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与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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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璞也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
他见秀秀倏然回首,乌黑粗润的长辫甩过肩头,几茎柔发拂在额角,玫瑰般娇嫩的嘴角噙着一丝笑,而将登轿而未登的身姿,仿佛融化在柔和的阳光里的一个幻影。周璞目光接触到那双含笑的大眼睛,禁不住闭了闭眼,因为这一瞬间,她美得让人看着双眼发痛。
这样的两两相望,在周璞,是决不通融的对峙;而在秀秀,却是绝顶大胆的表白,她是根本不惮让任何人知道的。
也就在这一刻,周璞知道这个妖魔般的女孩儿喜欢他。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就像春天就像春天草尖从土里冒出来一样。他心中仿佛醋浇,仿佛火燎,一时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十分地不好受。他呆在那儿出神,他知道自己出神。
最终,他和秀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同登轿而去,秀秀好象做了恶作剧,又好象心愿得偿,天真地笑着,道:“秀才,你要是真的加入了‘衡冥’,那以后可什么都得听我的了。”
轿子平稳异常,周璞的心却颠簸起伏,对这个女孩子,他有微如星火的善念,又有势如倒海的恶意,一时纷至沓来,叫人不得片刻平静。
他暗暗对自己说,要忍耐,对一切都要忍耐。惟有忍耐,才能最终取胜。
在衡冥馆的头一个月里,周璞慢慢地摸索着,从每个人的脾气,到其中大大小小的秘密。秀秀不愿意他离自己太远,因此在回廊的尽头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屋子,周璞将玉鸾的尸放在其中,每天都默默看上一阵。
衡冥馆是按罗盘布的八个方位修的馆舍,代表着八方大地,也是他们各自盗墓的方向。每处有一个小头目,每个小头目手下二十四人,都是按节气取的名儿,常年在外掘坟取宝。
这些人几乎终年都在外忙碌,之所以这时候馆中有这么多人,是因为每年一次的外出盗墓刚好结束,新的一年的行动还没有开始。周璞从众人的谈话中,知道了他们何以对秀秀如此服从:因为所有的行尸都是她做的。
懂得制尸术的,天下惟有秀秀一人,所以即使她再蠢再笨,也仍然会是所有盗墓贼顶礼膜拜的对象。至于她又为什么会这样凶险诡恶的手艺,暂时不得而知。据说,能真正操纵行尸的人,惟有制尸人。在遇上制尸人的召唤时,所有行尸都只会服从,不会抗拒,其他的人就算懂得驭尸术,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许是怕秀秀年幼不能服众,这一年,在盐叔的劝说下,秀秀去长安寻李淳风的墓,结果虽扑了个空,却知道了他的墓穴其实就在鹤鸣山。他们一路寻来,其间遇到了不少波折,最后才终于得到了鹤鸣春雪。听旁人说,这是几百年来盗墓贼们一直在搜寻、却始终不能找到的“圣药”。
有一天,周璞特地去翻唐朝笔记,想将有关李淳风的记述全都找出来,结果发现,这所谓的方仙道“圣药”,竟是一种可化百病、可解天下最烈的尸毒的东西。周璞想,有这样东西在,就意味着有人不怕这些行尸,难怪衡冥一系如此看中它。
周璞正翻看那本《佥闻》,入神思索,忽然听见“咯咯”的两声娇笑,接着,一只白净的手将书拉下来,头顶的声音道:“秀才,来帮我选宝贝。”
是秀秀,她不由分说拉着周璞来到自己屋中。两人走到屏风后,一刹那,周璞震惊得忘了呼吸。
明珠生辉,美玉含翠,华光耀目,不可逼视。八个大银盘被使女托着,秀秀高高兴兴地拉着周璞,随手拾起一件玉环,道:“你瞧,好看吗?”
周璞有点晕眩的感觉,取过来瞧了瞧,知道这是梁陈时期的式样,见近千年过去,玉色仍是清透欲滴,不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秀秀以为他看不上,便道:“秀才,你说哪一个最好?”
周璞见盘中有一个琉璃碗,便拿起来看了看。秀秀撇嘴道:“这个是晚唐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只可惜是有水银斑的。不能献给严大人,只能去别的识货的人那里卖个好价。”周璞诧异道:“严大人?他是何许人也?”
他语音方落,身侧响起一声嘶哑尖锐的咳嗽,十分刺耳。转头一看,原来故意打岔的是盐叔,脸色森冷,神情凌厉,秀秀见了就没有回答周璞,喃喃道:“你瞧瞧还有没有更好的?”周璞见到盐叔,顿如芒刺在背,恨恨地想:你现在不让她告诉我,迟早我也会知道!
