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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武松-第9部分

小说: 武松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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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叉杆松手之后,回头朝后头望望,没人。咦,奇怪!究竟刚才有没有人?当然有人。怎么没有看见的?有个道理,下文就要补叙了。他当时以为是没人,没人怎么又有脚步响呢?“兴儿!兴儿!”喊哪个?喊他的书童。啊,连我的书童都看不见了。两声一喊出来了。书童在哪里?躲在武大家紧隔壁牌坊巷子里。躲起来做甚?西门兴虽说十五岁,聪明哩!各行都懂了,晓得主人没魂,每逢走到大街小巷,看见人家标致妇女,都要站下来同人家卖卖水蜜脸。这一刻看见主人又站下来同人家卖水蜜脸了,小孩子赶紧回避。为什么呢?自己十五岁了,这么大的个子,站在旁边看见主人如此如此,自己也难过,不如躲起来,躲在巷子里。听见主人喊,不能不出来。    
    出了巷子头,“主人!”“你在哪里啊?”“我在巷子里小解。”“噢,刚才这个街上什么人走路啊?”“没人。”“哎,你混讲的什么?”“是没人,我站在巷子里看见的,如有人来我不晓得吗?我由打到巷子里去,不但人没有,连一条狗都没有。”“啊,奇怪,我听见脚步响的么?”不谈了,西门庆接着就抬头朝上望了,心里懊悔。懊悔什么事?早晓得没人,我叉杆还是不松手哎,已经松手了,懊悔也来不及了。朝上望望,不好,窗子关起来了。    
    西门庆把头仰着呆呆地望,西门兴也把头仰起来,跟着他望。望的时间长了,有多长时间?那一刻没有钟表,我说一个时间大家就知道了。西门兴十五岁的童男子,陪着主人望,把颈项都望酸了,这是多么长的时间!“主人,请你不要望了,不会出来了!”“再等一等。”“不要等了,你东西给她了,她还能出来吗?”“噢,不错。走!我们到哪里去呢?”问哪一个啊?他到哪里去都忘记了,你们看他可有魂没有魂?“你老人家从家里出来,我听你老人家说,到南门外会人参客人去的。”“噢,不错,我倒忘却了。”“走。”主仆两个一直向南走了。    
    走了没有四五十步,西门庆不走了。“兴儿!此刻不早了吧?”“嗯,不早了,太阳要正了。”“我们这时到客人那里,怕要开午饭了吧?”“哎,正好要开午饭了。”“着啊!他们一定要留我吃饭,我也不能说不扰,扰了他我心内也不安;客人到此地来,我的地主之情还未尽,岂能先扰他的?这样吧,我们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去看货。”“主人,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我肚里已经饿了,正到中饭市,何必到人家吃中饭呢?”“我们先回去吃饭,吃过饭再去看货。走!”由南又向北走了。由南向北走,非从武大家门口经过不可。走到武大家门口又抬头望了。“主人,不要望了,不会出来了,我们回家吃饭?”“走走走!”    
    走了没有三四十步,又不走了。“兴儿!回去吃饭要耽搁时间吧?”“嗯,跑到家再喊厨子开饭,洗洗脸,喝喝茶,起码要个把时辰。”“你知道这笔人参是公道得很呀。”“嗯,听说这笔货便宜得很。”“我知道便宜,知道好,旁人也知道便宜。旁人就是本钱不够,一个人买不起,他们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凑起来,要把这笔货买走,这就可惜了!我看不能顾吃饭,还是先去看货。丢钱是买主,说话是闲人。”“不错,你老人家究竟是办大事的人,了不得哩,走!”这边又回头了,就同阴魂拴住腿差不多。走到武大家门口,他又不走了,又抬头朝上望了。“没有时间啦!”“走走走走走!”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挑帘调情(5)

    嘿,才走到南头街口又变卦了。肚子又饿了,要回去吃饭,又回头。才走到北头,又想去看货。这个两头跑,富贵不断头,就同神鬼附身差不多。左一趟,右一趟,损德哩,西门兴也跟着他跑。你说跑多少趟?三五趟,七八趟,十几趟,一刻工夫有限,溜了十六趟!西门庆还可以,他是情愿跑;西门兴跑得才冤枉哩,小褂裤都湿透了,气都喘不过来了:“啊咦喂!啊咦喂!主人,不能玩了,不能玩了,小褂裤都湿透了,肚里饿得突突的,不能玩了!”“好。站住。”“你老人家把心事想定了,究竟吃饭还是丢定?”“好,让咱想想。”    
