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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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街上围满了镇人,默默地目送着。
“她是谁啊?”凤衣轻声问妹妹。
凤音摇摇头。
宋管家:“怕是玉娟姑娘吧。听说,她病得厉害,想必是去省城治病的。”
“玉娟?”凤衣一怔,“她不是去年才选上扇面美人么?”
宋管家:“唉,美人多病,自古如此。听说,她得的还是肺痨,怕她口里飞出痨虫来,整天得用一张丝绵盖在脸上,像盖酱缸似的。唉,这做人哪,什么病都能得,就是不能得了肺痨。”
抬藤榻的是几个族丁,大声喊着,让船家把船靠过来。
被角轻轻地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罩着一层薄丝绵的女子脸,除了尖尖的脸形,面容却是看不分明。
“玉娟。”凤衣鼻子忽地一酸,叫道。
丝绵下的嘴动了下,传出蚊鸣般的声音:“凤衣……回来了?”
凤衣咬住嘴唇,走近榻前,低声:“玉娟,是我,凤衣。”
玉娟的鼻子翕动了两下:“凤衣……你……真漂亮……”
凤衣摇摇头:“不,我和你,从小就在流花河里照过影子,在当铺的镜子里照过脸……你……你比我漂亮……”
玉娟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处:“你比我有福……,女人……其实……不该……漂亮的……”
凤衣看见,蒙在玉娟脸上的丝绵上渗出了两行泪水。
她的眼睛也湿了,颤声道:“玉娟,别伤心了,你的病……会治好的!”
玉娟声音微弱:“谢……谢……”
“多保重,玉娟!”凤衣说着,咬着唇,像逃跑似的奔上高高的石阶。
妹妹喊:“姐姐!姐姐!”
廊街上,白凤衣流着泪疾步走着。路人纷纷回首,店里的店主和伙计也探出身来张望。
凤衣越走越快。
她穿着的蓝色皮鞋奔跑起来……
秋三爷手里拿着一封信,匆匆向跑马楼内院走去。
穿过幽黑狭长的内廊,豁然畅亮,过一扇月门,便是一处偌大的跑马楼,一条大狗拴着铁链,在天井的进出口趴着。秋三爷笑着与狗打招呼:“金牙!给三爷让让路?”
名叫“金牙”的狗懒洋洋地站起,让出通道。
秋三爷在狗眼的注视下向内楼跑去,边跑边大声喊:“老爷!老爷!天大的喜事!洗月要从法国回来了!”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1)
海轮在湛蓝的海面上行驶着。
站在船舷旁的是个身材硕长、西装革履的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他是回国的留洋学生秋洗月。
秋洗月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呢帽,正站在画架前画着海上落日。他托着调色板的姿势很优雅,看画板的时候总是习惯地往后悄悄退开,这使得他的呢帽显得有点滑稽,像是要掉下来似的。画板上,绿色的波涛中一枚巨大的红日正在坠下,画势夺人。
“对不起!”一位金发侍从托着一只银盘走来,用法语说,“您就是秋冼月先生吗?”秋洗月回过脸来,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在这条法航公司的邮轮上,还会有第二位秋洗月先生吗?”
侍从:“对不起,法航公司的传统是,如果有一位尊敬的女士要给一位尊贵的先生送香槟的话,是必须问一下先生的名字的。”
秋洗月:“在这条船上,还会有女士给我送香槟?你送错人了吧?”侍从耸耸肩:“只有英国人才会把这么好的酒错送给人,而我是法国人。对不起,这是那位女士的名片。”
秋洗月从搁着一瓶香槟的银盘里取过名片看了看,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是我太太!”
玲珑镇跑马楼的南厢房里,看着信的秋莲篷一脸喜色。
秋三爷探着脸:“少爷没说什么时候到么?”
秋莲篷:“信上说了,他是坐海船到上海的!”扳手指算了算,“按着信上写的日子,那海船明天晚上就该到上海了。三爷,你辛苦一趟,现在就动身去上海,把少爷给接回来。”
秋三爷:“是!我这就去上海。”匆匆向门外走去。“慢,”秋莲篷道,“坐船怕是赶不上了,白镇长不是有辆叫什么……雷诺的洋车么?去找他借来用用。”秋三爷道:“听说那车烂在棚子里有一年了,怕是打鞭子也走不动了。”
“打鞭子不动,那就喂些上好的草料。”秋莲篷打开柜子取出两封银元扔给秋三爷,“拿着,有这一百块银洋买草料,我就不信还跑不动。”
秋三爷应着,出门。
秋莲篷大声喊:“记着!别忘了带床被子去,那洋车漏风,别让寒风冻着了少爷!”
