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犯-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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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早就盼着四兄弟早日死去早日完蛋了。
如果说白天的举止是迫不得已、伪装出来的话,那么晚上刚才的举止则是一种真情流露的选择!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自己所深恶痛绝的人,都期望着别人去消灭这些人!
荒谬吗,确实荒谬,但也确实是事实!也许这才是中国人最为典型的报仇方式!
假如消除掉所有像四兄弟这样的人,中国人的个性会不会来个大改观?在孔家峁,明天一早,人们如果发现四兄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一村的老百姓又会怎样?
他们会不会在心中庆贺他们的新生?会不会在心中默默地怀念自己?
也许会这样……
他突然觉到了一阵阵说不出的悲哀,以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真的就是这些吗……
他一边爬着,一边朝四处的院落瞅去,一种感觉强烈地攥紧了他,在这些一个个黑黝黝的院门后头,似乎都有一双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二十日十四时四十分
被村长带进来的是四兄弟的司机兼保镖。高个,大块头,浓眉阔嘴,显得勇猛粗壮,孔武有力,此刻却脸色灰白,眼垂暴突,神色萎靡,满面惊惧,全然一副垮了的样子,神态与身架极不相称。
村长介绍说,这是四兄弟被枪击时在场的见证人之一。当时在场的还有两个,此时都在医院里服侍料理。这个司机刚开车回来,就被村长叫来了。
司机进了窑,谁也没看,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显得极度疲累的样子,脸上恐惧的样子,仿佛还没从昨天晚上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一开口就万分沮丧地说:
“完了完了,四兄弟这下子可是全完了。没救了,一点儿也没救了。”司机说他刚从医院回来。老三死了,唯一活的老大也没什么希望,就是好了活下来,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瘫子,“完了,完了。这一家子可是全完了,一点儿指望也没了。”
“这个你就别说了,这些大家都晓得了。你就光说说晚上的事。你听到的,你见到的,咋来的,咋打的,咋了结的,前前后后,有啥说啥,从头到尾都说一说。”村长仔细地嘱咐道。说完了,见司机脑袋还耷拉着,便又小心地催促了两声,“说吧说吧,说吧说吧。”
“咋也没想到,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司机好像一下子又沉浸在那种恐怖中,“谁晓得那家伙还会来!都成那样了,都以为那家伙死定了,谁晓得还能从山下爬上去,从山上爬下来。那会儿都只想着那家伙要是死了咋应付后事哩,都想着那家伙可能死到哪儿去了,咋能想到原来是取枪去了!你们就不晓得,那家伙当时都给收拾成啥样了。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早死十几回了。谁晓得那家伙还能这样。你说那家伙毒不毒,就还能闯进家来,把四个人一枪接一枪地打倒,你说这有多吓人!真是吓人,这会儿一想起来也后怕,人跟人咋就能成这样儿!”司机说到这儿,就停顿下来,脸上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神色也显得更疲惫,脸色也更差。看他那样子,也不知是为四兄弟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接着说起来。
“那会儿大概就是个三四点吧。家里女人孩子都已经睡了,我们还在客厅里摸麻将。说是摸麻将,可谁的心思也不在摸麻将上。其实那会儿早就困了,摸麻将也摸不出劲来,可就是没人想睡觉。我心里当时也清楚,别看他们嘴上还咋咋呼呼的,心里早毛了。那家伙可恶是可恶,可把人家打成那样儿,咋着也不能不是个事儿。万一真的出了人命,花钱是小事,那麻烦可就受不了。老大早就沉不住气了,说了几遍要派几个人到山上看看去。如果那家伙真的伤得厉害,就把那家伙拉到村保健站去,先给治疗治疗,不管咋着,先让那家伙保住命再说。只要人不死,就是打得瘫了傻了瞎了也不会有事。老三就不让。老三说了,那家伙能跑出村跑到山上去,就跑不到保健站去?老四也不答应,老四说那家伙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知道咋的料理自己。说那种人还肯让自己就那么死了?说那家伙要是不怕死,当时还会吓得死了活了的往村外跑?就是要去山上看看,等到明天也不迟,让那家伙活活受上一晚上好好尝尝味道。后来大家就不做声了,大概都以为老四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就是光想着那家伙死了,却没想到那家伙原来是回到山上取枪去了!
