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3-大地的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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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蜢声的消逝,表示初秋走了,仲秋真正地来了。但愿还能听到几天尾声!不然要再听到那精力饱满的振鸣,还得挨到明年的夏末秋初,那将是将近一年时光的契阔啊!再会了,我童年的朋友们!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六日:天泽
整天下着霏霏细雨。这一次澍雨,大概是今年南国里最后一次的天泽,十月中旬以前,纵然还有雨,只当维持地表的湿度,以保护这最后一次地下的含蓄罢了。田园在吸足了这最后一次的天泽之后,将进入年末休眠期。就为这一道理,我不主张种第三期。一般农人这一期大都种豆类,因此台湾一年有三期作,三次收成,虽然天时地利允许这么做,总非长久之计。看着一个人劳碌终年,没有休息的日子,旁人都会难过,何况土地之于农人,在休眠中鞭策它,于心何忍?南国里这个休眠期很是明显,树木停止发育生长,这点可从年轮的松密看到;果树储蓄足量的糖分,为来春开花结实。最最显明的莫过于苦楝树,落光叶子,看来好像完全僵死了,一到春天,便迸出满树的花,结出满树的籽。
有一股极强烈的力量,很想冒雨在田园中走走。强按捺住在家读了一整天的书。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七日:雨中的田园
今早再也无法坐着读书,吃过早饭,戴了大宽边斗笠,走进雨中的田园。
见着阡陌间草叶上缀满了雨珠,令我大起感动。不论天气再干渴,农人永远也不会给这些草灌溉一点儿水。这些草在这地上没有主,无人关心,无人爱护,有时还受人排挤戕残。原来它们的主是在天上,此刻它们正承受着自天上浇下来的水,活泼泼的,多有精神啊!我的身上也正滴下天上的水,我的赤脚和手,甚至斗笠下的脸面,在仰视那不可见的上天时,也沃足了天上的水,原来我也是这田野里的一株草!
来到三里外刚斩了蔗种、蔗肄[1]新出不满半尺的空田,三匹相连,共有十甲宽,在细雨中,露出原本是溪床地的石块沙砾,乃是糖厂的植蔗区。一眼望去,白磷磷的一大片,上面颇有些溪浦泽畔海滨的鸟(即涉水禽类):有白和黄,在沙地上走着,上下摆动着长尾;有小环颈(即千鸟),也不停地低头来回走着,在翻掘砾石间的虫类;还有大体形的斑卫和黑胸,或走着,或安祥地站着;另有一两只燕,偶尔飞起,耀出尾筒雪也似的白;更有长嘴短尾的田鹬,也许是针尾鹬或是大地鹬吧,静静地蹲着;此外另有一种疑是流苏鹬,显然早已换了冬羽。一眼看见了这么多平日罕见的鸟,我感到了无限的满足,无怪有一股力量引着我要冒雨出来——尤其那小环颈和流苏鹬,居然来到离我二丈远处,一点儿也不见外,我狂喜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在这些涉水禽中,还有小云雀穿梭其间,它们走过斑或黑胸身旁的时候,相对地显得异常地小。
坐在阡陌边一块石头上,也记不得观看了多久,直到觉得眼花缭乱,实在无法再睁着眼睛,这才闭目静坐,让细雨匀匀地下着,轻轻地洗涤露在大斗笠外的手、膝、胫、脚。田园在细雨中这般安静,十甲地宽,大小数百只的鸟儿,除了燕飞起,偶尔叫发一声之外,没有一点儿声音,连雨也没有出声。我愿意和它们一起坐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转回来,经过番麦田,番麦绿油油的,在雨中呈现着十分的活气,不由满怀感激。以为雨水是自然现象,而认作当然的事,表面上似乎有理,其实是愚蠢的。
【注释】
[1]蔗肄:蔗芽。肄音yK。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八日
一觉醒来,晓天灰蒙蒙的,是薄阴的天气,也许一分钟前还下着细雨,也许一分钟后就有细雨下,是这样的静定薄如蛋膜的阴天。大约雨是过去了。
