹰也走了;尤其那半个钟头不断的雀群,多么令人怀念的木棉树啊!记得那年铁风台,屋瓦掀了,雀群避风雨,尽飞进屋里来,天亮一看满屋的麻雀,屋后檐下冻死了五大麻布袋。纵使教科书上怎样的教人麻雀是害鸟,别人如何的不喜麻雀,我和麻雀自小便有着特殊的感情:那晨昏大片的吱喳,满树的跳跃,那半个小时才飞得尽的大景观,那是我小心灵的一大部分。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一日:猫头鹰

    酣睡中醒来,听见猫头鹰在窗外老杨桃树上鸣。猫头鹰的鸣声一点儿也不吵人,相反地,有种静谧感,可加深人的酣睡,但是我还是醒来了,可见猫头鹰的鸣声如何地吸引我!既听见猫头鹰的鸣声,兴致便来了,不想再睡了,于是起来点了灯,壁钟“当、当、当”敲了三下,才只有三点钟,管它几点,饥来食倦来眠,一切视需要。    
    不久猫头鹰走了。洗过了脸面,坐下来晨读。橱下传出唧唧虫鸣,那是灶鸡[1],通常聚在灶边积柴下,入夜即鸣,我叫它为诗虫,因为它是诗人夜里唯一的知友,鸣声很美,和外边草中的铃虫声,构成最美妙的音乐。觉察到灶鸡的细鸣,不得不放弃了书本,此君比书本还吸引人。通常总因习焉不察,听而不闻,一旦觉察过来,任何事情都抵不过它。此虫唯一的缺点,是会啃书,但无论它对书本造成多大的伤害,我都不忍伤害它。听猫头鹰是一种味儿,听灶鸡是另一种味儿,而外边草中的铃虫声,又是另一种味儿,各有千秋,可是都同是夜里的美音。田园之夜虽说是静谧的,却穿插着一些细微的美音,就像森林中暗穿着涓涓的细流一般。    
    一灯如花,一室如斗,一虫如泉,一士如僧,欧阳修自号六一,我若自号四一,还胜他二赘。但名号自来是文人的把戏,太上无名,何用名为?我是森林中的一株树,小溪中的一滴水,原野中的一棵草,田园中的一根苗,天地间的一个生物,我融溶在整体中,安用名号分别为?    
    灶鸡停了,换鸡啼,天差不多要亮了。不久燕声划破了长空,越过屋顶,由东南向西北而去,东方大概早已鱼肚白了,看了看壁钟,五点二十四分,早起的鸟儿!大自然里的生命力,永远是刚健不懈怠的,没人催,没人逼啊!橛也扑窗了,草也鸣啭了,麻雀也吱喳着了,田园的一日又启幕了。    
    近午出去割草,见到一处野地,生满了刺苋和鸟苋,忽强烈地渴想吃一盘野苋羹,于是效妇孺蹲下去采,比割草还费时费工夫。摘了一片芋婆叶包了,担起草总,挂在苫担[2]前端,意兴勃勃地回家来。    
    远远地听见花狗狂吠,猜想一定是见了什么动物,不会是生人。花狗不会吠人,见了生人只会紧盯着,把守门户,如此而已。及至到家一看,大白天正午,庭中居然跑出来一只大老鼠,忒是奇事。这种大型鼠,母亲一向有专名,叫大山豪。北方人“豪”字讹成“耗”,老鼠一概叫“耗子”,真是大岔!对付老鼠是猫的事儿,花狗居然越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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