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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我是蒋子龙-第21部分

小说: 我是蒋子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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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洋的上空。旧金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机身下奔涌翻卷的云层遮住了我的视线
……
    一个多月奔命式的访问结束了,我有什么收获呢?想把对美国的印象归纳成几
条,可是办不到,脑子里很乱又很空。仿佛带着谜而来;又带着谜而返了!
    用一个多月的时间要想把一个社会看透,显然是不可能的。花花世界,各有所
见,眼光不同,也会给世界涂上不同的色彩。读者在翻阅旅外游记之类的文章时,
透过纸背,看到了作者的思想、才情和个性,不是很有趣味的吗?
    我恪守写日记的规矩: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信笔游思,不必苦心结构,不用
渲染。也可能会以偏概全,但决不虚伪。
    我尽力把自己对美国的印象全都记录下来,记录在我的《过海日记》里。
    那么还有没有遗漏呢?或者说在《日记》之外还有没有可值得补记的东西呢?
    到中国去的西方人,大都喜欢挑落后的东西拍照或著文;而有些到西方来的中
国人,又专门介绍人家最先进的东西,以人之长比己之短,这就越发显得外国无比
先进,中国非常落后。造成了宣传上的“逆差”。差距是有,但不像宣传的那样。
    一般白人的“傲慢与偏见”用事实可以医治。某些侨居国外的华人,有意装出
一种“傲慢与偏见”,纵然你把铁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也无济于事。先年,中国花钱,
请史坦福大学的庄因等7 个所谓中国血统的学者回国观光,他们在国内兜了一大圈
儿,回到美国后写了几本小册子。我只见过庄因写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文字粗
俗,格调低劣,只顾一味地咒骂,连秦皇墓、秦代兵马俑也不放过。不顾基本事实,
是一种低廉的政治宣传品。
    先天,在史坦福大学的座谈会上,我见到了这位庄先生,一目了然,他写出那
样的“回国观感”毫不奇怪。
    他坐在大学生中间。会议的主持者叫我们先做一番自我介绍,轮到我时,说:
“作家应该以文会友,如果大家对我的作品一无所知,我纵然在这里自报一番家门,
又有什么用处?!到大学里来毕竟不同于过海关,我看还是省掉填写履历卡的这道
手续吧!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谁有什么问题就请提。
    不过,最好问他们,别问我。”教室的后面立刻有人喊了一声:“我向蒋子龙
先生提个问题。”嘿!偏偏找到我头上,只得答腔:“蒋子龙在洗耳恭听。”“你
自己认为是乔厂长好,还是金厂长好?你为什么要写个金厂长?中国社会对这个人
物有什么反映?”还是老问题,我目前的心思并不在乔光朴和金凤池身上。眼睛望
着庄因这些华人学者,心里另有所想。我想起了契诃夫的一句话——大学培养各种
才能,包括愚蠢在内。
    骂娘是最容易的,也最容易激怒和伤害母亲。这对儿子来说并不光彩。
    用一个逆子或丧家之子的名声去讨好某种政治需要,或赚取一点私人名利,岂
不可悲也夫!
    这种动机却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穷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人穷志不短的。
“你吃着人家,还能说人家不先进?!”不只是端人家饭碗就说人家好,而且用咒
骂自己的祖宗,来陪衬人家的先进。
    其实,正因为中国“落后”,才养活了一批文人。他们骂落后,嘲笑落后,著
书立说,迎合外人,吃的是祖宗饭,赚的是“中国落后”的钱。我们自己似乎也应
该学灵一点,不要尽干花钱买骂的事情!
    我在参观洛阳龙门石窟的时候,看到许多珍贵的石雕佛像被人偷走了脑袋,深
感惋惜,也爆发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愤怒。这次在美国圣母大学的博物馆里却看到了
一个龙门的佛头。
    用别人的佛头装璜自己,这叫“雅兴”,还是“雅贼”?当然,佛头不一定准
是洋人所偷,也可能是佛的子小把老祖宗的脑袋偷去,然后又卖给了洋人。
    摩门教义上规定人有两重性:灵魂和肉体。肉体是外壳,灵魂是生命。
    灵魂就是个性,它的归宿是在上帝生活的地方。那么人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吗?