今天是孔子诞辰,这一位了不起的先师,不是读书人的最好榜样,还有谁是呢?洗漱过后,换了一身清洁衣服,奉出了家藏一本最好的《论语》,摆在案上,焚香拜了三拜——家里所以不藏孔子像,因为那是后人想象画的,比起《论语》来,自有道理上的一段距离,因此我宁愿直接拿《论语》当孔子来拜。拜过后,正襟危坐案桌之前,自《学而》至《乡党》,高声朗读一遍——前半部可知道是初编完本,可靠性自然高,因此我只朗读前半部。说来奇怪,别日读《论语》未必有孔门跃然纸上的感觉,今天每读一章,都有如在其左右、如在其上的灵应。
一年三百六十四日,日日都可以是读书日,唯独今天不止可以是读书日,而且一定要是读书日。台谚有云:无冬节都得圆[1]
,冬节哪有不圆?自然我要坐在书桌前,痛痛快快地看一天书;当然不一定要有关孔子或儒家的书,只要有益精神的书,都是孔子所允许的。可是才读了不多一会儿,我这里一向无外客来访的,居然来了访客:一个老友带了几位先生来。那是少小时代的老同窗,如今过着粉笔生涯,趁着孔诞,心血来潮,特地来看看田园及田园里的诗农——我。老友们一向称我为诗人,如今归隐田园,自然免不了给我诗农之号。管他呢,名号原是人设的,我自己不是常自称是诗人吗?老友带了客人来,我自然十分欢喜,只是中馈无主,又野蔬简慢,中午这一顿饭真使我为难万分。但老友声明不为吃来,要吃街市馆子有得吃,跑这么远来做啥?来田园,即使要吃,也要吃个别致的,最后指定吃野苋糜,说是无价的上品菜,还要跟我去一起采。拗不过,大伙儿七手八脚,不一会儿工夫采了一大堆回来,这顿野苋糜之好吃,自不待言的了,只要糁[2]一点点儿盐,不必任何人间调味品。
吃过了饭,人人满意。老友兴发,伸手索诗。我说,哪里有诗?老友不肯放过,说专程来就为看诗,诗人而没有诗,还成什么诗人?我说生活在诗中反而写不出诗,都是实话。老友不信。看来交不出卷子来,似乎难于罢休,不得已只有将日记捧了出来。老友打开九月一日头一天来读,边读边点头,口里说:倒是实话,人在诗中写不出诗,也是真的!但是这本日记看来就等于一部连篇诗卷。说着挟在腋下不肯还。遇上任何人都好说,遇上少小的老同学,就不好说。人与人间相知之深,往往可至超越你我的界限,予不是施,夺不是取,这里就有理说不清了。最后我解释道:还差几天就写满一个月了,写满了再寄去。老友觉得有理,才将日记递还我。我补充道:可不许流传!老友不同意,说:若是天地间的好文字,不令流传自然也会流传;否则即或强令流传,也传之不远。一切顺其自然,何必执意!说得也有理,文字是公器,原非作者可得自有,况且作者们下笔之时,无不有想象中的读者,说这本日记下笔当初没有想象中的读者,我自己也没有十分的自信。
又谈了些往事及新近的时事,到各处走走看看,老友就带了客人骑了脚踏车回去了。
【注释】
[1]
圆:搓汤圆。
[2]糁:加味。音shEn。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九日
小孩子们走路喜欢踢小石头,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习惯。近年来我对路边小石头也怀有敬意——它们个个都比我长久得多。有时看见路中央、车辙里有小石头任由人踏车碾,很觉不忍,都给随手移走。住在跷野里,到处是石头,对石头自然也有一份特别的爱,家里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标本。下午在庭中散步,看着庭面上的小石子各得其所,熨熨帖帖的,维持着同一个平面,不觉兴起了踏访路石之怀。于是一路的走了出去,牛车路中间、两旁,这里那里地有大石的顶端伸出路面,就像冰山伸出海面一般,多半是青灰色的,蟠着一两条白线。这些路石是少小以来的老相熟,位置、形状、颜色,无不熟印在脑海里,踏访着有着无限的亲切感,往往还可忆起过去路上的种种。
往北走了一段,折回来往南走。路东荒原上,到处可见高与人齐的巨石隐蔽在荒草间。不觉走上了堤岸,一眼望去,芒花虽依旧白茫茫的一片,但色泽已衰,没有先前的光艳耀眼,看来已开始零落纷飞。溪水虽下过两天的细雨,经过昨日整日、今日半日,已看不到增涨之迹,水色依然那么的清。整条溪床,是由大小石铺成,见不到一丁点儿泥土。岸边巨石,大如茅屋,顶端有平如砥石的,可容数人平卧围坐。使阮籍独立石上,西向呼啸,声随流水,倾注入海,也是人生一大痛快事。
