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平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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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顺锦拦住她,“你怎么不说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她蓦的抬起头,两道清泠的目光直直撞入他的心头。“你不是也走了吗?这里,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人人都会疯掉的”
从来没见过她用如此激烈的语气说话。在他心目中,她是最温婉和顺的女子。这两日间风波不断,纪家上下,乃至整个浔江都暗潮涌动,流言四起,偏偏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不动声色,一派安然的镇定自如,令见到她的人,都不由的心境澄明起来。
然而此时,看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庞,朝阳下深不见底的双瞳,一股寒意从脚心泛上来。他重重的喘了口气,疯掉?他不由退了一步。
锦华趁着他失神,挽了行李擦过他的肩,从从容容向门外走去。
“锦华!”他失声唤她,话一出口,才察觉失言,却顾不了那么多,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疾声道:“你说的对,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人人都会疯!不如,不如,不如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
“对。我带你离开这里,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去,那里没有着腐朽的气味,到那里,才有新生。”
锦华看着他,神情专著,目光随着他突来的激情,剧烈的跳动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顺金相信,她是会跟他一起走的,一起去追求清新的空气,全新的人生。
然而,只是一瞬间。
锦华眼中的光芒很快熄灭,她看着天边朝阳似火,风清云淡的笑着,缓缓道:“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为什么?”一头冷水浇下来,他不死心。“你是心中有顾忌?”他试探着问。
“不是。”她苦笑,顾忌,这家里待得久了,谁还有什么顾忌?“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什么?”他不解。
“我是说,”她转向他,面孔朝着朝阳,“你和我,本是不一样的人。你所向往的,虽然美好,却不是我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她轻快的打断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她有些伤感:“从小到大,都是按照别人说得去做……不过从现在起,我可以慢慢的去想了。我只是知道,”她直视他的眼睛,轻轻接道:“我不愿再与纪家的人发生关系。”
顺金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想不到她对纪家的怨念竟是如此之深。“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锦华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会离开这里。放心,我念过书,总有办法生活的。”
顺金愣住,看着她面带微笑,绝然离去。
庭院的外面就是大花园的东北角,虽是深秋,半人高的冬青仍绿的葱茏,枝叶掩映间,锦华的身影渐没其中。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究翩然落下,在风中打着旋,上下飞舞,时而落在青砖地面上,咔咔的做响。
顺金怔怔看着那几片叶子,心头烦郁之极,自己也理不清个思绪。他不是伤春悲秋之人,风月变幻从不入他的眼。然而此刻,平生第一次,看着那几片在风中挣扎的枯黄树叶,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油然而生。
真是突兀。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在夏天的时候,就知道那树木终有枯落的一天,真正败落了,怎么反倒起了不舍之感?
秋天的风,有时候凉的刺骨。
顺金仰起头,看着惨淡的日头,突然明白,自己等待已久的末日已经来了。可笑的是,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无端的感伤起来。原来他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情,或者,是因为那个离去的女子,让他的心温柔?
纪川醒来已经是午后。只有片刻茫然,后脑的刺痛就让他想起来昨夜发生过的事情。
他猛地坐起,剧烈的头疼让他连连吸气。
远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总算醒了,我还担心那一棍子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你醒不来了呢。”
纪川回头,远志,顺金,还有青衣都守在他床边。他问:“舅舅你打得我?”一开口才发现喉咙痛的发不出声音。
“我看你是该打。”顺金不屑:“打得不够狠。好好的你发什么疯?如今整个浔江城都纷传纪家的大少爷疯了。锦华走了,你知道吗?”