西施青玉珰、鹿台碧琉瓦、金花宝石镜、千珠月光杯……件件宝器,万种华光,秀秀挑来选去,却一直只是摇头,道:“这个不够好,不行。”说着还向周璞道:“秀才啊,我看咱们还得去掏掏唐墓,你说谁的最好?”周璞随口道:“大约是武则天吧。”
直到最后,秀秀才决定把一个八尺高的青铜方樽、一套羊脂白玉杯、一柄古越宝剑献给那个“严大人”。连周璞都知道,这几样东西,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秀秀却嘟囔道:“并不见珍贵,倒也凑合了。”
周璞暗想,这所谓“严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像‘衡冥’这样的盗墓组织,当然不可能没有靠山,可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呢?光是准备一个礼物,就能叫秀秀忙半天。
这时,盐叔向秀秀道:“刚才那曹四方几口黄汤灌糊涂了,竟敢犯上顶嘴,不知该怎么处置?”秀秀满不在乎地道:“照老规矩,打五十板子,你看着办吧。”
她板起脸,仰着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周璞看到她装腔作势地大步进来,像被臣下冒犯了的女皇,觉得十分好笑。但紧跟着秀秀伸了个懒腰,架势立刻丢光了,拉着周璞的手笑道:“秀才,明天陪我去城里送东西啊。”
周璞猜想,她一定是要去见那个姓严的大人物,不由心中一悸,紧接着却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模样,道:“我可有很多书要读的,你还要不要我找武则天的墓址了?谁愿意跟着你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
秀秀嘴一撅,道:“哼,那你还想不想进我们衡冥馆了?你要是想加入我们,就非得听我的不可!”在夜明珠的光辉下,她神采奕奕,显得更容光焕发,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落进周璞危险的圈套。周璞的心被一种阴暗的快乐所笼罩,眼见秀秀欢喜得意的神情,却又不知为何忽有伤感的感觉。
秀秀是不屑矫饰的,而他无时无刻不是必须欺骗。
这一夜三更十分,周璞因为不能安睡,起来在衡冥馆里闲走。
夜风很冷,星辰晦暗,一如他的心。周璞害怕一觉醒来看见月光下玉鸾的尸体,因为他会心如刀搅,刹那间泪如泉涌。
可是现在又哪里是流泪的时候呢?现在,是流血的时候啊。
周璞想着明天还要去见那神秘人,打算回去休息了,偏偏在这时,一阵风把低语和呻吟传进他耳中。周璞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好奇心趋使他极小心极缓慢地走了过去。
深暗的窗户里,几道人影绰绰,细语几不可闻。“哼!值钱的东西都给了那严罡政,咱们吃什么!我好意劝谏,她竟然下这等毒手……哎哟,真他娘疼……”
周璞暗暗辨别方位,又想起盐叔和秀秀说过的挨了五十板子的那个人,名字似乎是叫做曹四方的——想来这说话的便是他吧。接着又听他一边抽着冷气,一骂边道:“可恨那盐叔狗仗人势,最不是东西!”
有人冷笑着附和道:“又岂止是盐叔那个老东西,现在可好,连男宠都堂而皇之高踞座上,竟然还说什么‘鹤鸣春雪’是他找到的,狗屁!”
曹四方恨声道:“不错,他娘的,小妮子从小到大没见过男人,什么腌杂货色都当个宝!这次可好,连那酸臭秀才都压到兄弟们头上,你们说还有什么混头!哼,从这小妮子出生起,我就知道魏家这是要完了。这么点大一个丫头片子,你说能有什么见识?咱们‘衡冥’从东汉至今,可是已干了一千年掘墓的勾当了,靠的虽说是魏家的制尸术,但兄弟们哪个没有功劳苦劳?魏家既然子息单薄至此,就该将制尸术传给我们,而不是他家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妮子……”
接着周璞听见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入耳如同惊雷一般。“今后咱们狠下杀手之后,还得控制局面,姓严的可不能不结交。正巧明天谷雨给那妮子赶车,他认得严罡政的别居,可以替咱们带帖子约见。头儿,咱们可都看你的了。”
周璞额上脚底都渗出冷汗,向后面挪了挪位置,接着他听见里面曹四方冷然道:“嘿,我知道其实人人都不服气,只是缺一个动手的罢了。结交严罡政,只要出得起价码,不是什么难事,我是怕那妮子不肯把制尸术交出来。”
一个声音冷笑道:“今后拿住那小妮子或者她那宝贝男宠,再慢慢炮制,还怕她不肯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周璞在旁边听得冷笑。他心道,原来这么个掘墓挖宝的门派里也有这么多的恩怨和心思,看来,对他们加以分化利用,再个个除去,倒也并不难。
可是,具体到现在,他该怎么做呢?隔山观虎斗?不可能。这些人杀了秀秀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便是杀了他。周璞想了好一会儿,尤其是对那张约帖,然后,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涌进他脑海,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周璞禁不住自语道:“天赐良机啊!”
