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处女的感情-第1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几万个人全冲了出来。
于是几方里里边的工厂全死了。
于是有一天,来了许多警察,抓住了他的领子,给他上了镣铐。他要坦然地跟了他们去。数不清的会跟在他后边:
“潘鹤龄万岁!”
他们会那么地喊着,他们会从他们简单的心里边流出泪来,为了他,为了他……)
他跳下了电车,走进了一条肮脏的胡同,在第五十四家挂着孩子的屎布的门口跨了进去。屋子里挤了很多人,老汪正在那儿忙着写第二十三队纠察员名单,还有几个在写标语,一个夜校里的学生也扛了枝大笔伸长着手在一张白纸上面画着蝌蚪那么的字:
“必须反对妥协路线!”
一个腿里插了把尖刀的大汉坐在一堆斧子旁边,自由自在地唱《泗洲调》。老孙正在那儿抽着烟,苦思着“告各界人士书”,瞧见他进来,连忙招呼他过去:
“我们来商量一下吧,我脑子混乱得很。”
他刚坐下去看他的写了一半的“告各界人士书”。猛地外面乱杂地喊起打来。他抬起脑袋来问“是什么事”时,唱《泗洲调》的那个大汉已经拾了把斧子跳了出去。
“不相干的,多半是他们雇用的突击队来捣毁我们的工会吧;我已经布置下十五个护卫了。”老孙那么地说了,便和他一同跑到门外去瞧。
胡同口那儿有七八十人,全拿了家伙在乱杂杂地拥进来,这边的护卫已经统打翻在地上了。
“不行,我们还是拿了文件往别处避一下吧。”
两个人刚想跑进来,却见每一间屋子里边全乱杂杂地跑出许多人来,有拎着竹扫帚的小媳妇子,拿着火钳的老太婆儿,高高地举着门闩的年轻人。一大堆小孩子也捧了大石头跑过去,还有个老头儿拿着烟管,把铜烟斗冲在前面,喘吁吁地骂:
“揍这伙小子!”
一面儿便和拥进来的人揪打在一起了。
潘鹤龄先生忍着眼泪道:
“群众的热情真是可以感谢的。”
PIERROTPIERROT(6)
八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钟。
“开门!”
潘鹤龄先生蒙蒙地问道:
“谁呀?”
越加捶得急了:“快开门!”
开了门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两个警察,一个便衣的,和那天来拖他起身的,穿着敝旧的夹袍的人。
“是他吗?”那个便衣的指着他问那人。
他心里想:“是来抓我的吗?为什么只两个警察。完全不像抓个要犯的模样。”
那人苍白着脸道:“是他。”
“值价些,跟我们走吧。”便衣的毫不在乎地说。
他急急地扣上了钮子,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上铐吗?”
“不用了!”
“他们以为我是那么容易捉的人!”微微地感着侮辱;跟着他们走到门外,门外停着辆汽车,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冷清地跨上了汽车。
(捉一个人是那么平常的事吗?手铐也不上,只有两个警察,捉一个区委?如果白天到工会来捉我,该是多么诗的场面啊!上了手铐,十二个警察,枪全上了刺刀,便衣侦探们全穿了钢马甲,许多人瞧见我跨上汽车,和这无耻的叛逆者一同地,我坐在他对面,我看着他,他惭愧地低下脑袋去……)
他抬起脑袋来,凌然地望着对面的叛逆者,那人也抬起脑袋来,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望着他。
(还不惭愧得低下脑袋去吗?还那么坦然地望着我吗?无耻的叛逆者!你动摇了,你屈服了,你无耻地投降了,你知道吗?你是不能那么坦然地坐在我对面,望着我的。你应该红着脸,一个死囚似的在我前面忏悔的,而且不许高声地忏悔,应该像一个口吃人一样,在我前面,瑟缩地说着忏悔的话!你知道吗,无耻的叛徒?因为你出卖了组织,出卖了朋友,出卖了三万五千人的权利;因为你辜负了三万五千人的信托,三万五千人的热情。这是一种罪恶,你知道吗?你还那么坦然地看着我?我,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被捕而从心里流出眼泪来,出狱的时候,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释放而从心里流出眼泪来,他们会放着爆竹接我回去,而你,你是会受到他们的唾骂,他们的轻视的!只有群众是忠实的!不会动摇的,他们知道谁是谁,他们会感激,会报答于他们有恩的人,也会攻击他们的叛逆者。瞧瞧那天突击队冲进来时的场面吧!)
