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琼瑶-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天早上,当她在菜场上买菜的时候,隔壁家的阿银对她说:“你家的宝培回来了呢 !我刚刚看到他!”
一阵呼吸停顿,一阵思想冻结。然后,顾不得菜只买了一半,拎起菜篮子,向家中就 跑。呵,宝培!呵!宝培!呵,宝培!快到家门口,她又猛的收住了步子,看看自己,衣 衫上挂著菜叶子,带著汗渍,带著菜场上的鱼腥味,摸摸头发,两鬓微乱,发脚蓬松。呵 ,不行!自己不能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她得先换件衣服,洗净手脸,他喜欢女孩子清清 爽爽的。不敢走前门,怕被宝培撞见。她从后门溜回家,把菜篮放到厨房里,就迅速的回 到卧房。换了件白底子小红花的衫裤,对著镜子,打开头发,重新结著发辫。呵,心那样 猛烈的跳著,手竟微微的发著抖,那发辫硬是结不整齐。好不容易梳好了头,镜子中呈现 出一张被汗水所濡湿的,因兴奋而发红的面庞,一对燃烧著爱情和喜悦的眸子。呵,她必 须再洗洗脸。折回到厨房,她把自己发热的面庞浸在水盆中,呵,老天,不要让我这样紧 张这样慌乱吧!
养母走到厨房里来了,看到荷仙,她匆匆的吩咐著:
“快,荷仙,宝培回来了,你快些倒两杯茶送到客厅里去!”
她深吸了口气,是的,倒两杯茶出去,可以掩饰她的窘态和羞涩。她倒著茶,可完全 没有想到,干嘛要倒“两杯”茶呢?拿著托盘,两杯茶碰得托盘叮叮当当响,自己的手怎 么就无法稳定呢?跨进了客厅,心跳到了喉咙口,呵,宝培!猛的收住了步子,她呆住了 !宝培正背对著她,脸对著窗口站著,他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一个身材苗条而修长的 女孩子正依偎著他,长发直披在腰际,一件浅蓝色的洋装裹著一个纤细的身子。他的手就 环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荷仙僵住了,端住托盘的手发软,茶杯发出了更大的叮当声 。她失去了意识,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听到声音,宝培回过头来了,发现是 荷仙,他笑笑,那样满不在乎的说:
“嗨!荷仙,茶放在这边小茶几上吧!”
她机械化的走上前去,把茶放了下来,抬起头,她看了那女孩一眼,长长的脸,黑黑 的眼睛,一股聪明样。她咽了一口口水,拿著空的托盘,悄悄的退了下去。退到门外,她 听到里面那女孩在问:“这是谁?长得好漂亮!标准的小家碧玉。”
她站住,要听听宝培怎样回答。
“她吗?”宝培轻描淡写的。“我妈的养女,从小买来的。”
“那——和你倒是一对儿,”女孩子嘻嘻的笑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呀!”“别 胡说,”宝培讪讪的。“有一次我和她谈拉马丁,她问我是不是马车夫。”那女孩发出一 阵狂笑,笑得格格不停,宝培也笑,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笑动了天,笑动了地,在笑 声中,夹著那女孩的声音:“拉马丁!天!你何不跟她谈谈雪莱,拜伦,或是爱伦坡!”
他们又笑,真的这样好笑吗?眼泪从荷仙的面颊上滑了下来,她匆匆的离开了那门口 ,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关在房内,她没有吃午餐,也 没有吃晚饭。养母来看过她,对这从小带大的养女,养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 知道荷仙是怎么回事,摸摸荷仙的额头,她说:“大概是中了暑,天气太热了,躺躺也好 。”
走出去,她却长长的叹了口气。儿女的事,这时代谁做得了主?孩子念了大学,眼界 宽了,荷仙到底只是个乡下姑娘呀!夜来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树之下。
这就是为什么荷仙坐在老柳树下流泪的原因,为什么对著那溪流,对著那星光发愣的 原因。世界已经碎了,草丛中飞的不再是萤火虫,而是梦的碎片。呵,那梦曾如何璀璨过 ,如今,碎了,碎在拉马丁手里!碎在雪莱,拜伦,和爱伦坡手里!呵,那该死的拉马丁 !
那条记忆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泪也流完了。站起身来,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噢! 老柳树,老柳树,帮助我,帮助我吧!她的头在树干上痛苦的辗转著,她用手击著树干, 她的心那样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样翻腾著,终于,她对著那棵老柳树,爆发出一连串的呼 号:
“老柳树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叫作拉马丁?什么叫拜伦?什么叫雪莱?什么 叫爱伦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爱他,这不够吗?老柳树?这不够 吗?我全心,全心,全心都爱他,这不够吗?他为什么还要拉马丁?拜伦?和雪莱呢?我 不懂呀!但是,我爱他!爱他!爱他!我可以为他死,为他做一切的事,只是我不懂,什 么叫拉马丁呀!老柳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嘛!什么叫拉马丁?什么叫拉马 丁?什么叫拉马丁?……”她啜泣著,语不成声。她的身子从树干边溜下来,她跪了下去 ,倒了下去,仆倒在那草地里。她用手抱住了头,不能自已的痛哭失声。然后,忽然的, 她受惊了。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有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 的身子腾空了,好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惊惶的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那对泪蒙蒙的眸子, 她接触到的是宝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满溢著泪的眼睛。她惊呼:
“宝培!”“哦!荷仙!”宝培痛心的叫:“我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荷仙!老柳 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可以!不过,首先,你原谅了我吧!原谅那知识给我的虚荣 感吧!原谅我,荷仙!”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宝培,她伸出手来,怯生生的碰触了一下宝 培的面颊,然后,她低低的叹口气。
“我做了个好可爱的梦,老柳树,”她说:“我梦到他抱著我了。”他凝视她,然后 ,猝然的,他俯下了头,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紧紧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泪水滴在 她的唇边。
“唉!”她有了真实感了。“真的是你吗?宝培。”
“当然是我,荷仙,我来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嗫嚅的。“那个懂得拉马丁的小姐呢?”“她走了, 回台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耸了耸肩。“当你没有出来吃晚饭,当妈告 诉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对那位小姐说,拉马丁曾失去葛莱齐拉,而我呢,我 不能让我的葛莱齐拉死去。于是,她走了。”
她大睁著一对天真的眸子。“我不懂你说的。”“你不需要懂。”他说,再吻她,温 温柔柔的吻她,缠缠绵绵的吻她。“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有爱,这就够了!管他什么拉 马丁、拜伦、雪莱,和爱伦坡。”
“可是……”她可怜兮兮的说:“拉马丁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爱你’的意思。”
“拜伦呢?雪莱呢?爱伦坡呢?”
