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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你的红颜,我们的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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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九九二年的四月我却忘了这回事。到一九九三年四月一日,愚人节,也有雨,雨中大院的草木撩起心底小小兴亡,这才想起了《荒原》著名的开头:    
    “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 / 荒地上  丁香在生长 / 把回忆与欲望 / 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当时买到了黄耀明的CD《信望爱》,我把这几句抄在那唯美的文案歌词书上。但接下来又写道:“然而春雨已歇,夏意又起,只不过在愚人的雨中,给艾略特的笔刺痛了一下,稍重堕,即再飞脱那荒原,轻握住,后达明主义的手。”    
    “春雨已歇”只是暂时,事实上那年的四月几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让我心中无法安宁,前尘幻影,纷纷扰扰,只想奔突走避。而“重堕”、“再飞脱”云云,则可见出自己的多重性造成的飘荡,在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悲郁与欢快、沉重的艾略特与挣扎着走出沉重的黄耀明之间,出出入入游移不定。总之,始终还没有读《荒原》的心境。    
    到了今天,因前几日重翻《现代主义代表作一百种、现代小说佳作九十九种提要》,再看到西·康诺利那段话,加上目睹那片小小的野草地,终于使我认认真真地啃下了《荒原》(赵萝蕤译本),在一九九四年四月第一夜。    
    我读到爱的伤害、不忠、遗弃、强暴,以及漠然无所谓的肉欲。读到生之无聊,死之毁坏。读到曾经高大漂亮的青年,曾经是“风信子的女郎”,都变成了白骨。读到死人在大街上流动。(是地狱太满了溢到人间,还是人间尽被摧毁成行尸走肉?)读到“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死了 / 稍带一些耐心”。但也读到“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的空虚,一方面时间在催逼,一方面又不知明天该做些什么。于是,理所当然,读到了对生活的告别,“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到的还不是一样,我们告别的只是美好的生活,却在重复行尸走肉的日子。    
    为什么西·康诺利说这是“精神空虚的人的希望”?是不是因为《荒原》后半部分提出的,具东方佛教色彩的“克制、舍予、慈悲”,可以成为我们开启监狱的钥匙?艾略特想向东方的佛祖求救吗?“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据介绍,这一段源自佛教故事,说是佛点拨:因为感官在燃烧,故感官所触的世界燃烧,只有厌恶一切感触,才能尽扫情欲,人即自由,自秽行中获解脱。但事实上,在今天,我们已有了足够的、乃至过分的厌倦和厌恶,却仍无法得以解脱自由。    
    我这样理解全诗的结尾——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斯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    
    这些片段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    
    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    
    舍己为人。同情。克制。    
    平安。平安    
    平安。”    
    ——艾略特不知春天几时回来,能像燕子一样歌唱、自由飞翔,他在西方精神世界再也找不到答案,只能用对另一个世界——东方精神世界的一知半解的片断,来支撑断垣残壁;疯狂又发作了,只好姑且一试佛的教义,祈求心灵平安。    
    实际上,我们东方人完全可以回答艾略特:我们同样走投无路。我们同样没有支撑和救星。你在东方佛经找到的片断,同样作不了精神空虚的人的希望。这个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到处都是荒原。    
    我的肉体和生存是平安的,平安是福,连爱情都平静下来,只剩下结婚成家的准备……但,主啊,请原谅我心中与日俱增的空虚,和无可挽回的绝望。    
    荒原,只剩下回忆与欲望,以及心中一些虽未死却变得迟钝的根芽。    