    美洲银行大厦,是旧金山最高最漂亮的一所建筑,在楼前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大
理石雕塑,它是一件抽象派的艺术品,呈心状。据说这是象征资本家的心是黑的。
而资本家也不在乎,就花钱买下来摆在自己的门前。
    看来西方世界有人并不把灵魂看得很重,死后也不想去上帝所在的地方。心的
价值不在其颜色,且在它占有多少财富。那个资本家的胸襟还是值得称道的。
    我想打个比喻来解释美国的社会。老虎怕大象,大象怕老鼠,老鼠怕猫,猫怕
老虎。基本能维持这个世界的自然平衡。美国的社会就很有点类似这样的平衡。
    政府控制着美国对内对外的政策,实行什么样的政策直接关系着资本家的利益。
资本家们,比如大的财阀,又可以影响政府,甚至直接向制定政策的人们施加压力。
资本家又不能完全置工人和顾客于不顾。比如一个商店的老板,实行计算机收账,
不再为每一件小商品标出价格。这对顾客是不方便的,人们不知道价格就无法决定
购买还是不购买,于是大家都不买这个商店的东西。商店老板只好再改回来,他宁
愿自己麻烦一点,也要为每件商品标出价格。
    商人离不开顾客,又捉弄顾客。一件商品他想卖20  元,就标价19。7  元,买
主一看还不到20  元,认为便宜,就买下来。想卖10  元,就标价9。9 元。
    所以美国商品的价格带“9 ”字的特别多。
    电视、报纸、广播控制着社会。电视广告上吹嘘一种药有奇效,大家一窝蜂都
买这种药。前不久,一个公司生产的感冒药毒死了7 个人,电视上一播放这条新闻,
这个公司的药再也甭想卖出去了。
    美国是个开放的社会,美国人的灵魂却是闭塞的。大家都很匆忙,谁也不管谁,
上班玩命,下班玩乐,不开会,不串门,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对生活中的一些事
物做出选择,只好听任电视和报纸出主意。
    谁能控制电视和报纸呢?政府和资本家。
    美国是重法制的,什么事情都有法律管着。然而法律有好几大本,五花八门,
一般人很难吃透。有的教授填个表格也需要请律师帮忙。可是刺杀总统的凶手,因
为他父亲有钱,花60  万美元雇请大律师,就把凶手判为精神失常,无罪开释。倘
若凶手的父亲拿不出这60  万美元,岂不要掉脑袋?
    60  万元不仅买了一颗人头,也买走了美国的法律!法律和金钱共同调解着美
国社会和人与人的关系。
    身为一国之主的里根总统,见刺杀他的凶手消遥法外,并未怒火中烧或利用职
权横加干涉。这是无可奈何?还是宽宏大量?
    美国的高速公路网很发达,可是路不熟的人上了高速公路就下不来了,走错一
个岔道,一绕就是几个小时,不是“高速”,而成了“慢”。
    美国的社会就是这样一环咬一环,连锁运行。其中一个环节出了毛病,换上一
节新的,整个链条照常运行。没有一个环节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它一坏便使整
个机器瘫痪。这样的链条上不容易出“独裁”,不至于因一时一地一人的错误而造
成大的历史性倒退。所以,美国这个社会尽管无奇不有,甚至很荒唐,却仍旧能维
持下去,原因就在于此。
    在回国的旅途上,我想了许多。但就在那一刻,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因为这一
切已不再引起我的兴趣。我的心没有留在美国,而是提前飞回了家乡。
    胸腔里鼓荡着新的激动,新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亲人,站到生我
养我的土地上,用家乡话大声说笑。
    任何旅行,最愉快的还是回家的这一段路程。
                            16。追踪历史之魂
    要到日本去,我提出来想看的碑非看不可的只有一块,那就是京都岚山的周恩
来总理的诗碑。到了日本才知道日本多碑。
    日本的碑多不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是现代人造的。并非那种“宫必有碑,所以
识日景(影),引阴阳”的碑,也不是像墓碑那样普及得人皆可造的小碑。让我感
受深刻值得一书的当然是那种成为社会一景并有历史的隆重的或奇特的纪念意义的
碑。
    大城、古城且不说。以北海道一座海滨小城小樽为例,仅有17  万人口,却有
近10  家博物馆、文学馆、美术馆。仅文学纪念碑就有15  座。每一座都有独特的
构思独特的造型,其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先驱小林多
喜二的纪念碑建在风景优美的山坡上,周围是野树野草野花,前面可俯瞰大海波涛,
后面是大山,远处可见积雪,在阳光下闪烁耀眼,风水相当不错。纪念碑本身则像
一本打开的书,厚重辉煌。呈铁红色。
    小林多喜二是有成就的名人,不管他属于哪个阶级,享受发达资本主义物质文
明的现代日本人都视他为自己民族的骄傲。纪念碑之外还另有小林多喜二的纪念馆、
故居可供游人、后人、崇敬者参观瞻仰。