“记着了!”秋三爷的声音已响在门外。
秋莲篷吩咐仆人:“到楼上扫出间朝南的好屋子,给少爷住。”
仆人刚出门,有族丁快步进来,道:“族长!小的去会馆见过袁小照了!”
秋莲篷急声:“他怎么说?”
族丁:“他说,他只是在河边抱了抱巧姑的尸身,不该受绑!”
“他不服?”
“不服!”
秋莲篷眯着眼嘿嘿笑起来:“不服好哇!来人那!”
两个族丁进来。秋莲篷道:“备轿,跟我去会馆!”
海轮甲板上,两只高脚酒杯斟上了香槟。秋洗月把一杯酒递给妻子柳诗,笑道:“柳诗,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2)
柳诗穿着一袭湖绿色的法式束腰长裙,洁白如玉的脖子长长的,袒露的胸前挂着一串珍珠,头髻隆得又高又紧,蹬着一双金色多孔的高跟皮鞋。这身打扮,使她本已十分修长的身子更显得苗条,也便得她的这张东方美人的脸庞多了几分洋味。
“船快到上海了,你不觉得高兴吗?”柳诗闪着长而上卷的睫毛,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亮,一双迷人的眼睛里充满了诗意,“啊,每当想起上海,就如回到了童年的梦境。洗月,你不也如此么?”秋洗月道:“你又作诗了。可这只是你的诗句,我可没有这样的诗意。我童年的梦境,只是一座石桥,一条小河,还有一座古塔,仅此而已。”
柳诗在白色藤椅上坐下,道:“这石桥啊,小河啊,古塔啊,不是也有童年的诗意么?在法国那么多年,你从来不给我讲你的童年,好像你一出世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似的。”
秋洗月笑:“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男孩一出世,剪去了脐带,就是男人了。”
柳诗:“可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对我说过,女孩一出世,哭出的第一声就是诗句。”
秋洗月:“不对吧?你告诉过我,你是孤儿,是在洋人办的孤儿院里长大的,你哪来的母亲对你说?”
柳诗笑起来。
秋洗月:“柳诗,回到国内,可不比在巴黎,你我之间,是不是可以……君子一点?”
“君子一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我都做个谦谦君子,不要再在口舌上你征我战了。你想想,要是不论什么场合,你都要与我争个山高水低,我想,这恐怕会……会什么呢?对了,会有碍观瞻。”
“为了让你便于让人观瞻,我当然可以做个哑巴。不过,这要看你嘴唇上是不是多了样东西。”
“嘴唇上多了样东西?什么东西?”
“当然是锁!”
“很好!”秋洗月摇了摇头,“你把我的嘴当作门板了!看来,你我虽然是夫妻,可永远只能是锁和钥匙的关系。说点现实的吧,告诉我,回到上海,你打算怎么办?是随我去玲珑镇住几天呢,还是你一个人在上海先找家旅社住下?”
柳诗看着丈夫:“你的意思呢?”
“杭州国立美术学院聘我当教员的聘书,我让校方寄到玲珑镇老家了,不管怎么说,我得去取聘书,而且,出于人之常情,我离开家乡这么多年,现在回国了,总该回去看看吧?你说呢?”
“你是说,想让我与你一起去老家?”
秋洗月点点头。柳诗道:“这不是不可以,但是,这要看你能不能说出吸引我去你老家的理由。”秋洗月想了想,放下酒杯,冷声道:“什么理由也没有。如果说,一定要我说出理由来的话,只有一条,那就是,如果你愿意去我的老家,你可以看到,至少有一半女人都比你漂亮一半!”
