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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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哥哥了。既舍不得么就不走了,怎么能呢?官身不由己。请个人去?不能!寻常事可以请人去,这件公事万不能加委于人,非走不行!只得忍住泪,不敢哭了。我这一哭,叫哥哥格外难受。英雄把泪一擦:“你老不要难过,光阴迅速,小弟此去转眼间就回来了。你老在家不要做买卖,多在家少在外,享享福,你老保重要紧。小弟走啦!”英雄狠着心肠,掉脸就走。大老爹怎么样?大老爹眼泪滴滴的望着兄弟走了,看见兄弟要转弯了,他心里还想喊兄弟再谈两句,不好意思了。再喊,兄弟要着躁了,只好咬住牙关,狠心望着兄弟走吧,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武二爷到了城外,会同伙计把茶钱付了,伙计拉过骑马,他坐上马,就朝进京的大路上去了。我把武松的话暂摆。
我先交代大老爹。大老爹擦擦泪痕,进了自家大门,把门一关,复行进了厨房,爬上椅子,小板凳上一坐。他把怀内两锭银子朝桌角上一放:“唉!”叹了口气。想想,这一刻兄弟差不多快要出城了。兄弟此去要到明年才能回来哩,这个年内我们兄弟是不会再见面了。想到这个地方,倒又心酸难过了。拿过酒壶来,弄杯酒解解闷,打打岔吧!武大老爹吃着酒,心里记挂着兄弟。此刻来了个人。哪一个?金莲。
金莲原来在楼上被小叔子吓得要死,后来听见丈夫回来了,听他们弟兄在楼下谈心。听见小叔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丑事对丈夫说过了,那一刻金莲不敢下楼来辩白,她也惧怕武二爷。这一刻见小叔子走了,当然要下来辩白两句。走进房,跨过炭火盆,往里口武二爷坐的那张座位上一坐,面对大老爹。“你回来了?”“嗯,我回来了。”“你的好兄弟!”“我的兄弟哎,也不好,却也不坏。嗯,你此话怎讲?”“他回来见你我辞行,我拿酒给他小饮,谁知他人面兽心,在席前调戏奴家!这是奴家稍知三从四德,假如是那水性杨花的人,你绿头巾戴起来了!”“哎,少要胡说!我家兄弟非此等之人。”“你不听我的话?”“哎,我不听。”“你兄弟的话你就听了?”“我也不听。”“你到底听是不听?”“琐碎了!我从来不听妇人之言。听了妇人言,骨肉要分离。”大老爹说着,两个指头一抬,把耳门一塞,这也是一桩狠处,他不听。是非朝朝有,不听自然无。金莲倒也没有法子对他。
说到底是夫妻,就是这天蹩了一天的劲,吵了一阵子,第二天又没事了。夫妻无隔宿之仇,直接忙过年了。过起来很快,光阴迅速,转眼间已到除夕日,今日就算是过年了。夫妻两个弄了四五样菜,一壶酒,对面坐下,吃守岁酒。堂前灯火蜡烛,点得亮堂堂。大老爹过年忌讳多,晓得老婆年纪轻,事先要关照她几句:“哎,我们吃过晚酒,我要睡觉。你不要忙睡觉,你到堂前等候。等到四更以后,换一身干净衣服,随后冲一壶好茶,拣一个干净的茶杯,抓一把白糖,放两个杏仁、两只红枣,只要听见我在楼上一声咳嗽,你就见我发兆。”“噢,是。”关照的话金莲可记得?聪明人,岂有记不得的道理?大老爹吃过了,擦擦手脸,直接上楼睡觉。金莲吃过,收拾锅碗,照应堂前蜡烛。
