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女-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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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打听到的!”
“再顺便找一下袁小照,带上我的照相机,请他帮着拍一张白凤衣的玉照。”
“白凤衣如今住在会馆内院,他敢拍么?”
“你把这张拍坏的也带去,就告诉他这张拍坏了,得补拍一张,好拿着去让各地的代销商看照取货,他会帮这个忙的。”
“可是,袁小照只会画画,会拍照么?”
“不会你就教他。”
“可我也不会。”
“我先教会你,你再去教他。”
玲珑镇会馆内院花园里,琴声清亮。亭台上,摆着四张琴桌,蝶姐在教着三位美人抚琴,袁小照站在一旁作着讲解。
蝶姐的指尖收住,对袁小照打了几个手势,把一张纸交给袁小照。袁小照便按着纸上写的文字对坐在琴前的美人道:“古人弹琴,以琴声不沉为贵,拨弦太重,琴音就浊了。凡弹琴用轮指,称为‘蟹行’,用侧指,称为‘鸾鸣’,要是全用指甲,琴声便会干枯,要是全用指肉,琴声则会重浊。弹琴拨弦的秘诀,务必记住。请三位再各自操习一遍。”
三位美人抚琴,琴声轻重沉浮不一。
蝶姐演习了一曲,又打起了手势。
袁小照道:“蝶姐说,习琴贵在月夜,等有了月亮,再教三位,今日习琴就到此结束,回房小歇一会后,她要教三位怎样下棋。”三位美人抱琴起身。
蝶姐打起了手势。袁小照拦住美人,道:“别急,别急!抱琴不可横抱,得竖抱于怀中,且又微微侧斜,抱对了才好看。”
三位美人把抱琴的姿势纠正过来,果然好看了许多,便步出亭台,沿曲桥向庭院走去。
入了夜,柳诗在床上解着百扣衣。
她累极了,解着解着就趴下睡着了。
刘玉指坐在床里解着百扣衣,灯光透过床纱,红红的一片。
她解扣子的动作很柔软,扣子一个个松开。“六十七……七十二……九十四……”她轻声数着解开的扣子,“九十九……一百。”她长长松了口气,吹灭灯,脱下百扣衣,躺进了被窝。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8)
白凤衣房里的灯已吹灭,白凤衣穿着百扣衣躺在床上。
一把剪刀执在她的手中,刀尖闪着寒光。
她摸黑剪起了扣纽,剪下的扣纽弹飞在帐内。
突然,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猛地坐起,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胸脯。剪刀刺伤了皮肉,胸肋间淌着一道细细的鲜血。
花园池亭里散落着几片花瓣,白凤衣在收拾石桌上的玉棋。
袁小照也在一旁收拾画具,偷眼看了看刘玉指,想说什么。
刘玉指也发觉了袁小照想与她说话,抬起脸看着袁小照。
袁小照笑道:“凤衣,自从进了院子,你好像变成哑巴了?其实,我知道,你口上不说话,心里却是在说话的。”
白凤衣沉默着。
袁小照:“凤衣,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习惯这儿的生活,等过个三月五月的,慢慢就习惯的。院里的八哥,起先也不习惯,怎么教都不开口,后来不教它们了,它们却是自己学会了说话。”
白凤衣:“八哥说的这两句话,不会是你教的吧?”
“不是我教的,”袁小照道,“是膳房的婆婆教的。”
白凤衣冷然一笑:“鸟学人话,也是拣最要紧的话学。”
袁小照:“凤衣,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好么?
我只要能帮上,一定会帮你的。”
白凤衣:“你真的肯帮我?”
袁小照:“肯帮。只要是院子里的事,我都肯帮。”
白凤衣:“要是院子外的事呢?”
袁小照迟疑了一下,笑道:“如果是好事,我也会帮。”
白凤衣默默地点了点头。
月门旁,刘玉指独自学走着仕女步,走得婷婷袅袅。她感觉到什么,回过脸,望向桥亭。
她失神地看着袁小照的背影。
一条人影出现在她的身后。
刘玉指回身,吓了一跳,站在身后的是蝶姐!