“这会儿想起来好像真是天意。坐了一屋子的人,就不晓得那家伙是咋的摸到院子里来的。门搭子那么高,那家伙就一条腿,早已经让人给砸断了,咋就能站起来把门搭子拧开!真是有了鬼了。我们在家里一点儿响动也没听到,连叭儿狗也没咬了一声。兴许是那会儿摸麻将吵吵闹闹的声音太大了,或许是他们弟兄几个争得太厉害了。老大那会儿好像都快发火了,老三也一脸的不痛快。老大就只咬住一条,要是出了事,那家伙真死了咋办?老三说,要出了人命老子就赔他一条!还说做人咋能做到这份上,刚收拾了那家伙,又低声下气地要给那家伙去看伤,你说丢份不丢份!老大说,要是那家伙死了,你这一家子就不丢份了?花上钱,赔上笑脸,给那些公安局法院的说三道四,那就不丢份子了,那就不低声下气了?其实到了那会儿,我们也觉得老大说得有道理。把那家伙收拾成那样了,就是再治疗,也不是丢份子。再说,那家伙回到山上,老婆孩子都不在,要是再不管,那还不是等死!其实老三那会儿心有些软了,老鸹掉到滚水锅里,就只是嘴硬。瞅着他那火气十足,烦透了的样子,就晓得他的心乱了。他这一家子,领头的是老三,出点子的是老大。要在平时,我们也会说两句,可这会儿连老大的话都听不进去哩,我们还能说啥。这倒不是瞅着四兄弟一家人不行了,咱才数说人家的不是。让我说,不管咋着,人家也是个护林员,也是个公家人么。敢是没主的,你愿意咋着就咋着?!千有理,万有理,也不该把人家收拾成那样子。你想想,人跟人么,何必非逼到这份上不可。平日里,你对村里的老百姓能这么干,就是真的给打得不行了,胡乱撂几个钱也就完了。可你对付人家这些人咋的能这么干!那家伙是个啥人,当兵的!炮弹底下打出来的!还怕你了不成!你瞅瞅,这不就来了!一家伙就收拾了你四个!我就想哩,那家伙一准是豁出去了。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再死一回?就是死了,人家也赚你三个!人常说,十个好样的,不敌一个耍愣的,十个耍愣的,不敌一个泼命的。你想想,他死也不怕了,还怕你个四兄弟!兔子急了还咬人哩,那么大一个活人给逼到绝路上,那还有不出事的!
“那家伙当时可能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悄悄爬进院子,爬在离家门口五六丈远的地方,不远也不近。他晓得屋里人多,要是太近了,打倒一个,另一个就冲上去了。太远了,就不一定打得着。那家伙早就算好了,不远也不近,打得着又扑不着,就是个五六丈远。就算你一齐冲上来,也准能把你全干倒。村里人都说了,那家伙在部队干过特种兵,侦察连的。守在一个山顶上,几百号人也没能冲上来,还会不懂这个!还会怕你家里这几个人!我后来就想,四兄弟那会儿就是再手狠,再心毒,再快当,到了那会儿,也一准是死定了。
“大概是等到屋里人静下来了,那家伙可能也估摸清屋里有几个人,也看清院子里再没啥人了,这才猛猛地喊叫起来。我记得那会儿弟兄几个都已经争得不吭气了,那一盘麻将也打得差不多了,好像就要和了,不晓得是谁还在摸牌,于是大家都静下来瞅着他摸。就在这当儿,就听得外头一声喊:‘孔钰龙!你这个狗杂种,给老子滚出来!’一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那喊声不高,可是好恕>拖袷谴有匚牙锾统隼吹模ぷ友壅龆疾砹恕N葑永锖孟衩灰桓鋈颂瞿鞘撬诤啊c读税胩欤裁灰桓鋈硕=艚幼啪陀痔靡簧埃骸最诹阏飧龉吩又郑献庸龀隼矗 庖换兀赡芫吞鲆恍├戳恕@先幌伦泳吞似鹄础C坏人恚洗笠丫诔隽死镂荨H搅讲匠宓焦揉簧桶言鹤永锏牡绲聘蚩恕U庖幌驴删突盗恕?赡苁侨思绷耍蜕兑膊豢悸橇恕D阆胂耄鹤永锏牡埔淮蚩菝趴诹撂锰靡黄阍诿鞔Γ思以诎荡Γ腔共灰淮蛞桓鲎迹±洗笠淮蚩疲先慌艹鋈ィ纤囊簧辆颓雷糯诔鋈チ恕R怀鑫菝牛碜踊姑怀鋈ィ孟袷歉找宦锻罚吞蒙揭〉囟囊簧欤患坏郎凉猓纤泥弁ㄒ簧驮栽谀嵌恕@洗罄先吩诿趴冢谜庖簧欤枷诺靡惶忝遣幌茫腔岫呛蟀胍梗乔股媸且嘞炀陀卸嘞欤喁}人有多耍“讯湔鸬糜致橛痔郏蛑蹦馨讶讼陪铝恕@洗蠡姑环从矗先谝幌戮吞鋈チ恕@先暇鼓昵幔艘怖鳎宰右埠檬埂4蟾胖挥兴幌伦泳兔靼追⑸松妒拢淮诔鋈コ蛄艘谎劬推肆斯ィ姑怀辶肆讲剑质且簧揭〉囟南欤先拖袷歉淼沽怂频囊幌伦泳退ぴ谀嵌恕@洗笳饣岫惨丫艹鑫菝帕耍隙菜婧蟾顺隼矗先驳沽耍洗笸鄣亟辛艘簧蟾攀歉糯袅耍幌伦泳徒┰谀嵌恕@隙洗筱蹲×耍膊挥傻勉读艘汇叮艚幼乓埠傲似鹄矗槐吆耙槐呔统辶斯ァ>驮谡馐保质且簧湎欤隙崃艘煌幔弁ㄒ簧驳乖谀嵌恕@洗蟮秸饣岫蟾攀歉陪铝耍隙驳沽耍槐吆埃槐呔鸵捌恕F肆嗣涣讲剑蟾攀浅蚣羌一镉志倨鹎估矗蠼幸簧诺米砭屯嘏埽张艿轿菝趴冢陀质且簧瓜欤洗缶拖袷谴臃慷ド系粝吕此频囊幌伦拥谀嵌恕>驼饷匆徽Q酃し颍昂蠖ザ嘁簿褪前敕种樱苄炙母鼍腿吭谀嵌恕>褪窍胍蚕氩怀隼矗怯卸嗫欤《嘧迹∫磺挂裁环趴眨』苟际且舻牡胤剑∧敲匆坏愣奔洌沟米白拥〉牵峙赂揪兔皇奔涿椋×橐膊幻椋鸵磺沽棠阋桓觯闼的鞘巧肚狗ǎ�
“说实在的,咱这孔家峁,几十辈子了,啥时候见过这阵势。不瞒你们说,一想起来,到这会儿了腿肚子还是直抖。其实在当时那会儿,我都跑到院子里了。那家伙是没朝我放枪,要是放枪,我大概也早在太平房里了。你想想,我跟老二就只差个一尺来远,枪声一响,老二那半个脸上眼见得就冒出一大块血和肉来,血点子都溅到了我脸上!另外那两个人那会儿也都在院子里了,见四兄弟都倒在了那儿,吓得愣在那儿,连动也不晓得动了。直到我吓得逃回屋里时,那两个家伙才跟着往屋里跑。人家肯定是不想打我们,要是想打,我们一个也跑不了,想跑也跑不了。
“我们几个当时也不晓得是咋逃出来的。开门时,我的手抖得好半天也摸不到门关子。一直等跑到离四兄弟家好远好远了,腿肚子还直抽筋儿。我不晓得那会儿自个脸上是个啥模样,就只瞅见那两个脸上简直没个人样儿。等到后来我们坐到村长家里时,好半天谁也说不出话来。有一个人差不多都快瘫在那儿了,呜噜呜噜的就只是哭,哭的那样子能把人吓死。
“村长一听,也吓呆了,根本就不晓得该咋办,也没有一个人敢再回到四兄弟那院子里。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是没人吱声。等到后来村子里起来的人多了,跑到这儿来打问的也越来越多。不过只要一听说是那家伙拿枪打人哩,一个个登时全都吓成傻乎乎的样儿,都只是痴呆呆地往四兄弟的院子里瞅,再没一个人敢说啥,更没一个人敢跑过去。一直等到四兄弟家的老婆娃子又哭又喊地跑过来找村长时,大伙儿才相跟着走到四兄弟家院子里。进院门的时候,没一个人敢打头。连老大金龙家的媳妇也只是哭,就是不敢往里走。后来还是听到四兄弟妈抢天呼地在院子里哭起来时,才有人大着胆子走进院子里。
“其实那会儿早没事了。那家伙一放完枪就死过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醒过来。连医生也说,这家伙当时伤成那样子,咋的还能开枪打人!后来听人说那家伙是爬了十来里路爬进村子里的,医生咋的也不相信,说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别说爬那么多路了,就是一动不动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还说那家伙的脑子早就处在昏迷状态,早就不清醒了,开枪打人,纯粹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不过这一点我就不信,那家伙开枪打人咋会是无意识的。就连那家伙喊的那一句话也说明他是很清醒的。你想想,他喊起来就只喊老三钰龙的名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晓得四兄弟打头的总是老三钰龙,所以他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钰龙。收拾了钰龙,四兄弟家就会大伤元气,就算别的收拾不了,你四兄弟家的威风也就少了一大半。你能说他脑子不清醒,你能说他是下意识?其实我也是听到了见到了才这么说,要是没听到没见到,只怕死也不会相信。不过有一点我是彻底地信了,这人呀,真要是憋足了一股劲,那可是啥事也干得出来,连阎王爷也会怕他三分!
“怕哩怕哩,当时那阵势,要是胆小点的,打不死也要吓死你!咱这也算个保镖哩!只怕也得少活十年,简直是活死了一回。我看就是上了战场,顶多也就这样了。怕哩怕哩,真是吓死人……”
……
二十日凌晨三点十五分
……到了!终于爬到了……
他静静地瞅着这座在夜晚看上去如此阴沉幽深的院落。住宅的第二层上,灯光很暗很柔。那是这一家人的卧室,里头的女主人大概都睡了,唯有一层的灯光依旧很亮,很扎眼。
他知道全村唯有这一座楼上的灯总是亮的。如果停了电,他们自备的发电机马上就会发动起来。他们很知道享受,也很会享受。
同四周低矮灰暗的院落窑洞相比,这里俨然像一座威严的城堡。
大门很沉,很厚,很宽,很高。四寸多厚的硬木门板,再用一道道厚厚的铁板箍住,铆上了一颗颗巨大的铁钉。两个粗大的门环上各有一颗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