到了四更天,金莲上楼替丈夫查点衣服。今日过年了,从小裤褂查起,一直查到外头的长衫、鞋袜、头巾,都是拣新的用,没有新的都是拿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他床边上。下楼望望,时间不早了,烧了一锅开水,冲了一壶好茶,拿了个干净茶杯,里头放了糖、红枣子、杏仁,再望望锅里还有点水哩,就趁手把蒸点心的笼屉朝锅里一放,蒸了几十块糖糕,锅盖朝起一盖,丈夫一起来,洗下子脸,就好吃了。金莲提着茶壶,端着茶杯,望望天已亮了,上楼梯,走到榻板上,才巧哩,大老爹刚刚一觉睡醒了,一声咳嗽:“唔哺!”他咳是假的,把信给老婆是真的:哎,我醒了,起来替我发兆啊!金莲也晓得,听见丈夫咳嗽,当时就倒茶。发兆的糖茶不过是意思账哎,有半杯就行了。她不,她倒得满满的一杯,自己都嫌烫手了。这是什么道理?也难怪!晓得丈夫忌讳多,你如倒半杯给他,回头又是找话说,新年初一,倒茶给我吃只倒半杯?所以非要倒满不可。
茶壶朝桌上这一放,两手拿着茶杯,还要替丈夫发兆,还要说两句吉利的话:“恭喜大郎!贺喜大郎!新年如意!”“啊哈哈!娘子同喜!”大老爹好欢喜,就欢喜听顺遂话,左手一捺朝起一爬。你嘛,坐好了,把衣服套起来穿好了,再慢慢地把茶接过来吃,不是很好吗?他不。他不能耽搁,如再穿衣服,再去接茶杯,嫌打停了,发兆的茶要顺遂。左手捺了坐起来,右手伸出来就接老婆的茶杯。茶杯到手你还望望啊,烫呐!不能耽搁哎,嘴里还替自己说着吉利话:“哎,到手就到口!”就喝了。开水一个大满口,吐都吐不及,把嘴里泡都烫起来了!“不吃了,拿去!”大老爹心里好气,要顺遂,偏偏不顺遂!“你看,把被头都吐湿了!”金莲脸都吓红了,赶快把茶杯接过来,拿了块干净手巾代他把脸和手揩揩,把被头上的水揩揩。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金莲戏叔(7)
大老爹还好,没有开口,坐起来披衣服。衣服鞋袜穿好,收拾料理齐备才下楼。金莲把茶杯带下来。梳洗之后,金莲就忙敬香烛。满堂香烛点齐,让大老爹来敬神。大老爹把拜垫一摆,朝拜垫上一跪,人家心静才敬神呢,有的人心里要祷告祷告,这祷告是心到神知,话都是放在心里,毋须说出口。哎,大老爹不然,他怕菩萨听不见,高声朗诵,字面清楚:“神圣,弟子北直广平府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植,移居到此,住紫石街坊。望神圣保佑我家人口平安,保佑我家兄弟见官得喜,保佑我生意兴隆,还要保佑我发大财!”手一捺起身,把拜垫朝旁边一靠。
“大郎请坐!”金莲倒了杯清茶,锅内的糖糕已蒸好,锅盖一掀,拿了个盘子,装了一大盘,锅盖朝起一盖,拿了两双筷子,还要来替丈夫发兆:“恭喜大郎!贺喜大郎!高高爽爽!一年高似一年,一步高似一步!”“啊呀!哈哈哈!好!”说别的话都罢了,唯独最后提到“高”字大老爹很满意。他个子虽矮,但刻刻都要朝高爬,听见一个“高”字,心里都是舒服的。老婆发过兆就算了?不算,自己还要替自己发兆。考究吃糕抓筷子他都有句吉利话,伸手把筷子一拿:“筷子!筷子!”在盘子里捡了一块糖糕:“快发!快发!”接着就想把这块糕朝嘴里送了。唯最这个要顺遂,到手就要到口。要顺遂,偏偏不顺遂,糕才到嘴前,离嘴还有半寸远,不能进嘴了。什么道理?外头来人了。外头来的人也过于鲁莽,敲门急迫,咚!咚!大老爹一吓,把糕停住了,心里怄气:你早不来敲门,迟不来敲门,我刚吃糕你来敲门,不顺遂不顺遂!要顺遂也不难哎,先把糕放到嘴里就是了。不理他又不能,新年初一,外头咚咚敲门,门里没人答应,这一家人都死啦?又不顺遂,逼得把糕停住。