    日本的纪念碑有国家或地方政府修建的,有私人集资造的。有铁碑、石碑;有
丰碑、怪碑。
    丰碑者如北海道开发100 年纪念碑。一个庄严雄伟的黑色“人”字,人头如利
剑,拔地100 米,直插青空!脚下是色彩纷呈的大地,名为“野幌森林公园”。
    东京塔则是日本现代化的丰碑。全高300 多米,红白相间的巍峨铁碑。
    乘电梯可升至250 米高处岛瞰东京全貌。在地面上看色彩丰富、旗帜招展、干
净漂亮的东京城,在高空看则是一片拥挤不堪的高低不等的形状和大小不一的灰白
色水泥堆块。这是现代文明的骄傲,还是现代文明的垃圾?只有皇宫四周被绿色包
围。塔底有许多游乐场所,如水族馆、餐厅、电子游戏室、蜡人馆。我进了蜡人馆,
据说明书介绍,这里再现了许多世界著名人物的形神。每一个蜡人不也是一个名人
的生动的纪念碑吗?进去以后却颇有些失望,看完全馆只有布什和林肯很像真人。
最不像的是毛泽东,个子很矮,神情全失,站在蒋介石和胡志明像的身边,蒋、胡
倒坐在太师椅上。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日本的伟人或历史名人,只有一两个外国人不
太了解的日本歌星。
    我问陪同的横川健先生(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事务局副局长),他也说不出所以
然。后半个馆倒是雕塑了不少欧美的影星、歌星以及强盗杀人的惨烈恐怖的场面,
颇不伦不类。
    怪碑如东京的一繁华大街上竖起一块巨石,上刻“殉国小次郎”,非常招眼,
像个大公司的广告招牌。小次郎乃一“暴走族”(喜欢骑着不装消音器的摩托车在
马路上风驰电掣的年轻人)成员,骑车在此被撞死。他的同伴们为了纪念他,在他
出事故的地方立了这块碑。我感到新鲜的是日本社会的包容性,竟然在繁华区允许
这样一块碑存在。它能提醒所有驾车的人注意安全,也可警戒“暴走族”们。遇有
像我这种不肯忽视自己的感觉又爱寻根问底的人,东京人大大方方地公正地介绍
“暴走族”的情况……
    后乐体育馆门前有两块横放的粗砺而不规则的大石,在上面磨光了几个地方,
刻上一些在战争中殉难的著名棒球运动员的名字,名为“安魂碑”——他们不能再
参加比赛了,让他们喜欢运动的灵魂安息吧!当后人来看球赛的时候,自然会想到
他们。遇有好的比赛,年轻的球迷们就带着背包、毯子或塑料布提前一天乃至几天
在这“安魂碑”前安营扎寨,排队等待买票。这是很简单很容易建造又意味深远的
纪念碑。
    严肃的注重感情的民族多立碑。
    注重历史注重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的民族多立碑。
    碑是民心,是历史之魂。
    我就是怀着这般深沉而复杂的感情去寻找周恩来总理的诗魂。他在一连串神秘
的事件和氛围中迎接了我——干燥的5 月的一个黑色早晨。我向来一睁开眼便很清
醒,决不迷糊。但神差鬼使般在刮胡子的时候不在意不觉疼地刮掉了7 块皮,血从
嘴的四周渗出来,很快弄红了半个脸和脖子。可谓大面积受伤,只差没有把嘴刮掉。
    我感到震惊。——不是因为疼痛和难堪。
    刮了几十年的脸从未有过这样的失误。何况这是在国外,一向还比较注意自己
的形象,不肯太马虎。
    不会是要出什么事情吧?
    我重看已经烂熟于心的日程安排,没错,全天的活动就是游览京都,拜谒周总
理诗碑。
    哦!我心有所动。向窗外望去,京都陷在一片浓重的灰暗里,空气潮湿。
    自然界已经为大哭一场作好了充分的铺垫。我们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雨果然
泼洒下来了,不大不小,凑气氛是足够了。日本的司机无可挑剔,看我们一露面就
把汽车开到眼前,非常麻利地跳下驾驶室,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为我们撑着伞。
从宾馆门到汽车门只三五步远,他也要弯腰施礼,毕恭毕敬地一个个护送,决不让
雨滴落到你身上。汽车里收拾得像豪华客厅,使你不忍心把鞋子踏上去,再没有教
养的人坐进这样的汽车也会检点自己的行为,注意卫生。
    岚山在京都郊外。我们到达时,雨恰恰停了。山川树木无比洁净,挂着青翠的
水珠,像婴儿的眼泪晶莹透明。岚山莽莽苍苍,树木茂密,在一片碧绿中有星星点
点娇嫩的淡红。顺山势奔跑着一条桂川,急水如云,其声潺潺。
    周总理的诗碑座落在桂川岸边的山坡上,一丛绿树包围着一块浑圆的青色巨石,
上面刻着廖承志书写的周恩来总理的诗——《雨中岚山》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突见一山高,
    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潆浓、
    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研。
    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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