汽车停了。他走了下来,跟他们走进一座屋子里边。他听到皮鞭抽到肉上爽辣的声音,听到喊妈的声音,也听到一个隐约的,咬住了牙齿的,沉着的哼唧声。他也咬住了牙齿想:
“好吧!群众会知道我的。”
坦然地走进了他的牢房。
九
半年后,跛了左腿,有了一个光脑袋的潘鹤龄先生走进了一间一楼一底的屋子,悄悄地踮着脚尖走上了扶梯,在亭子间门口悄没声地听了一会,猛地推开了门,跳了进去嚷道:
“我回来了!”
里边坐着的五个人全给吓得跳了起来,看见是他,全摆着诧异的脸色问道:
“你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他们听了这话,全不作声,静静地坐了下去。
(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我还是我,不过跛了一只脚罢咧。”
还是不作声,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半天,里边的一个说道:“那么你投降了,无耻地投降了!”
他差一点跳了起来:
“你们居然这么怀疑着我吗?”
“是投降了,也不必抵赖;策略上你的投降于组织是有利的,只要你现在再回到组织里来,忠实于组织……”
他跳起来。
(算了!算了!可是群众会知道的!群众不会忘记了我的!)
一句话也不说地跑了出来,跳上了电车。
(试一试吧,你们可以怀疑我,群众不会怀疑我的。群众知道谁是谁!群众不会抛弃我的。)
下了电车,他急急地走着,走到从前每天去的那条胡同里边,脑袋上面还是挂满了屎布,墙根那儿还是焦黄的尿迹,墙上还是画满了乌龟,许多人还是乱杂杂地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向每一个人笑着。
(我回来了,你们知道吗?我回来了,回到你们这里来了!)
可是没一个人理他,没一个人招呼他,就像不认识他似的。他走到他从前时常去的一个人的家里,坦然地跑了进去,只有一个小媳妇子在那儿倒搂着一个孩子给抹屎,见他进去,抬起脑袋来道:
“你找谁?”
“对不起,我走错了。”颓然地退了出来。
他走着走着,跛着一条腿,和一个光脑袋一同地,茫然地望着天。他想:
“这是什么呢?这些,那些,全是什么呢?全是什么意思呢?”
对面来了荣哲人先生,瞧见了他,一把拖住了他:“你吗?你在干什么?半年没瞧见你,文章也不写,人也找不到,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望着他,一个白痴似的,嘻嘻地笑了起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上海现代书局1934年7月初版)
田舍风景田舍风景(1)
一 扉 语
船缓缓地摇出了拥塞着七万人口的,嘈杂的太平镇,在蔚蓝而澄澈的天边描着的,峻拔的百衲岭扑到眼前来的时候,对于那样瑰丽的景色,怀着的不是旅行者当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欣赏心境,却是沿着河流,往神秘的国境驶去那样带一点罗曼蒂克的气息和探险者的兴奋的,微妙的感觉。因为在百衲岭那边的十字村,据乡人告诉我,正是满开着茶花的,凤阳女和凤阳花鼓的故乡呵。
河身一点点地狭起来,两岸柳树却越来越多,一小时后只见二丈宽的河道水面上载满着凄迷的柳条,站在船头连身子也站不起来。等我躺到船板上,听着从船舷旁淙淙地流过去的水,让柳条轻轻拂到脸上,百衲岭的石峰便清晰地扑过来压在我头上。我们的船已经在缤纷的花木里边摇进了山谷,在条透明的溪水中咿唔咿唔地彳亍着了。
从峰顶,一片苍翠的松林直卷下来,在山腰那儿和一丛丛的茶花混在一起,滚到山坡下在溪旁蔓延了开来,杂生在两岸的桃柳里边。水面上静静地飘着落花,时间是停住了,空气中有一种静止,只听得松韵的金戈铁马声。于是我有一个希望,让我溶化在大自然里边吧。
在那样清透的溪流上,我们的船慢慢地淌了半里路,一个怪石嶙峋的削崖从水底下迎面拔了出来,挡住了去路,忽然船户吆喝起来,船猛地一拐弯擦过了崖石,在激流上滑下去了;我听见一片嘹亮的牧笛顿时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块旖旎的锦绣土地。十字村!胸脯是那么地膨胀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崇高的七宝山在北方静静地蹲着,遮住了从内外蒙古吹来的蹂躏了北国的寒风,它的山脉蠕蠕地爬过来,在东方和百衲结了婚,而它们的儿子,十字岗,便粗鲁地站了起来,望着四面从百衲岭向着七宝山流去的无脊椎动物似的洛水。在山水怀抱中的这片肥沃的平原上面,沿着我们的船驶行着的河流而散布在蔚郁的树木里那些朴素的农舍就是十字村。从富饶的江南往贫瘠的皖北走了二十天,一路只见黄土和灰尘的我的眼中,十字村真是沙漠里的绿洲那样愉快的。(下略)