究竟门外来的什么人?左右的邻居,有七八个哩,老少不等。天一亮起来迎喜神方的。迎过喜神方嘛就回去了,内中有个少年朋友好热闹:“哎,我们顺拢武府上,替武大老爹拜年。”“不能玩!”“什么事啊?”“大老爹肉而又臭,新年初一,我们第一家拜年要顺遂,不要碰钉子!”“将就些吧!拜年有什么钉子碰啊?走!”到了门口,这一位敲门太鲁莽,敲得也过重,咚!一下子把门打得震震的。他也想不到大老爹吃糕有底气。大老爹把糕停住,忍着气就问了,问的这个喉音还就不大好听:“哪一个啊?”“恭喜啊,大老爹!我们是左右隔壁邻居某人某人,过来拜年贺喜的呀!”“晓得了,走吧!”“咦乖乖!老爹真肉哩!我还没有见过哩!就是我们到舅舅家拜年,还要‘恭喜啊,相公!’拿果子吃糕等等,这才是个道理,怎么‘晓得了,走吧!’这是什么话啊?”“我倒说的,他这个人肉臭,和人不同哎。你看可顺遂啊?走来就碰钉子!”“不谈不谈,怪我不好。我就不懂啊,他家那个兄弟土兵都头武松武二爷,怎么那样客气的,见人一脸的笑,他为何就这么肉臭?”“我告诉你,他家祖上的秀气都被武二爷拔尽了,浊气玩到大老爹一个人身上来了。”“差不多,差不多。”这些邻居一笑而散。
大老爹这一刻接着再吃糕。他自己肉臭,得罪人也不顾。金莲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坐下来陪丈夫吃糕,就劝劝丈夫,说:“处邻居要和睦呀,你又不是长辈,人家既到你家拜年,你也应当到人家回拜呀!”大老爹这一刻吃过糕,气也消了,自己回想想:不错,应当到人家去回拜,不晓得今日日期如何?恐其日期不好,不宜出行,今日就不能出去了。他的忌讳多,特地把皇历拿过来望望:啊呀!大亏没有出去。今日初一,日期不好,不宜出行。再望,初二初三都不行。初四不错,一行到底,诸事合宜,就初四出去拜年吧。初四不但日期好,还有这个“四”字好:四四如意,四季平安,许多的吉兆。
到了初四这一天,武大起身梳洗,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把肚子吃饱了,招呼金莲开大门。特为点着香烛,出了门拜拜四方。这是什么礼节呀?这样出门就无忌了。大老爹到左右隔壁邻居家回拜,回拜之后,回来休息休息。应该做生意了,早哩。就是在往年,他也要等过了五天,初六担子才上街哩。唯有今年,初六还没有动。什么道理呢?兄弟临行前叮咛关照,要我多在家少在外,不要做买卖,要我享享福。罢了,就享享福吧。骨里也有几文钱,心里是安的,稍微休息几天也可以,就坐在家里了。哪晓得他坐在家里难过哩,闲下来心里反而不安。每天做生意,日日红,不显;现在整天坐在家里,不做生意用呆钱,呆钱就越用越少,兄弟丢的钱倒用去一小半了。已到正月底了,一个月没有做生意。