    西门庆脚步停下,自己想想也好笑:我这个人也太愚笨了,两头跑有什么用啊?腿筋跑断了也没有用哎!我晓得这个妇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有丈夫,没丈夫;家里有多少人口;我是能进门,还是不能进门;我全然不知,两头跑有什么用呢?我看这件事要办好啊,非得在附近找一家沾软⑦的人家,我落下子脚,慢慢地来摸底,要来个入国问禁,由渐而入,由浅才能够入深哩!这一条街上没有沾软的人家,全是周正良民。不,我记得这条街上有家沾软的,专做这些事的。想想看,不凝神则已,一凝神,“啊,有啦!”“主人,吃饭还是丢定?”“你跟咱走!”小孩子跟着西门庆后头走去。    
    西门庆究竟想起什么来了?他所想的事,一不是吃饭,二不是丢定,他想到有一个人家好落脚。哪一家?就在武大家斜对过的第三家邻居。什么人?是个妇道,姓王,同我是本家。咦喂!我不承认这号本家。这个妇道岁数有多大?今年五十九岁,算得上六十岁的人了。她是个孀居,二十九岁就死了丈夫。丈夫在时开了座茶坊,丈夫死后,茶坊闭歇。有个遗腹子,已长大成人,就是不长进,现在飘流在外,无影无踪。她也不指望这个儿子。她靠什么生活呢?她表面就靠浆浆洗洗,缝缝连连,暗骨子里不是的,专代人家穿针引线,代男女说合,专做些没魂的事。这一方的人没有哪个不认得她。邻居都晓得她是坏人,不同她沾染。年长的呢,呼她王婆;青年后辈,喊她一声干娘。西门庆这一刻就想到王婆身上了。过去西门庆找过她,做过这些没魂的事,是个熟根子。这一刻他带着西门兴就奔王婆茶坊来了。    
    且慢,你刚才说西门庆正同潘金莲用叉杆调情,后头有脚步声,究竟有人没人?怎么没人哩,没人哪里来的脚步响呢?既然有人,怎么西门庆掉脸看不见呢?这一刻我就要补叙了。是哪一个啊?就是王婆。她出来做什么事的?她一个人坐在家里,口干舌燥,想吃茶。茶壶拿过来望望,没有冷茶。抓了把茶叶,拿了根茶筹子,茶壶一拎,到了门口。闩一摘,门一开出来了。出来走了没有几步,只看见斜对过街心里,站的是大官人西门庆,熟人,她认得。再望望,楼窗上趴的是潘金莲大娘子,她也认得。一吓,王婆就回头了,回头跑得快呐,跑进门,轻轻把门一掩。所以当时西门庆听见脚步响,心里发慌,就把叉杆松手了。等金莲把叉杆抓住拿进去,这一辗转,西门庆再掉头,王婆已经把门掩起来了,西门庆当然看不见人了。    
    王婆把门掩起来,不出来冲茶什么道理?这个老妈妈子忌讳多。因为今天大早起来,对过屋脊上歇着一只白颈项的乌鸦,望着她呱呱地叫。她生怕有祸,还是安稳些好,大门朝起一闩,悄悄地到了后头,就在厨房里烧了一壶茶。这一刻茶已经泡好了,正在品着茶。她正在吃茶,摇头晃脑地想:西门庆啊,你真称得起是个玩角!你真会找哩,居然找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不怕你的神通广大,嘿嘿,对过这一家你不容易进门哩!你要想进这一道门?可以,非要来求教求教我不可。你要想走这条路,非要先来修修我这条街。王婆正品着茶,盘算着,听见外面有人打门了。要知谁来打门?请听下回交代。    
    注:①讹过——差错。    
    ②推板——开罪。    
    ③丢定——买卖双方谈好一笔生意,买方先给卖方部分钱,叫丢定钱。    
    ④苋菜汤——苋菜是一种蔬菜,这种菜烧汤,汤的颜色是血红色,在这里比作流血的意思。    
    ⑤批削——挑剔。    
    ⑥搁象——感觉好像是。    
    ⑦沾软——贪图小利,不正经。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武大捉奸(1)

    乔大爷想定了章程,把眼泪揩揩,帽子勉强戴起来,把樱桃拾拾,踩坏的也不要了。把整齐的拾起来,纸垫好了,篮子一拎就准备来找武大郎了。这一刻到哪里去找啊?抬起头来把太阳望望,太阳正当中,这一刻武大郎大概到四岔路口了。他何以晓得?他和大老爹时常碰头,是熟人。他们做小本生意的人,时常碰在一起谈谈:你一天走几条街,走几条巷子?上午什么时候到哪条街?下午什么时候到哪条巷子?他们肚里都有数。    