柳诗大笑起来:“这就是理由,最好的理由。”
一顶轿子向着白立斋的大宅子抬来,在府门前停下。引轿的书记官对着厚厚的轿帘欠身道:“到白府了,请梅雨小姐下轿!”轿役急忙弓身打起轿帘。
好一会,才听得轿内一阵钗环响,一双彩凤朝阳红锻鞋从轿里探了出来,接着便是一袭长长的绿缎镶红绸细边的彩绣宽裙和一件大袖低胸高束腰的粉色绸褂,一截雪藕般的手臂上,玉镯叮当,缓缓地抬了起来。一位跟轿的老妪也是一身古人装束,托了递上的软手,轻声道:“梅雨姑娘走好。” 秦梅雨像个戏台上的唐朝皇宫的贵妃,下了轿,慢慢抬起插满花钿的头,露出粉嫩嫩的一张绝色俏脸,轻启樱唇,浅抛长袖,用戏腔软声道:“前头引路——”
老妪也用戏腔道:“小姐,走好——”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3)
梅雨一步三摇,款款上了白宅高高的台阶。
门内轿厅的柱子后头,白凤音探着脸,惊奇而又激动地看着。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向小楼姐姐的房间跑去。
“姐姐!”凤音一进门就喊。
白凤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道:“什么事,又这么高兴了?”
凤音扳住凤衣的肩,摇着:“姐姐!你怎么老是写啊写啊的,一回到家,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凤衣合上厚厚的本子,放入抽屉,这才抬起脸来:“窗外又有什么事了?”
“你先告诉我,在写什么?”
“写日记。”
“日记?什么叫日记?”
“日记就是把每天的事情都记下来。”
妹妹乐了:“这不成了扇行的账本了么?”
姐姐:“凤音,你看你乐的?见到什么了?”
妹妹:“见到美人了!”
姐姐:“你自己就是美人,还用见么?”
妹妹:“那可不一样!我见到的,是扇面美人,真美人!”
白凤衣的脸苍白起来:“好妹妹,不要再跟姐姐提起扇面美人,好么?”凤音道:“姐姐,你是被巧姑和玉娟吓怕了?”
白凤衣点了点头。
凤音笑起来:“可我见到的,是活着的美人,是没生肺痨的美人。”白凤衣问道:“她是谁?”
“梅子!”
“梅子?不就是秦画师的女儿秦梅雨么?”
“就是她!”对着姐姐的耳朵悄语了几句。
“她到我们家来了?”白凤衣感到意外。
“她真像从天上下凡的仙女呢!走!我领姐姐去看看!”
白宅客厅外,凤衣跟着凤音快步走来。
妹妹示意姐姐噤声,低声道:“父亲在跟她说话哩!”两人走到窗前,透过窗格朝里望去。
客厅里,白立斋坐在太师椅上吸着烟,脸前烟雾腾腾。秦梅雨半坐在瓷鼓凳上,微侧着腰身,双手叠放在膝上,坐得与戏台上的戏子一模一样。这是扇面美人的规矩,当上了扇面美人,就是古人了。
白立斋拉着官腔:“本镇长把你借出来,本是想告诉你一句话,这句话就是,别给你当画师的父亲丢脸,也别给我当镇长的丢脸。”
秦梅雨用戏腔道白回道:“秦梅雨自从选为扇面美人,住入了会馆内院,低头有地,抬头无天,左看有锁,右观无门,平日除了坐在画师面前,想些古时仕女的起居行止,哪还会给人丢脸啊!”
白立斋摆摆手:“我说梅子姑娘,这儿不是扇业会馆,更不是秋氏祠堂,你不必拘谨,说话也不必学那古人,明白么?”
秦梅雨仍用戏腔道:“小女子明白。”
“你看你看,”白立斋用烟锅点着秦梅雨,“还是像坐在戏台上一样。给我改了!”秦梅雨垂眉低眼:“小女子自从选入了美人谱,就不再是当今之人,而是古人了。因此,时时处处都得像古人一般的走路,一般的下坐,一般的说话。这是本镇的行规,小女子岂敢违拗了的?”“很好!”白立斋突然笑了,“本镇长是在考你呐!嗯,若不是我与你对面而坐,本镇长还真以为你是坐在戏台之上呢!好!你能为本镇的团扇行业如此守志,本镇长就放心了。对了,听说巧姑的事了么?”
秦梅雨眼皮轻轻一跳:“已有耳闻了。”
第二部分第3章 玲珑女(4)
走廊的窗前,白凤衣和妹妹白凤音相视了一眼。凤音低声:“姐姐,你说,她是不是像天仙一样漂亮?”
凤衣没作声。
客厅内,白立斋叹了声:“唉,谁也没曾想到,这么一位绝色佳丽,竟然会跳河而死,真是可惜了她那张西施之容啊。不过,话得说回来,若不是她袖下多风,岂能惹得草动?秋莲篷族长要收她的影,也是按着规矩在办,绝不是要逼她去死。”
秦梅雨的戏腔里充满了悲声:“我与巧姑同住会馆禁绝之院,隔房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