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吸毒的日子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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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曲蹲缩在“冰箱”旁的身子早已麻木,好想好想站起来伸展一下身子却不敢,顶多只敢保持原姿势摇晃一下就算是活动身子了。因为我看见在“中铺”位置上,有一个人的身子一直是坐着的,这个人我显然不认识。他不时地盯着我的每一个小小的举动,也不时地看看四周,注意听窗外和号窒里面发出的任何一点响动;见到上铺有人的手、脚伸出被子外,他会小心地不弄出声响地替他们盖好……
从我听来的“牢经”里,我推测他可能应该是本号窒的“小哨”正在“值班”吧?我在胡乱地猜测着,更是在胡思乱想着、担心着、害怕着……时间度秒如年,每一秒都显得那么的漫长,我只有硬着头皮硬撑着被发作的毒瘾痛苦煎熬着的身体和灵魂,“视死却不敢如归”地等待着临刑时刻的来临。离这个时刻还有多久?我不知道……
第三章戒毒日记(2)
有人起身下床了,赤裸着身体,只穿了条裤叉,是睡在第四铺位的人。他在向我身旁的“冰箱”(厕所)走去,途中留意地打量了我一下,没有说话,从“冰箱”小便出来走上床的途中,他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显然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我有点失望,却看清了这是一张苍白的脸孔,配着长长零乱的头发和胡须,让人看了好害怕!
我心中又怔了一下,更紧张害怕起来。于是我张大了眼睛,努力往上铺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啊看啊……(我本是近视眼,一直戴着眼镜,可眼镜在刚才戒毒所楼下的办公室里,被里面的人又一次的搜身检查时给收掉了!)又陆陆续续地有中上铺(我此时只能依据值班“小哨”坐的位置左右去分辨他们的身份)位置上的三个人到“冰箱”里去小便,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来回途中仔细地看上我一眼。他们同样都是苍白脸上配着零乱的头发与胡须,同样谁都没有对我说出一个字;我则同样是谁都不认识,很是失望与担心……
沉默是金,但沉默有时候也是刀啊!它令你无以应对,不知所措。尤其是在这种特殊环境中,你直接感觉到的是沉默背后对你隐藏着的阴谋,集体的阴谋——针对这种环境中的你的集体阴谋!你感受的只有源自脊梁的胆寒与心惊,他们将怎样的折磨我,不得而知!我惟有硬着头皮怕怕地等着……
“头铺”上睡着的人终于欠起身要起床了。只见值班“小哨”已经敏捷地把衣服递到了他的手上,先是内衣,后是外衣,然后是裤子……见他起床了,二、三、四、五铺上睡着的人也急急地欠起身在穿衣服了,先前向我嘶吼过的那个人也在其中,这时听见他又大吼了一声:“起床!打座!”“呼、呼、呼!”睡在下铺的人们忙着起身,动作好快、好快……
穿衣、叠被、理床,然后就沿着长长的通铺两边一字排开,间隔有序,面对面的一动也不动,和尚打坐般地坐好了。那些先于他们起床的中上铺的人则还在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最后以随意姿势坐着的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了。应该是本号窒的头二三铺实权人物吧!另外还有一个没坐的,就是刚才那个值班的“小哨”,他正在给他们三人一一把香烟点燃……
吸着香烟之后,头铺的那个人背靠着铁窗下的墙坐下了,另外两个人则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整个一个主持大局的样子!仍就蹲在角落里的我一下子看到十几张苍白、浮肿、配着零乱长发胡须的脸,心又禁不住“咯噔”了一下,清晰地听见自己“嗵、嗵、嗵、嗵”的心跳声……
“号子”里突然死一般地沉寂了下来,一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我立马闻到了临刑前死亡的血腥气息,那还没被吓跑的令我痛苦不堪的毒瘾,此刻也似乎被吓得飘离了我的身体不再被我知觉,魂飞胆破的恐惧笼罩住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几乎令我崩溃,窒息……
“过来!小私儿!”我知道是叫我,诚惶诚恐递过去,脚痹麻得险些跌倒!“蹲下!”我赶紧蹲下,用诚惶诚恐的眼神怯怯地望着对我喝斥的人,喝斥我的是“头铺”!一场“杀机”气氛很浓的“庭审”开始了!被“庭审”的人是“新鬼”——我,“庭审”我的人是他——这间号窒的“大老鬼”——“头铺”、“窒长”、“牢头”。
问:“叫什么名字?”
答:“卢步辉”
问:“几合合(行话:意思是被关进来过几次的意思)?”
答:“第一次!”
问:“所(派出所)抓的还是局(公安局)抓的?”
答:“××禁毒大队抓的!”
问:“在哪个地方被抓的?”
答:“单位上,地区××厂,上班的时候被抓的!”