    真的,没有什么比那开头几句更恰当的描写了。这就是《荒原》的结尾远没有开头出名的原因。结尾只是勉强的希望,开头才是贴切。    
    读《荒原》时,我的是《悲情城市》。原本觉得这些音乐是喜多郎式的恢弘、清丽,但在《荒原》中,却分明听出了一种凄清,真正的悲情城市。    
    四月恰又是我们中国人拜祭死者的时节。清明已近,今日去拜山扫墓,然后回到已没人住的老屋祭祖父(他是火葬,骨灰盒存在老屋)。把两支烟与纸钱一起烧给死者,坐在祖父生前睡之坐之的躺椅上,自己也点上一支,第一次,我有了与他贴近的感觉。对祖父没什么印象,所以以前拜祭总不带感情,这回许是心境一天天颓暮了吧,我在他整天呆着一直呆到死的地方坐下来,仿佛默然相对,各自抽起一支烟。    
    在一切都安定到了死寂的地步,在空虚已不能挽救的时代,在与死者有了贴近心情的年纪,走入荒原——不是当年自己也用诗写过的荒原,而是真真正正的荒原。     
    一九九四年四月三日夜;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略删订。    
    附记:在二〇〇〇年的四月,还读过一次艾略特,是整本的《艾略特诗选》(赵萝蕤等译。山东大学出版社,“世界诗苑英华”。一九九九年一月第一版)。其时,正是大学毕业十周年重聚同学会之前、整理编订与周生罗生的“三人十年书信辑”之中,艾略特的诗句,许多都能应对着时日的心事。特别是一些《荒原》之外新读到的,恰如见自己的流水十年身:“我祈求让我忘记 / 这些使我对自己讨论得太多 / 解释得太多的事体 / 因为我不希望再转动”;“回忆中一种重新考虑后的热情”;“计算着不是我们的时间的时间”;“老人衣袖上的灰尘 / 全是烧过的玫瑰留下的灰烬”;“我依然故我 / 知道自己却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们唯有活着,唯有长叹 / 不是让这个火就是让那个火把生命耗光”;“我的开始之日便是我的结束之时”……为之浩叹!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9节 一个伪币制造者;一只蝴蝶(1)

    今年(二〇〇一年)是法国作家纪德逝世五十周年,我再次想起了他那部奇特的名著《伪币制造者》。说奇特,不仅在作者和书,还在于我的阅读过程:话说八十年代有一篇写迷惘青年的争议小说《无主题变奏》,里面那个不求上进、拒绝社会现实和“自我设计”(一反当时我们社会热气腾腾的主流)、做人和过马路都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主人公,总是在读《伪币制造者》。当时念大学的我,深为之感染,便去图书馆借来纪德此书,但是,竟读不下去,未终卷即归还了;过了段时间,不甘心,再借,结果还是一样。那时我可是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趣味去刨书的,大学四年,共读了五百种书,但这本却是我读书经历中唯一有此两次阅读失败的奇遇者。    
    然而因为《无主题变奏》中的主人公形象太令我难忘——我至今仍怀念小说的作者徐星,虽然他似乎只写了这一篇佳作便杳无声色,在八十年代那如此灿烂的夜空一闪而过耸人耳目,旋即星沉海底——而纪德,他曾影响过这样一个迷惘、恍惚的青年,遂使我一直对他抱有兴趣。(说起来,《伪币制造者》就是一部关于小说和作家的小说,一本关于书的书;它本身又在另一部小说里“显灵”,这也是饶有兴味的。)    
    纪德的其他作品也读过一点。到二〇〇〇年秋日,买了李玉民和由权译的《纪德散文精选》,乘兴把手头有关的二十多篇文章读了一遍,虽然大部分是以前已读过的,但那回因为集中和专注,算是可以拼凑出对纪德的一个总体印象了。    
    这印象却是破碎的,是一堆矛盾的奇怪组合。原因首先在于他自己的多样性。这个人的最突出之处可用两个词来概括:多变,矛盾。“我从来不是什么,我总是在变成什么”,“我讨厌某种坚定不移的始终如一……以及害怕自相矛盾的心理”,这是他自己说的。“老超越前去……不断修正,不断扬弃”,“浮士德那样的追求无尽……纪德的价值就在他的演变上,在他的出名的不安定上”,这是卞之琳上世纪四十年代在《新的食粮》译者序中说的。纪德的变化既针对社会:“他着迷于不断摧毁价值的旧金字塔,重建价值的新金字塔”;却又针对读者:“他先在读者的心里诱发一种信仰,而后通过批判破坏它。他这样不断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东西”(邵燕祥《纪德的知音》);更指向自己:虽然他的书名偏爱重复,可是,“他的每一部新作,大概总是站在对立面,驳斥他的前一部作品吧”(李玉民,《纪德散文精选》译者序《同几个纪德对话》),“他是一个最‘忘我’的作家”(王辛笛《忆盛澄华与纪德》)。即便在同一时期,他的内心、思想也都在矛盾着。他自称这是来自遗传:父亲是南方人,南方的开朗明快使他倾向于官能的乐趣;母亲是北方人,北方的深沉持重使他倾向于内心体验……    
    但是,他又总在强调不变、协调:“我憎恨游移”,“一种总想协调的要求折磨我”,“我检讨自己的一生,发现其主要特点远非前后不一,相反正是始终如一”。怎么解释这一矛盾呢?(又是矛盾!)    
