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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6096-读小说,写小说 -第42部分

小说: 6096-读小说,写小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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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记住了老师的话,敏感到只要是对时间有感触的小说写法就有点现代意味。我一直迷恋小说的现代意味,从标点符号到语言,都迷。因为关注,所以自己也有意无意对时间很关注。我一度甚至断言,好的文学作品里最重要的东西都是时间。因为缺少时间,因为错过了时间。因为偶然性的原因,因为瞬间决定,因为一切人类可能犯的迷糊错误,悲剧就铸成了,文学就永恒了。我的阅读经验告诉我,在大多数爱情或抒情诗中,离了时间、生与死、稍纵即逝的机缘,就没有什么让我们挂念的了。而好的小说总是要营造一个时间极限似的,没有这个极限,我就不会认为这是好东西了。因为这个极限,我得以一次次进入小说里的世界和人物,我的青春期大致都活在这类有效的时间刻度里,为少年维特想自杀,为斯佳丽茶饭不思,等等,都是想跟他们一道结束于某个时间,结束了,也就永恒了。    
    时间的确是收割机,任什么都被它收割了去。因为对时间的担心,人类总是要止不住地想把时间留住,用记忆机器把它冷冻起来,这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勉力为之的可悲命运。    
    作为欧洲遗产的小说,一开始就对时间多有关注。但丁就认为人的一生可以凝缩为一个个别时刻,他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选取了一个时刻,并以这个特殊的时刻向我们描述了一个人的全部特征和他全部的生活。    
    以小说而想追回时间的努力集中地出现在《追忆似水年华》,在这部繁复的小说里,普鲁思特的叙事把一个人兴奋的现在时间带入无时间的生存晕眩。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叙述技巧,借助叙事时间对故事时间的追仿试图找回失去的时间。这是一个不断扩充的世界,由每个人物依次占有的许多时空组成,时空维度无限地繁密。根据经验,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个类似“小玛德莱娜”点心的瞬间时间,也就是纯粹时间。我们珍藏着它,就为的是在某一刹那,它会被激活,会把我们的所有记忆照亮,我们阅读别人的作品,沉浸在别人的时间里,其实也是无意间想把自己灵魂的个人时间和宏伟时间之间的断层弥合,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我们相信自己能从中去占有一些别人的时间,我们以非理性的方式参与到了小说里,不断地修复,加工,想把小说里的时间或是空间替换为自己的时间。这还是源于那个想实现对时间的占有的永恒努力。甚至,当我们读着一段倒叙也会激动一番,因为我们忘记了那其实只是一种赤裸裸地追回时间的幻觉,但它让我们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而更想从里边获得心灵的慰藉。阅读现代小说的难度在于这是一场跟作家的拉锯战,但读着读着就忘记了这是个游戏而陷了进去,以至于当作家不断地中断现在的叙述,又往前去追述一番时,我们的修复能力好像也得着多大的便宜似的又追回了点时间。 《百年孤独》也是时间的宫殿,从一开始,它就将过去、现在、将来,将顺叙、倒叙、预叙结合在了一个句子里,显示了一种哲学化的时间。这是对现代性的最高概括。它的织体是如此迅捷富丽,以至于你只能一口气读下去,梅勒曾感叹说他费了几十页的笔墨才让尼罗河拐了一个弯,而马尔克斯只用一段文字就写出了一个家族的兴衰,并且让它的子嗣长上尾巴。《百年孤独》的结尾也是历来备受称赞的,“遭受百年孤独的家史,再也不会在拉美的土地上重演”,它完成的是一个时间的链扣,使得小说的时间凝固并且周转起来。    
    谈时间谈得最多的是博尔赫斯,基本上只需要把他的言论引述一下就可以了。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颤抖的、严峻的问题,也许也是抽象论中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    
    否认时间的继续,否认“我”、否认宇宙,这都是表面上绝望的表现和神秘的安慰。我们的命运并不因为它不是真实的而令人毛骨悚然,我们的命运之所以可怕正因为它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时间是造成我的物质。时间是吞噬我的河流,而我正是这河流;时间是摧毁我的老虎,而我正是这老虎;时间是焚烧我的火焰,而我正是这火焰。世界的可悲在于它是真实的;我之所以可悲正因为我是博尔赫斯。    
    《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汉学家阿尔贝向俞琛解释他的曾祖崔朋的时间迷宫:    
    《小径分叉的花园》是崔朋所设想的一幅宇宙的图画,它没有完成,然而并非虚假。您的祖先跟牛顿和叔本华不同。他不相信时间的一致,时间的绝对。他相信时间的无限连续,相信正在扩展着、正在变化着的分散、集中、平行的时间的网。这张时间的网,它的网线互相接近,交叉,隔断,或者几个世纪各不相干,包含了一切的可能性。我们并不存在于这种时间的大多数里,在某一些里,您存在,而我不存在,在另一些里,我存在,而您不存在,在再一些里,您我都存在。    
    时间是永远交叉着的,直到无可数计的将来。在其中的一个交叉里,我是您的敌人。    
    博尔赫斯在《八十自述》里回忆说:“一次在城南靠近宪法火车站的地方,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我超越了时间。我努力捕捉这种感觉,但它来无影去无踪。我为此写过好几首诗,但它们写得一般,没有道出那次体验。我没法把这种体验讲给你听,因为我没法重新把它讲给我自己。……我记得圣奥古斯丁说过:‘何谓时间?若无人问我,我知之,若有人问我,我则愚而无所知。’我想时间的问题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时间问题把自我问题包含在其中,因为说到底,何谓自我?自我即过去,现在,还有对于即将来临的时间,对于未来的预期。如果我们知道了什么是时间,我们也就知道了我们是谁。”    
    卡尔维诺说:“我之所以喜欢博尔赫斯的作品,是因为他的每一篇作品都包含有某种宇宙模式或者宇宙的某种属性,也就是无限性、不可计数、永恒的或者现在的、周期性的时间。”是的,时间从未来流向我们,我们总是溯流而上。所以时间问题对我们是如此地重要。    
    我们永远都处在过去时,因为未来正被稀释成此刻,而眼下只是未来变成过去的时刻。小说因此只有过去时,小说因此只能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带头走在纳粹烧书队伍前列的海德格尔说,人的实际的生存的内在结构就是时间性。“人的诞生是人过去的历史中最根本的瞬间。但你永远经历不到你的诞生,你有经历时,是你已经生下来了。这个过去只能体现在你现在的生存上。个人最根本的未来是死亡,但死亡也是不可能经历到。它体现在你在走向死现在的人生中。这就是说,你的根本性的过去和将来都体现在你的现在生存中,这里的人生的时间性也是将来、过去与现在这个‘地方’的共生状态”。海德格尔坚持认为时间性是有终点的。    
    但胡塞尔则说内在时间“是一个无穷的同一性”,是无始终的,它只是无限的统一性。    
    让哲学家争论去吧!    
    最后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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