(节录皖北纪游)
二 屋 檐 下
屋檐下弥漫着燃烧稻草的暖而干枯的气息,云老爹推开了门,走到朦胧的灰空下咳嗽着,把烟丝塞到铜烟斗里边,坐到门槛上,点上了火,望着在五里外迟缓地流着的洛水,静静地抽起烟来。
江面浮着只磨盘那么大的红月亮,野草上全是晶莹的小露珠,空气是那么潮润而寒冷,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对面那棵大榛树上的乌鸦窠也还黑地睡在那里。
抽完了一斗烟,天还不见得全会亮透吧。那些青年人是太阳不爬上十字岗不肯起身的。人真是越来越懒了!从前他的父亲不是一敲四更就拿铜烟斗在他床上督督地敲着叫他起来到田里去的吗?那时他是十八岁,有猪肝色的脸,阔肩膀和朴素的心境,他爱睡,可是也吃得苦,每天早上背了铁锄,和伙伴一同地,从阮家前那条小石桥上走过去,走过环绕着他们的村子通到太平镇的那条河,去到十字岗口的山坳里,在笠帽上簪了朵山茶花,在爽朗的晨风里翻着一块黑油油的土地。傍晚回来,在屋前那片土坪上,白木桌子,紫砂酒壶和腾着热气的白菜等着他,在稻草堆旁边。跷着一只脚在长方形的大青石上坐下来,把裤管直撩到大腿上,怡然地在四两白干里消受了这半襟晚霞的黄昏。晚上呢?老年人全睡静的晚上,十字岗上丁家大坟旁的那片大松林里,千年落叶和野玫瑰的枯瓣堆成的软土上,荡漾着的清澈的月色和柔情笑声真是太可爱了。在收获的日子,望不尽的,在黄色的麦田里飘着男男女女的,芬芳的歌声,而他们是把怎样愉快的脸向早春的风笑着呵!
叹息了一下,从牙齿里拔出烟管来,在阶前的青石上敲去了灰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炊烟已经迂回地升起来了,从那披了三十年的风雨的,褪了色的黑烟突里边,于是平静地凝结在广漠的原野上面。
屋子里后边菜园里鸡咯咯地闹,是小菱的声音在嘘嘘地把鸡赶出笼来。
“小菱!”
“做什么,爹?”
“去瞧瞧水滚了没有,滚了把我的紫砂茶壶冲了拿来。”
他像小菱那样大的时候,世界真是个静穆而富饶的天国,他的父亲每天早上是到村口四时春去喝茶的,喝了茶回来总带两个大饼给他,他拿了大饼骑在牛背上,走到田里去——那样的日子!那时的太阳也比现在温煦些,就是绕在脚边的牛苍蝇也是有着亲切味的。没有思虑,也没有疲倦的,过去了的,金色的好日子呵!
屋子里的人像全已起来了,他听见他的妻子在跟他的大女儿三姐说:
“天色不早了,去叫老三起来吧。”
听见三姐在吩咐小菱叫捧着茶壶小心走,别把爹的宝贝茶壶摔了,又听见小菱一边应着,一边达达地跑了出来,刚跑到身旁,想跨过门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一点一跤直跌出来:
“刚叫你当心,你就绊了,”那么咕哝着,拖住了她,拿过茶壶来喝了一口问道:
“二哥还没起来吗?”
“二哥四哥全没起来。”说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告诉他似的,紧紧地挤在他身旁,望着他的脸道:
“爹,我有件事不告诉你!”
云老爹正在听屋子里老二和老四在含含糊糊地打呵欠,三姐在催他们快起来,说日头已经照到屋子里来了。
小菱见他不理会她,便扭着他的袖子道:
“爹,有一件事,你去钓鱼来吃,我才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二哥的事!”
“你说。”
悄声地:“昨天晚上二哥在后面菜园里和隔壁阮家的凤姐姐又说又笑地站了大半天,我和四哥三姐全在窗缝里偷偷地瞧,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三姐还瞧得笑弯了腰蹲在地下呢,爹,你说二哥多笨!”于是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
老爹不做声,装满了烟,把烟管塞到嘴里想:
不怪老二近来三心二意,做事慌慌张张,有头没路的。本来是也到娶媳妇的年龄了,二十二岁……
云老爹不是十九岁那年的上半年就娶了云大婶的吗?那年过年的时候就把屋子重新粉刷了,做亲的前几天他们家就挤满了穿红洋布百褶裙的女眷,恍恍惚惚过了几天,到跟在花轿后面跑十二里路去迎亲的时候,世界真是太灿烂了。
亲戚们在家里吃了三天,杀了两只猪,自己是好几天不下田去,在村里走路不敢抬起头来……
把田也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