问:“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被抓)?”
答:“不知道他们现在知道不知道!”
问:“被收到哪些东西?
答:“钱夹、钥匙、皮带、烟、火机,还有眼镜也收掉啦!”
问:“瘾大不大?一天要吸(毒品)多少?”
答:“一天半个多(行话:半克多海洛英)
问:“号子里的规矩懂不懂?”
答:“听说过一些,不太懂!”
“把他的‘新收’先操掉!”他这话肯定不是对我说的。话音刚毕,坐在最前边“打坐”的两个人,已“咚咚”地跳到我的身边,一人不友好的对我喝斥道:“把衣服脱下来!”另一人已经在边拉我站起来的同时边在解我衣服上的扣子了!我愣傻在那儿,不明究底地任着他俩在我身上放肆摆布:脱外衣、脱毛衣、脱裤子、脱鞋子、脱衬衣、脱里裤……三下五除二!一下子我就被脱得只穿一条底裤,光杆杆地站在那儿了……
“这件衣服我要!”“这条裤子我要!”“这双鞋子我试一下!”“这件衬衣给××穿……”我还没完全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穿在我身上的带着我体温的衣物,已经在别人的身上穿着了。这种无耻的瓜分,好迅速、好彻底啊!我好不明白,好心痛……
“啪、啪、啪”随即,被他们用我的衣物替换下来的他们的衣物,扔在了我的脚边。“穿上!”又是一声喝斥,已惊怕得、冻得瑟瑟发抖的我,虽极不情愿,又不能不穿衣服!于是拎起扔在地上的衣服准备穿,未近身,就看到附着在衣物上的斑斑点点的血迹和一些黄白难辨的脏脏的身体分泌物残迹,发散出奇臭无比的恶臭,向着我的鼻扎阵阵袭来……
我几乎呕了起来——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穿上它!我是一万个不敢穿上它!可我又是一万个不得不把它穿在身上!没办法呀!我生出敢死的勇气和决心,屏住呼吸,强忍着万分的悲愤与万分的无奈把这些垃圾穿上了身,顿时奇痒难忍、难于言说的难受密布了我每一寸肌肤。
垃圾已经穿在身,下一步他们又将对我下怎样的毒手呢?我继续用惊恐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们主持“庭审”大局的三个“大法官”。只见他们欠着身把头聚在了一起,互相附耳“嘀咕”了几句后,又马上恢复原样坐下了。“哼、哼!”坐在“岛主”右手边的人清清嗓子后,恶声恶气地说道:“带他过去勾倒!”
话音未落,“咚、咚!”刚才“抢”我衣物的两个恶徒又跳将下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两只胳膊和手,夹着、拉着、推着,把我押到了号室通道的中央,我就像临刑前被武警战士押解着推向刑场的“死刑犯”被执行枪决前的样子!我知道——我就要被“行刑”了……
两只手掌被压放在了床沿边,身体弯平成了半弓状,腿虽直着但在打颤,很抖!一块叠成条状的毛巾塞到我的嘴里,“用力咬住!”我咬住了毛巾,很用力!心同时悬吊在了半空,“嗵、嗵、嗵”地狂跳!头皮木麻,脑子里面空白一片!浑身凉透了,魂魄仿佛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已不再是我自己了……
他俩左右两边,已经伸胳膊伸腿地在我身体的前胸后背上比划着瞄准了!“过夹心!”“执行令”未止,“砰”的一声闷响已从我的身体内迸出来了!我的前胸后背同时受到了沉闷有力的一击,不!是同时夹击!一阵火热火辣的剧痛,瞬间痛彻我的全身!“砰”的又是一声闷响,疼痛加剧,我感到我的五脏六腑在移动、在错位!“砰”的又是一声闷响,双眼漆黑金星直冒,我胃肠里面有东西直想往上涌,尿液欲出!“砰”的又是一声闷响,我身瘫腿软,人在往地下坠,意识全无……迷迷糊糊中,恍惚听到了一句“好了!把他抬在床上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戒毒日记(3)
1996年11月14日星期四阴天
我从昏迷之中有些苏醒过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我愣惊了一阵,才惊厥地忆起我是睡在牢房的大铺上!
铁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远处不时有鸡的啼叫声传来,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昏暗的灯,正在悠悠的泛着黄光。四周的墙面上有好多的灰尘,在昏暗的灯光映射下,看上去黑一块,黄一块,耳边,此起彼起、隆隆作响的鼻鼾声和尖利得刺耳揪心的磨牙声混杂在一起。扭头看看睡在身边发出这些怪音的室友们的怪异睡相和白森森的面孔,我直感觉自己是睡在了坟墓里,好是一惊!