纪川苦笑:“是吗?正该走了才好。”
顺金冲远志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你打得不够狠。”
“好了,别说了。”青衣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纪川,“顺金,你不是有正经事情要说吗?别尽在这里说风凉话了。”
顺金从小就忌惮青衣,嘿嘿讪笑,然后走到纪川床边,对他说道:“你听我说,民团的人已经知道官方要接管航运局的事情了,有人走漏了风声。”
纪川迅速推测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远志缓缓道:“民团做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会竭尽全力破坏这个事情。我猜,宁尘的事情已经包不住了。”
“纪川,”顺金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渝必须尽快离开。所有航运局的船只都不安全,我安排了一艘舢板,今天傍晚在镇外的青山码头等,让她先去汉口,再转道上海去香港。”
“今晚?”纪川皱眉:“她的身子经受不起。”
“所以,你要送她去上海。”
“我?”纪川垂下眼,不敢让人看见他目光重的渴望。这是什么样的诱惑?离开这里,就他与她,他完全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对,你有朋友在法租界,你可以照顾小渝,等她身子好些,再回来。”
“或者不用回来了。”顺金说。
纪川的心脏狂乱的跳动。
“航运局一旦交接,就没有要紧的事情了。我还是那个意思,变卖家产,分家了事。你能在上海行医,嘿嘿,我们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你。反正,”他的声音沉了沉:“反正你媳妇也不要你了。哈哈。”顺金大笑了两声,发觉没人觉得好笑,讪讪收声。
远志摇头:“顺金从来就没有正经主意。他怎么能不回来呢?你娘这些人怎么办?锦华他小两口吵架,又作不得真。”他看着纪川,语重心长:“你担了这副担子,就要负起这个责任,千万要慎重起见,三思后行。
纪川避开他的眼睛,带着纪渝远走高飞的念头占据了他整个头脑。他已经开始想象离开后,他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他开诊所,养活她,让她从此幸福。
远志以为他还在犹豫,微笑道:“你放心,你不在期间,我,还有顺金都会帮你照顾家里的。是吧顺金?”
顺金不情不愿的点头。
纪川抬起头:“好。我回去收拾一下。”
“不行。”青衣摇手:“不能让人知道你们要走,不能再走漏风声了。”
纪川抬起头,“舅舅,我猜我知道是谁向民团泄漏消息。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顺风表叔。”
顺金哼了一声:“我也怀疑他。你走后,我来收拾他。”
纪川一听见“走”字,脉搏就乱,他忍着头疼站起来:“让我先见见小渝。”
“我不走。”纪渝听了顺金的安排,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几个人一起问。
纪渝扬起头,“人是我杀的,我偿命也是应该,不,我不走。”
顺金又气又急,“你怎么死脑筋啊?我们不可能眼睁睁你去给人偿命。要我说,那个宁尘死不足惜,哪用偿命?要说偿命,你肚子里的孩子给他偿命也就够了。”
“顺金!”几个人一齐喝止他。
纪渝脸色苍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哭出来。
纪川对远志等人说:“这样子不行,还是让我跟她说吧。”
“也好。”远志招呼青衣,顺金退出去。
只剩下他们两人。纪川关上门,隔着整个房间望着妹妹,“小鱼,”他轻声呼唤:“小鱼。”
纪渝低声饮泣,“我不想他死的。不想的。”
“我明白。”纪川穿过房间,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我明白。”
“还有孩子,他不是因为偿命,我怎么会让我自己的孩子替我偿命?”
“不会,不会的。”纪川柔声安抚她。
纪渝靠着他的胸膛失声痛哭:“我不能走,我是有罪的,不能逃避。”
“听我说,小鱼。”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为逃避,我跟你一起走,远走高飞。我们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从此以后,永远在一起。”
纪渝震惊的看着他:“远走高飞?你跟我?”
“对,我跟你,我们两个。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纪家,到他们找不到得地方。去美国,我有朋友在那里,我们可以去开诊所,我是纪医生,你就是纪太太。”
“你疯了!”纪渝浑身颤抖:“我们不可以,你也说过的,我们不可以。”
他悲哀的看着她,“我们没有办法摆脱我们的血缘,对不对?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清洗我们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罪孽。娘给我们的罪孽,既然这样,索性沉沦。人人都喜欢堕落,因为那滋味美妙,我们为什么要抗拒?”
“你在自暴自弃……”纪渝不敢置信。
“我一直渴望离开,你也一样,不是吗?这个家把我们都给吞下去了,我们一直在挣扎,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们终于有机会挣脱了。去做我们喜欢做的事情,这不是自暴自弃。小鱼,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离开,就是解脱。”
纪渝呆呆看着他,“解脱?”