流云中透着些月色
亭台内琴声铮然。
秦无心和袁小照在画架前绘着《三美夜琴图》。
白凤衣、刘玉指、柳诗边操着琴,边低声浅唱着古琴曲《瑶池燕》:“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愠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眉晕,娇和恨。”
琴曲歌声之中,亭里的美人与纸上的美人仿佛在相互叠印着……
镇里制扇人家的堂屋响着一片拓扇声。
《三美夜琴图》的水印套色刻板在一把把素面扇上精美地印制出来,白凤衣、刘玉指、柳诗的面容栩栩如生。
长条案前,几个耆老戴着老花镜,埋着脸照着《三美夜琴图》的摹本往扇面临摹着,尖细的笔毛在丝绢上走得干脆利索,避免了墨色洇化。
秋莲篷在秋三爷的陪同下巡视着,不时地点头称赞。
不知哪家酒楼还在唱着古琴曲,唱的是《越江吟》:“非云非烟,瑶池宴,片片碧桃,冷落黄金殿。……”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9)
从里间的织绢屋里传出哗哗的机杼声,一架架织机在忙碌着。
机旁的长案桌条上,裁绢制扇的男人和女人在娴熟地操作。
《越江吟》时隐时显地飘来:“……虾须半卷,天香散,大体上云和孤竹,清婉入霄汉。……”
透过落地长窗朝外望去,便是沿河廊街,街上也是一片扇的景致:薰风之中,满廊街晾挂出来的艳色夺目的美人团扇一望无尽,不时有女人和孩子把绘成的团扇挂到那五彩绳上。
团扇在河边飘飘摇摇,煞是壮观。
《越江吟》软绵绵的,像丝一般在晾挂的素扇穿绕:“……红颜翠态,烂熳金舆转,霓旌影乱,箫声远。……”
白凤衣在会馆内院住的那间屋子,本是梅子住的。自从梅子被送进无影小楼后,她留下的东西也搬走了,屋里已看不到梅子留下的任何痕迹。
桌上,亮着一盏红纱灯,白凤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使着一管毛笔,笔在纸上犹豫了一会,又落下。
纸笺上很快写满了,她匆匆看了一眼,叠成一个八字折,在自己在衣袖里藏好,想想不妥,又取出,藏进了内衣里。
她知道,这封写给魏锦人的信,不能让会馆的任何人看见,不然,她就性命难保了。
一只苍老的手摸入枕头,摸出了一个折成麻将块大小的西洋画片。画片被抖抖索索打开,画上的裸女像被剥出壳的笋似的,一点点被剥了出来。
一根长长的火纸被点着。
借着火纸的一明一灭,画上的裸女时明时暗。
秋莲篷睁着老眼看着。
火纸在他手里越烧越短……
一夜未曾睡好,秋莲篷早晨起来眼睛肿得厉害。天一亮,秦无心和袁小照就来内屋见他了。
秋莲篷边吸着水烟边道:“我都去看过了,这头一批出的扇子,不错。三位美人画得是活灵活现,个个神似。”
秦无心:“多谢老爷夸奖。”
秋莲篷:“我让你们师徒一块来,是想把那件老心事再说一说。那件老心事,你们忘了么?”
秦无心:“没忘,老爷说的是双色扇的事。”
“对,是双色扇。”秋莲篷道,“你们都不是外人,我把实话对你们说吧,这些年,玲珑镇的美人团扇,其实并不太好销,跟十年前相比,一年差了一二十万把,跟二十年前金双枝当扇面美人的时候相比,更是差得远了。”
秦无心:“一年能销出多少扇子,我和小照都是知道的,心里也急。”
秋莲篷:“可你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前些日子的唱扇会上,别看订出了那么多扇子,这可都是秋三爷花了银子,请魏锦人帮着做了手脚的,要不,订不出那么多去。”
秦无心:“老爷是说,您这儿是有些难处的了?”
秋莲篷:“我的心事,逃不过你秦无心的眼睛。老夫我,每每想起美人团扇的前途,就夜不合眼那,心里,像是摇着把大轮扇,越扇越凉啊。玲珑镇的制扇行业,要是再不想办法来点绝活,仍然凭的是几张美人脸面,恐怕就会日薄西山啊。”
袁小照:“老爷说的双色扇,师父也曾对我说过,只是没有见到实物,不敢胡乱揣摩是用何种绝技画成。”
秋莲篷从腰间解下个钥匙,递给仆人,道:“开柜,将老夫的八宝扇盒取来。”
八宝扇盒打开,秋莲篷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古团扇,对着秦无心和袁小照招了下手:“过来。”
秦无心和袁小照走到秋莲篷跟前。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10)
秋莲篷:“这把古扇,可是秋氏祠堂的镇堂之宝,传自于元代,扇面为缂丝,按‘通经断纬’的织法,才有这底面织花如浮雕的奇功。”
秦无心和袁小照一脸惊色。
秦无心:“在缂丝上绘画,可是从没有听说过。”
秋莲篷:“此扇奇就奇在这画上。——关窗!”