    可以这样说:“变”,正是他的“不变”。“一种不变贯穿我的变,我感到的多变,却总是我”。概而言之,他的一生只有一样是不变的,就是总在变;只有一样是永远协调的,就是永远是个矛盾体。    
    而往深处看,他所谓“始终如一”的落脚点是“却总是我”。用爱伦堡的话说,纪德“除了自己的热情的折光以外,不曾在自己面前看到任何别的东西”。正如鲲西《“我从来不是什么,我总是在变成什么”》中指出的,爱默生的两句话:“相信你自己的思想……”,“没有什么是终极神圣的,除了你自己心灵的完整”,是他毕生从不休止的自我探索的最好注脚。    
    这样一个只从自我出发、不断变化反复的思想者,很难、也没必要对其思想给予恒定的评价——写《伪币制造者》的他,就是一个“伪币制造者”了,不时花样翻新拿出一些漂亮、崭新的货色,其实那并不是他真正的价值(也许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点,每次制造和抛弃,他都是真诚的);热衷于捕捉蝴蝶的他,就是一只蝴蝶了,色彩变幻身影飘忽,让人目乱神眩,看不清究竟什么才是他的本质。因此在对纪德的评说中,我最佩服的是莫洛亚这段话:“他没有带来任何学说、任何新思想”,只是“以经久不衰的青春和饱满的热情取悦于人”,从而成为青年宗师,赢得几代青年的热爱。不错,这才是他的最大价值,那些不停的创立和推翻都是次要的,在本就变幻多端的时间长河中只合有“伪币”的命运,易囿于一时一地而因时过境迁被淘汰,只有这种不断变化反映出来的生命活力、青春热情,才足以传之久远。    
    可惜并非人人都有莫洛亚的眼光,常常,人们为这只蝴蝶的五彩缤纷所迷惑,从当下出发,对他作出不适当的批评——这就是前面说的,纪德给人的印象是一堆矛盾的奇怪组合的另一原因,他身上的矛盾特色已延伸到评价的领域。    
    比如,叶灵凤说(本文所引叶先生文章均出自其三联版《读书随笔》一、二集,不一一列出篇名),纪德曾教人要尊重青年和忠实于自己的青年时代,但到老年却背叛了年轻时的信仰,思想比年岁还老迈得快。就意见本身而论,我非常同意叶灵凤,不过放到纪德身上恐怕就是个错误的判断了。又如丽尼,惋惜于纪德宣布与个人主义绝缘,不赞成他“改宗”新的信仰(《田园交响乐》译后记)。这同样是出发点可嘉而找错了对象,没看到对象的本质。还有爱伦堡回忆录《人·岁月·生活》中那篇《他不过是一只螟蛾》,我初读时深感其文笔之美、情致之深、观察与描写之细,后来才觉得他把一只蝴蝶说成螟蛾不无恶毒——尽管他的抨击是委婉的,而且仍然表达了对当年两人交谊的怀念。事实上,爱伦堡指斥纪德的朝三暮四、极端自我,跟叶灵凤、丽尼一样是有点风马牛了——他既然只“听命于香味、微风、自己的愿望而飞来飞去”并视此为个人使命,你又怎能对一只蝴蝶较真呢?    
    这几个例子,以及卞之琳批评纪德把艺术态度移用于现实世界,都多少涉及社会政治的层面,这就有必要提到那本曾引起轩然大波、近年又在我国成为一个出版小热点、使纪德重新为国人注目的《从苏联归来》(及续篇)。该书一连出了几个中译本,应该与罗曼·罗兰的访苏日记面世有关。他们同一时期访问苏联,都有所非议,但罗曼·罗兰的日记自我封存五〇年后才出版,纪德该书却是当时就发表了的。其中一个中译本(旧译重刊)的译者郑超麟谈到,纪德很少理会别人的攻击,但对此书的攻击中,来自罗曼·罗兰的让他特别痛心,于是说:“这只老鹰(罗曼·罗兰)已经筑好他的巢了。”郑超麟说:“这个反击,看似很轻,其实很重。”    
    该书正是纪德那多变一生中一次“转向”的产物。当时引起舆论哗然、朋友反目,主要还是因作者的身份,他曾倾向共产主义,却忽然去揭露苏联的阴暗面,让人们难以接受。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是非已明朗,但正如鲲西指出的,“世变太过骤然”,充满嘲讽意味,这些昔日的惊世骇俗言论都已不能让人再找到激情(《纪德的书,已成明日黄花?》)——那么,在让每个个体都显得那么渺小的历史面前,一只蝴蝶再多变几次身、一个伪币制造者再多的伪币,又算得上什么呢?!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40节 一个伪币制造者;一只蝴蝶(2)

    可是,人民日报社一九九九年九月版《纪德散文精选》所收《苏联归来》的译本处理,却让我忍不住要多说几句。《精选》所收著述多为节选,李玉民在译序中借谈到纪德的多样性、活力和他“恰恰爱看没写完的东西”,很乖巧地辩护:“不完整也许更好,能保持几分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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