坐在巨石上眺望这一片大小石的群落,有云的诡形谲状,而无云的虚幻变灭。平生所爱者多,溪石即其一。一时旧习复起,不觉指痒,于是沿溪巡礼,刻意采拾。不多一会儿,已聚得二十来个,不下五六十斤。多次经验,采拾愈多,带回者愈少,往往只空得一场采拾的欢悦,终究只有将所采诸石一一放回原处。看着眼前这一小堆采得的美石,不觉暗笑自己过而不知改。将各个石块约略放回原处之后,在水边踱着。偶然瞥见水中有块石块,形状酷似台湾。伸手探下去拿,发现还有个底座。出了水面一看,我兴奋得捧着直跳,跳进水里,又跳了出来,连声高喊。曾经采拾过昆虫化石、旧石器时代的石斧,固然兴奋异常,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血液沸腾过。在天然石雕中,看到祖先开辟出来、世代生息其间、自己生斯长斯老斯的台湾,怎能禁得住生命全部感情的洪流呢?就这样大约在极度兴奋中过了十几分钟,然后我坐下来仔细端详:连底座大约有两寸厚,一尺多长,约半尺宽,是水成岩的石灰石,本岛薄薄的浮出底座,有如实际浮出太平洋一般。全岛与空中照相大体吻合,只有些微的出入,如北端看似宽了百分之二三,高雄、东港一带多吃海一二公里,如此而已。真是个奇异的天工!把玩着把玩着,不由想起了她血泪铸成的整部历史,但愿像此刻已出了水深之中,今后永不再有征服者;民主既经人权思想的浪潮推到了本岛,希望此后过的是尧天舜日,而永不再有禹王朝;愿当年英勇拓荒者的孝子贤孙们,能够爱惜这块土地保护这块土地,能够自己站立起来,莫辜负了先人流的血汗。
回来天色已暗,将台湾石图安置在书桌右角上,我要将它当座右铭,虽然上面没有刻上半文只字,那里却含蕴着山海全部的灵秀、先人磅礴天地的拓荒精神以及三百年来苦难的历史。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三十日
南边族亲有一家去年母猪产了一只五爪小猪,乡人传说五爪猪是恶魔的化身,既饲不得,也杀不得。待断奶后,那家族亲就将那只五爪小猪带到山脚下放生了。谁知道这只五爪猪居然还活着,此时已有一百多斤,近日在南边番薯地一带肆虐,一夜之间毁掉一两分地的番薯,连续几夜,搅得族亲们家家不安,一方面痛心番薯毁损,一方面深怕中了魔道,将有大祸降临。中午时有几个族亲来找我,问有何计可施。既然饲不得,又杀不得,实在也无计可施。要将番薯地设了栅围,偌大的一片地如何围起?我问他们设了陷阱没有?齐说那只魔猪惹不得,谁还敢捉它?这实在难倒了我,教我能出什么主意?最后我问他们,我带头,大家列成横队,吆喝着,将五爪猪赶上山去,敢不敢?他们说不得已也只有这么办了。于是问明了五爪猪的所在,召集了全村壮丁,总共二十个人,妇孺和狗留在家,我们列队出发。
村人的迷信是很可怕的,我则平生没曾杀过那么大的生物,踏死蝼蚁[1],
[2]死金龟虽即不是没有,都是在不得已之下做的,教我特意去杀死一只猪,起码在此时我还无法下手。
五爪猪在南边小溪里洗过浴,此时正在溪边茅丛下纳凉。大伙儿吆喝着从西面掩过去,我一竿当先,其余的人分成两翼横列前进。五爪猪见来势汹汹,拔脚向东奔跑。跑了一段,我挥左翼赶前截住东北角,生怕五爪猪向森林中窜,那样的话就前功尽弃了。五爪猪被截,窜向东南,没多久,窜上了堤岸。大伙儿身上挂满了蒿、萧类的草籽,脚底下的石块有的尖利如刀,若不是长年赤脚,生有半寸厚的茧皮,早割破了脚,没奈它何了。上了堤岸,五爪猪早渡过了第一道溪水,岸上视野了然,我叫大伙儿休息片刻。五爪猪见没人追了,踽踽地朝东而进。溪原中茅草稠密,虽视野好,虞有迷失,片刻后我又叫大伙儿列横队出发。茅芒和蔗芒一样,利如锯镰,大伙儿脸面手臂开始受到无情的刺割。五爪猪姿势低,大得地利。赶了三里路,终于将五爪猪赶进了谷口。两个山地人看见我们大伙儿赶着一只肥猪,又不是要猎杀的,显着困惑的脸色。当大伙儿往回走时,背后传来那两个山地人欢呼之声,回头看时,那两个山地人早从山径上溜到谷地,将五爪猪往更深的谷地赶去。“那两个傀儡[3]注定要触霉运了!”一个族亲轻轻地说。
不知道那只五爪猪能否逃过那两个山地人的追逐否?但愿它能逃过这次厄运,在山中成为一头自由自在的山猪!
【注释】
[1]蝼蚁:蚂蚁。蝼,音lYu。
[2]
:用两指搓,也写作按。
[3]傀儡:指高山族,乃Kalei之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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