“对,挣脱枷锁。”
“哥,你变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纪川默然,放开她,跌坐在床沿:“以前的我,自以为高人一等,自以为比别人有学问,比别人有见识,比别人思想开明,比别人出身好。我一直努力在成为一个高洁优秀的人,可是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自己无能,很多事情,我都无力改变,无论是这个家,还是我自己。我尝试拯救别人,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最需要被拯救的人。到最后,居然连我唯一得以立身的身世,也是一个弥天大谎。小鱼,我真的绝望了。我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我无法成为自己希望的那个人,那么,我就应该成为我注定要成为的人。”
纪渝沉默的走到他面前,
他无助抬头:“小鱼,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早就注定的路吗?”
她看着他,良久,终于沉重的点头。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她抱住他的头,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流泪。
青山码头在城外七里处。为了不引人注意,远志用自己家的人力车把纪川纪渝兄妹送出城。纪家的汽车等在城外。顺金在车里等他们。
“都准备好了?”
“嗯。”纪川纪渝坐在后座上,不动声色交握着手,不让他察觉。
“小丫头,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小心,可别忘了给我们写信啊。”
“我明白。”
车到码头,正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太阳惨白没有热力,低低贴在江面上,最后一缕余热也被江水吸走。江水浩浩淼淼,江风潮湿寒冷,纪渝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纪川为她披上披风:“你不能吹风,千万小心。”
她柔顺的朝他笑笑。
舢板早已等候多时。
顺金先上船前后舱检查了一圈,又跟两个水手仔细交待,这才回到岸上。
纪渝轻笑道:“小叔叔还真是细心啊。”
“小心没大错。”他转向纪川:“你好好照顾小丫头,身体好了就快点离开,这里随时会打起仗来。小丫头,你自己多保重吧。”
“嗯。”
纪川看着他忙前忙后,微感内疚,如果他知道他们将要一去不回,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
顺金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嘱咐:“你去了上海后,先不要着急回来,多看看报纸,看看这边的新闻。”
“怎么?”
顺金望着落日冷冷一笑,“我接到消息,民团的人准备对我们不利了。首要目标就是航运局,只怕连大宅子也是目标。”他见纪川震惊的看着自己,摆摆头,“你不用担心,我们能应付。”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顺金摇摇头,“还要看他们怎么行动。不过我得到的消息,”他压低声音:“他们准备了大批炸药。我怕他们狗急跳墙,毁了我们的船队,所以要安排人手日夜巡查。”他见纪川面现忧色,裂开嘴笑:“别这个样子。反正这些事情你也不在行。照顾好小渝就行了。”
太阳渐渐没入水中,大地一丝余热也没有了。
纪渝在船上等了半天,被风吹的手脚冰凉,见他们两人说了许久,纪川神色渐渐凝重,不知出了什么样的事情,颤巍巍又上岸来。
脚刚一踏上地,突然大地一震晃动,她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出去。
纪川大惊,忙扑过去。这才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滚滚传来,浔江城的方向顿时火光滔天,江水掀起巨浪,水面不安的转动。
纪渝失色:“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顺金匆匆奔过来,面色铁青:“他们动手了!你看!”他指着水面。
惊涛夹着无数残骸碎片从上游漂下来,夜色浓重,看不清楚,顺金让舢板上的水手捞起一块铁皮,仍上岸来。几个人看得清楚,是一块绘着吃水红线的船身碎片。
顺金对两人道:“我要赶紧回去。你们快走吧。到上海了,别忘了捎信回来。”他匆匆坐进汽车,吩咐司机开车。
车刚掉头,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闷雷般滚过来,紧接着又一朵火光冲天而起。
纪川抓住顺金:“他们计划好了,他们在整个浔江镇捣乱。”
顺金变色:“我们家的大宅!”
他越发着急,再不停留,飞奔离去。
浔江城的上空被火光点燃,映亮整条江,火舌翻卷伸展,不时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纪渝紧紧靠在兄长身边,双眼含泪,呆呆望着家的方向。火焰映亮她眼中水光。
船上水手有些着急,“大少爷,我们要赶紧走了。上游漂下来的残骸越来越多,天这么黑,水面会不好走的。”
纪川回神,几乎是拖着妹妹走到江边,“小鱼,上船。”
纪渝深深凝望他,心中已经了然,“你不走了?”
纪川不易察觉的摇头:“我不能就这么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