看到不远处坐着值夜班的“小哨”,在战战兢兢地打着瞌睡,我才知道——我还活着没有死去!浑身的剧痛牵动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个关节,想轻微地转动一下身子的某一个部分,都要咬牙切齿!发作的毒瘾正在体内狂奔乱窜,冷汗早已透湿了我的全身,和夹着挨打的彻骨剧痛,一阵一阵地向我猛袭过来——好冷啊!好痛啊!
奇臭无比的恶臭从我穿着的衣服、盖着的被子、垫着的褥子、睡在我身边的人的身上,齐齐地散发出来,一阵强过一阵的裹住了我身子的四周,恶心得直想呕吐;嘴唇已经干得起壳,想用舌头润舔一下,却舔出了血腥的味道,疼!大概是干裂得有了裂口吧,不敢再去舔它了!
口里面苦苦干干涩涩的,想吮出点唾液来湿一下口却几乎没有,干渴得真想把整个人扔进水中饱饮个够!喉咙里像有小虫子在上上下下地爬,好痒好难受!想咳嗽,试着轻咳了一下,浑身里里外外又是一阵牵动五脏六腑的剧痛。再想咳也不敢咳了!忍不住也得忍,硬是强忍着!
心里面更是有百只小猫在挠抓,没法赶走它,挠得我无比心悸惶恐,有如自己正在往无底的深渊里直坠,急切地想抓住、抓紧某样救命的东西,狂抓一番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可以让我抓的那般惊怕……
突然,旁边一人的脚猛地在我胸口上蹬了一下,“啧、啧、啧!”狗日的钻心裂肺般的疼痛,一下子又惊疼出一身冷汗来,和着本已湿透的衣服——冷!痛!好冷好冷的痛!好痛好痛的冷!我几乎晕厥过去!万般艰难的、使出浑身的力气,咬紧牙关,才把这只该死的脚从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挪开,我已累得差不多要虚脱了!
天哪!这炼狱般的痛苦,围剿着我身上每一个器官,绞杀着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我不行了!我不知道我是身在人世,活在地狱!还是活在人世,身在地狱!迷迷糊糊之中,我的身子好像漂浮在空中,在忽上忽下地神游,我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我……
我再次从迷迷糊糊的神游当中有点苏醒过来的时候,是体内毒瘾的疼痛和身子骨挨打的疼痛,再和着号子里的喝斥声、嘈杂声帮的忙。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人在指着我向某个人请示:“哥皮,要不要叫他起来?”“不要啦,让他‘板’两天烟瘾再说吧!”至于谁问的,谁答的,我不知道,我继续在迷迷糊糊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在睡、醒之间交替地游离着,感觉到地狱的门槛,被我进进出出、出出进进了无数回!在地狱、人间,人间、地狱之间徘徊了无数次!
又一次被惊醒是噩梦之后:……一会儿,我梦见了像山一般堆放着的海洛英——我好兴奋!大口、大口地像吃饭一样,大把、大把地抓着它往嘴里面塞,差不多被噎死……一会儿,我梦见有数十个荷枪实弹的公安在追捕我——我逃啊逃!终于逃到了一座大山的顶上,前面是悬崖,下面是汪洋一片,数十支枪瞄准了我,“砰、砰”枪响了,我中弹倒下,掉进了汪洋里……一会儿,我梦见泪流满面哭着的妈妈——她哭喊着不让旁边的警察把我带走,他们却当着妈妈的面,拿出手枪指着我的头要枪毙我……一会儿,我梦见我被关进了一间好大好大的牢房里,里面几百个囚犯拿着刀拿着棒,喊着“打死他!打死他!”在追杀我,我身中数刀浑身往外冒血,我倒在地上,感觉自己在死去……
死到几乎断气时,有人来救我了!用手指摇我的头问我:“要不要吃点饭?”我惊醒过来,努力睁开眼睛,愣了好一阵才认出是“小哨”。他在摇我的头问我话呢,我半睁着眼摇了一下头,嘴上想说出“不”字,却虚弱得自己都没能听见,算是回答了他!
接着,在不堪的痛苦中又迷糊过去了!继续在噩梦与剧痛中醒一会睡一会地徘徊在地狱的门槛边。号室里面好像一直有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很大声很大声的,但
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喝斥什么,笑什么……我仍然在神志不清中飘浮着……
第三章戒毒日记(4)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五阴天
再次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号窒里那两盏昏暗的灯,又在泛着幽幽的黄光了。隆隆的鼻鼾声,“吱吱”的磨牙声,还有不同内容的梦话声依旧在我的耳边甚是恐怖地交织着响起。斜视着那一张张发出怪异声响的狰狞面孔,又一次给了我一种身临地狱的真实感觉!
有人在睡眼蒙蒙地四处“侦察”着,偶尔他会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