仆人举起长长的竿子,将窗上高挂着的布帘子拉了下来,屋里顿时一片黑暗。“二位看,”秋莲篷道,“这扇上绘的美人,是在房内还是在房外?”扇面透着一层荧荧银光,细看,这银光便是画,画的是一美人倚躺在屋内窗下的锦床上。
“美人在房内。”袁小照道。
“在房内干什么?”秋莲篷问。
“窗台有春兰一盆,想必这美人是在床上春困。”袁小照道。
“开窗!”秋莲篷喝道。
仆人拉起布帘,房里亮了。
秋莲篷:“二位画师再看此扇,那美人儿在房内还是在房外?”
秦无心接过扇,与袁小照一起看了起来,两人脸上渐渐涌起惊愕之色。团扇上,美人儿已在房外的窗下,正在扑蝶!
两人怔得说不出话来。
秋莲篷哈哈笑起来:“妙就妙在这里!同一把扇子,夜里看,这扇上的美人在房里;白天看,这扇上的美人在房外!这真可谓是一把活扇,活扇一把!”
袁小照:“从画色上看,是用双色绘成。”
秦无心:“双色扇的来由,可能就在于此。”
袁小照:“此扇的奥妙定是在于用色上,可是,这两种颜色都是银灰色,还隐隐透着些绿光,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秦无心:“有一种叫蛋石的荧光石,研磨成粉,掺入芭叶汁,与此色相近。莫非古人用的就是这种颜料?”
袁小照:“师父不妨一试?”
“说得好!”秋莲篷收起古扇,道,“小照说得好!就照着秦画师说的试画几幅,看看能不能让扇上的美人儿白天在廊下,夜里在床上!”秦无心:“我和小照这就去试。若是试成了,定来报告老爷。”秋莲篷一抻宽袖:“好!只要绘出了双色扇,那么,玲珑镇的美人团扇,就成了旷世宝扇!那扇上的美人从此身价百倍,从此扇价也涨上百倍!哈哈,到那时,玲珑镇就真的该是金打银堆的天下第一镇了!”
秋三爷家的格子窗关得严严实实的。透窗而入的阳光下,床帐里映着一对人影,躺在同一只长枕上的是秋三爷和云鬓散乱的蝶姐。
秋三爷赤着膊,吸着吕宋烟,呛了一阵,道:“我说蝶姐,秋莲篷收你到玲珑镇会馆来当教员,有几年了?”
蝶姐伸出三根手指。
秋三爷:“有三年了?日子真快呀。你被人毒了嗓子,变成了哑巴,有几年了?”
蝶姐将三个手指翻了一下。
“六年了?”秋三爷一笑,“这么说,你是六年没说过人话了。这也不错,好猫不跳,好狗不叫。你是秋三爷的一条好母狗,三爷说什么话,你都能照着办了,三爷想什么时候睡你了,你就立马往这拔步大床上躺下来了。不错,你有良心,三爷没白疼你一场。”
蝶姐打着吸食什么的手势。
秋三爷侧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个纸包,往蝶姐的脸上一放,笑道:“刚吸过,又犯瘾了?这可是从高丽人手里买下的白面,不是百货摊上卖的牙粉,别多往牙上抹,明白么?”
蝶姐逼不及待地拆开纸包,用手指沾了些白面,往牙龈上抹了一下,舒坦地长长吐了口气,身子一软,趴倒在秋三爷身上。
第六部分第12章 玲珑女(11)
秋三爷笑:“好个没斤两的棉花团,绵死你三爷了!起来,三爷教你吸白面的新法。”他坐起身,取出一根铁丝,点着油灯,在火上将铁丝烧红,打开个锡纸包,用烧红的铁丝往纸包里的白面上点了一下,铁丝冒起一股蓝幽幽的白烟,“吱溜”一声,只听着他嘴里响了一下,那烟便拐了个弯,钻进了嘴里。
蝶姐噘嘴将这缕细烟用力吸回自己嘴里,喝了口茶,把烟压肚里了。秋三爷边穿起宽大的裤子,边道:“蝶姐,三爷有件事,得让你去办。”打开抽屉,取出四个小纸包,一分为二,道,“这四包白面,你留下两包,送出两包。”
蝶姐打了个“春风拂柳”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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