不知是不是他声音稍大了些,还是屋中恰好寂静,里面有人低喝:“谁!”周璞心如擂鼓,转身便走,直逃出数丈开外,还不敢回头。直到推开门,倒在床榻上,一颗心还如同要跳出腔子。
重见
昭化城并不大,城墙很古旧,即使在朝阳之下,也显出一种荒凉粗糙的美色。
这次进城,秀秀只带了周璞和两个抬宝器的仆役。周璞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指着赶车的秃头少年问秀秀道:“这人长得好奇怪,叫什么名字啊?”秀秀道:“他叫谷雨。”
不一会儿,到了一个锦绣楼阁,正是秀秀和那严罡政约定见面的地方。周璞很期待见见这传说中的严罡政,秀秀却不让他进去,她道:“反正你也不感兴趣,别处逛逛,等我好了。”
周璞很懊恼,故意道:“你是女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到处乱走,被坏人抓去了怎么办……”秀秀笑了,眨眼道:“秀才,你关心我?”她眼睛明若晨星,又像含了清澈的露珠,不等周璞回答,就又柔声道:“放心吧,敢抓我的坏人还少呢。”
说完她就上了楼,留下周璞呆呆望着她的背影,回想她方才温柔妩媚的一顾:这不是他不想要的结果,却未免得来太过容易。好像精心布置下一个陷阱,却发现对方原来甘之如饴地要往下跳。
好一阵子,周璞才摆脱这些杂念——的确,过程是怎样的,其实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他要除掉她。
要除掉她,周璞在心里又默默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下楼。
秃头少年已经不在车上了,周璞担心他溜走了,于是立刻顺着街走下去,一边走一边张望,半晌,才见他远远地从一间茶舍走出来。
周璞也对自己昨晚的想法感到害怕,但他还是揣着些疑虑跟踪着谷雨,发现他绕过了几条街道,走进一个僻巷。这少年警觉甚高,几次都险些被他发现了。周璞见他目光闪烁四顾,犹如暗夜里的狼,不由心惊肉跳。
最后,这少年溜进一座戒备森严的院子,周璞连忙躲在墙后,见一个长鼻削腮、目光尖利的黑衣人在门口闪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大门合紧了,周璞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别的人,却隐约觉得始终有几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忙装作一付游手好闲的词人墨客之状,向巷子里走过去。好容易放松下来,不再觉得背有芒刺,忽然头皮一麻。他吓了一跳,才发现头上帽子被后院的槐树伸出墙外的一根枝条勾住了,叉着了他几缕头发。
周璞心念一动,望望这大树,庆幸自己小时顽皮,爬树可谓驾轻就熟。于是,他一脚踏墙,一手攀枝,极其小心地翻上去,然后像猫一样跳上大树前面的屋脊,只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声响。但是,就在这时,一头恶犬在下面狂吠起来,声音尖亮而凶狠,周璞惊得腿一软,双手伏在瓦上。往下看去,才发现这犬被铁链锁在下面,正恼怒地要挣脱。
小时候的游戏现在做来是如此可怕,周璞知道事到如今,没有一点后退的余地。他听见前面有几个脚步声,越来越响,顿时有些慌张。他这个位置,既不容易逃开,又很容易被看见。正在着急,忽然发现一截推开的朱色窗户从屋檐下露出来。
周璞立刻爬过去,他不知道这屋子里是否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进去。但这时已容不得他思考,他用双手抱住房檐一角,半爬半滚地跌进窗子,腿刮在钉子上,流了血。肚子被窗棂狠狠磕了一下,手臂也疼得凶,一时连喘气都不敢。
然后他勉强站直,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这是很奇怪的一间屋子,没有人,出奇的空,出奇的大。四面都是雪白的墙,连地上都是雪白的。
周璞惊魂稍定,向下面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并非是地板雪白,而是铺了雪白的布单子。这些白布单里面凹凸起伏,似乎其中还有什么东西。周璞背上忽然有凉飕飕的感觉,他小心地蹲下身,去撩起那些白布袋的口子。
白布口袋里面,肿胀的青面,乌紫的唇,白森森的牙齿,白森森的眼珠,有的颈子上还有淤血印子。
周璞手颤抖了几下,他倒退了一步,背心重重地撞在墙上,却毫无知觉。
——尸体。
一屋子的尸体。
周璞的脚几乎无法移动分毫,脑中一片空白,意识也是一阵一阵的恍惚。这雪白空旷而死寂的房间让他觉得如临梦境,这里本应该有多少活生生的肉体,如今却都冰冷、乌青地摊在地上。曾经的美貌与风流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具具静谧的尸,没有呼吸,什么也没有。
周璞手足僵硬,许久,他隐约听见隔壁有一些响动,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于是定了定心,重又小心地踏过一具具尸体的间隙,走到门边。
外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