    乔大爷渐来渐近,刚好走到四岔路口,只看见西头来了大老爹,挑着担子,炊饼今日只卖了一半,还剩一半。沿路走着喊着,就准备回茶坊吃饭了。“卖炊饼!卖炊饼!”乔大爷望望,啊咦喂,来了,拿他开开心。乔大爷朝巷子里一躲,篮子朝地下一放,右手两个指头把鼻子朝起一捏,喉咙变了:“卖炊饼的哎!”“哪里买我的炊饼?”“巷子里来呀!”“来了!”大老爹挑着炊饼担子转过弯来就望。乔大爷两手捂住脸,等他到了面前,两手朝下一放:“猫!”“啊!好大胆的小畜生,你敢拿我开心,我是做小本生意,你也是做小本生意,论年龄我是你的前辈,你后辈敢拿前辈开心!”武大郎大动其怒。“啊咦喂,大老爹,和你闹了玩的!哎,当气的你不气,这个不该生气,你气成这个样子做甚哩?”“此话怎讲?”“你晓得我来做什么啊?我特为来找你的。”“找我做什么?”“做什么啊?我今日就是为你的事,我吃了大亏啦!”“此话怎讲?”“我先让你望下子!”乔大爷蹲下来,帽子一褪:“大老爹,你把我头上望望看!”“啊呀!大瘤小疙瘩,哪个打的?”“哪个打的?茶坊王婆打的!”“她打你做什么?”“就是为的你啊!”“此话怎讲?”“你家夫人可是在她家做针线啊?”“嗯,一点不错。”“这个臭老妈子欺侮你大老爹,你可晓得啊?”“啊,她怎么欺我?”“你糊里糊涂的!我晓得哎,我心眼里不服气,想打抱不平,替你大老爹出出气。哪晓得我斗不过她,被她把樱桃篮子都泼掉了,你看,把我头上打得大瘤小疙瘩。”“这老虔婆怎样欺我?”“话多哩!我这一刻头上疼得难过,肚子又饿得难过,你先请我吃一碗酒、一方肉,代我暖暖疼,我吃饱了才能告诉你。”“好,这个小东算我的。”    
    大老爹挑起担子在前头走,乔郓哥把帽子戴起来,拎着篮子跟随在后。巷头上有一家小酒店,大老爹说:“这里来!”两个人进了小酒店,开酒店的看见了,“哎,我们是酒店,没有哪一个买炊饼和樱桃啊!”“东翁,照顾你家的买卖,我们来吃酒。”“吃酒请到后头坐。”堂口里没有人,正当中有张桌子。“兄弟请上坐!”“你老人家请上坐!”“我请你的。”“嗯,不错,我是客你是主。”乔大爷朝上座上一坐,大老爹爬上对过凳子朝下一蹲。跑堂的上来了:“你们就是两位?”“就是我们两个。”“吃多少酒肴?”“一碗酒、一方肉。”“两个人只吃一碗酒一方肉啊?”“我不吃,我请朋友吃的。”小二走了,把一碗酒、一方肉拿来了。那一刻买酒论碗买,六个钱一碗;论壶买,三分银子一壶,呆价钱。好丑没有多少分别,价钱都是一样。肉是什么肉呢?盐水煮的,占方的一块五花肉。“兄弟请用。”“大老爹,我有点不放心哩!”“此话怎讲?”“你请我的啊?我吃下去你回头不请我,我又没有钱给。要我放心吃,你先把东会掉。”“啊,是了。”大老爹数了十二文:“拿去!”跑堂的把钱拿走。“兄弟请用。”“哎,这个我就放心大胆地吃了,你老人家可少吃一点啊?”“我不吃,你放老实一点。”“好哩!”吱,酒不丑;筷子一夹,把肉吃了一口,嗯,不丑。一碗酒一方肉都吃完了,筷子丢下来,把油嘴一抹。    
    啊,不好了!乔大爷来了心事了。哪晓得刚才乔郓哥来是一冲之兴,是一股之气,被王婆打得情急负辜①,他准备来报信的。这一刻把酒和肉吃下去,气平下来了,火也熄了,回头想想:这话还是说不得,谨防大老爹不能忍耐,就出大事了,不能玩,这话还是说不得。已经吃下去了,怎么办呢?不要紧,我来和他好好商量。“大老爹!”“哎,怎样?这个老虔婆怎样欺我?”“我来者是居心对你说的,我这一刻想想又不敢说了。”“是何道理?”“你不要多心啊,你这人性子太急。我刚才和你闹了玩的,你还气成那个样子呢;如把这句话说出来,比那个要重十倍百倍都不止,那一来你格外要生气了。这一气你就不能忍了,一个不能忍,不是要斗了吗?斗,你斗不过她,鸡蛋和石头碰,何至于吃苦呢?我也对不起你啊!我的意思你这一刻不要问,我这一刻也不说,耳不听,心不烦,眼不看,嘴不馋。多晚才说呢?等你家兄弟武二爷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和盘托出,让武二爷和对过斗,这就兵对兵、将对将了,免得你老人家吃亏,好不好?”“啊,好大胆的小畜生,你敢骗我的酒肉吃!”“啊咦喂,才冤枉哩!你说我骗你的酒肉吃,这一来挤住说了,这一来逼住说了!我说你不能生气啊!”“我不动气。”“好哩,我来告诉你。”    
    乔大爷呱哩呱啦,由头至尾,说了一个大大的长篇。从刚才西门兴对他说的话,一直说到闹茶坊为止。大老爹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听着听着,眉头竖起来了;听着听着,胡子支起来了;听着听着,“啊!啊哺!”动了气了:“好大胆的老虔婆,狗男女,欺我太甚!我是要办的!”“可是的,我说不能说吧,我一说你就要生气了吧。不能玩,大老爹,你斗不过对过的人啊,光棍不吃眼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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