正月底这一天,金莲查点,家内柴米不多了,要丈夫上街挑柴买米。大老爹只好上楼,把箱子一开,又拿了一锭银子出来,朝手心里一托。旁人家看见银子欢喜,唯有大老爹看见银子不但不欢喜,眼泪汪汪倒要哭了。这是什么道理?这银子是兄弟临走给我的,这一刻看见银子如同看见兄弟,再想到兄弟在外头风餐露宿,自己坐在家里享福,心内不安:啊,银子银子,我家兄弟风餐露宿,戴月披星,把你带回来交给我。我坐在此地享福,看看你要完了,在家不做生意,吃尽斗量金。弟兄协力山成玉,手足同心土变金。我要做买卖了。他到底闲不住,想想还是要上街做生意。弟兄相处,要同帮同振,我何能坐在这里享福呢?上了街,挑了柴米,顺便把做炊饼的作料都买回来了,又把皇历打开来望望,什么日期担子上街?今年闰二月,二月初二上好良辰吉日,不但日期好,又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做生意很吉利。因此,选定这一天上街做生意。
注:①雷堆——笨拙不灵。
②撑持——僵持不下。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挑帘调情(1)
二月初二这一天,大郎夫妻起身很早,梳洗之后,就忙炊饼。把炊饼忙成,大郎搭上担儿,街门一开,担子朝肩上一担:“娘子,我上街做生意啦,好好照应门户。”“是。”大老爹担子出门,街上许多的人买他的炊饼。为什么呢?多日不吃了,格外新鲜。你也喊好吃,他也喊好吃,八笼炊饼,也不过走了两三条街就卖光了。大老爹是心满意足,生意不丑。回家吃饭,吃过饭稍微休息下子又忙下市。下市忙成,八笼炊饼上街,两三条巷子一走又完了。生意就这个好法子呀?哎。人人都说他的炊饼好吃,今年怕又添了作料了。究竟有没有添作料呢?没有。没有添作料为何这么好吃呢?这也是大老爹走运。由二月初二挑担子上街,将近一个多月,每日都是见本见利,大老爹心里非常高兴。
到了闰二月初二,把炊饼忙成,挑起担子又上街了。他上了街,金莲一人蹲在家里无聊,煮中饭又嫌早,坐在这里也难过,自己找件事情做做,鞋花要绣了。古代的妇女鞋上的花,都是自己绣的多。绣花,楼下不能绣,楼下是一间明间,一间厨房,明间的门就是靠街的大门。你如把这个大门关上,一点亮光都没有,绣花看不见针脚。你要把大门开下来吧,街上来往的行人,又不雅观。而且我家丈夫矮虽矮啊,他骨子里难玩得很哩,他的家规也很严。每每他走外头回来,如果我把大门开着,他嘴里不说,心里就不乐意,脸色也有些难看,最好我到楼上去绣花。
金莲把大门闩好了上楼。楼上是一间明间,一间卧房。明间檐口是两扇短窗,窗子开着,外头有帘子挂着。这个帘子也不过一时挡挡阳光。果然光线不好嘛,帘子可以卷上去,卷到半中腰有根飘带,可以打个结。打个结这个帘子还觉得不好,可以用叉棍把它叉上去。上槛外口有一对反如意钩子,叉上去可以把这个帘子搁在这个反如意钩子高头。这一刻金莲望望,帘子垂着,光线够了,不用朝起卷。又从房间里端出一张椅子,朝窗口一摆,椅子旁边摆了张杌凳,杌凳上放的是朱红漆的针线匾子,一切应用的东西皆在里面。金莲朝椅上一坐,坐下来是背向,脊背朝着窗子。为什么啊?这样子绣花,才不冒光哩。如面对窗子,你拿个针,绣花就冒光了,针脚就不齐了。她在楼上绣花,哼,要出事了!正应了一句俗话:“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就在这一刻,从紫石街北头来了一个人。什么人?这个人是徽州籍,双姓“西门”,单名是个“庆”字,今年才二十六岁。当日跟父母到此地来,他父母做的是药草业,药草业很赚钱,创了有两三万银子的家业。生意人创起几万两银子的家道,就很不容易了。他父母双亡之后,家业到了西门庆手里,没有到一年,玩得干干净净。他这么快把上人的家业都玩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