他沉思片刻。“一样,全一样。是‘我爱你’的意思。”他说,重新吻住了她。于是 ,星光璀璨。于是,月影婆娑。于是,风在高歌。于是,水在低唱。于是,老柳树笑了。 一九六九年七月水灵26/37五朵玫瑰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现在,夜正岑寂,窗
外,雨露苍茫。远山远树,是一片模糊,街灯明灭,是
点点昏黄。这样的夜,我能做什么呢?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
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夜雾低垂,天光翳翳,雨雾揉和著夜色,那样暗沉沉,又那样 灰蒙蒙。在远离市区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里的虫鸣,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 沉睡。夜,被寂静所笼罩,被雨雾所湿透。
而罗静尘却没有睡。站在那砖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罗静尘已在细雨里伫立了好几小 时,他的头发、面颊,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湿,但他不想移动。就这样站著,听檐间的 滴沥,深呼吸著周遭带著玫瑰花香的空气,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伫立著,沉思著。 一线幽柔的灯光从他屋内的窗口射了出来,映照在他略带萧瑟的脸庞上,也映照在他身边 的几棵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闪烁著。
他凝视著那玫瑰花,凝视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视著那叶梢的轻颤,那水滴的滑落… …他凝视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几朵玫瑰花中 。忽然一阵风来,玫瑰花枝陡的摇曳,筛落了无数的水珠,发出一连串簌簌的轻响。这惊 动了他,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袭。挺直了背脊,深 吸了口气,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长。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微 喟。夜深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该回到屋里去了。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边,摘下了 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中别无长物,除简陋的桌椅以外,仅一床而已。他走到书桌前面,慢慢的坐下来 。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台灯下面。玫瑰那嫣红而湿润的花瓣,在灯光下映发著烁亮 的色泽,花香馥郁,绕鼻而来。他闭了闭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里。睁开眼睛,他从抽屉 里拿出一叠信纸,提起笔,他开始写一封信,一封没有上款的长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晓寒。
第一朵给你,你好簪在你黑发的鬓边。第二朵给你,你可以别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给 你,让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给你,你好插在你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第五朵,哦,晓 寒,不给你,给我,为了留香。留香。是的。让它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永远可以享受这股 幽香,属于你的幽香,那么,晓寒,就仿佛你永远在我的身畔,从没有离开过我,也从不 会离开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晓寒。在早上,在黄昏,在梦里,在清醒时, 第一次见你的情形,都鲜明如昨日。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都历历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别去管它!时间不是重要的因素,你才是重要的。只记得那是个春 天的下午,太阳和煦而温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阳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静悄悄,懒洋洋的 ,连那轻柔的春风,都带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痒酥酥的。而那充满花香与泥土气息的空气 ,却更熏人欲醉。
就是那样一个下午,我们这群大孩子,刚刚跨出大学的门槛,不知天高地厚,充满了 满脑子的梦想与用不完的精力。我们——有小李、小苏、小何,加我一个,小罗,被称为 三剑客外加一个达太安的小团体——竟在一次无目的地的郊游中迷途了。我们在灼目的阳 光下走了好几小时,不住口的争辩著出国与就业的问题,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徘徊在 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中。就在这样的争论里,我们发现迷途了,但并不在乎,只是焦渴难当 ,而带来的水壶,早已涓滴无存。
“我猜绕过这个山脚,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说。
“你又不是骆驼,难道能闻出水源来?”小苏接口,他们是一碰头就要辩论的,感情 偏又比谁都好。
“我不是骆驼,但我有直觉。”
“直觉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们绕过了山脚,但没有水源,再绕过了一个,还是没有。小苏有些按捺不住,拍著 小李的肩膀,他大声的叫著说:“骆驼!你闻到的水源呢?”
“我说过我不是骆驼吗!”
“别吵!”我说,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一些什么沁人心脾的香味。“我闻到了什么 !”
“哈!原来你是骆驼!”小苏转向了我。
“是了,”我说,再深吸了一口气。“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胡闹!”小苏咒 骂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别武断!谁知道呢?”我叫著说,兴奋的指著前面。我们刚在山凹里转了一个 弯,眼前竟豁然开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致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小苏、小何,和小李都呆 住了。那是一大片玫瑰园,使我们惊异的,不是玫瑰园,而是你,晓寒。你,穿著一身素 白的衣裳,站在玫瑰花丛中,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面颊,闪烁著亮晶晶的眼睛,一头略嫌 零乱而乌黑的浓发,披垂在肩头,而在耳际的浓发间,簪著一朵艳丽的红玫瑰。在你手中 ,一个浇花的水壶正喷著水,无数的水珠,纷纷洒洒的射向那些花朵。小苏转头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罗,你怎么知道玫瑰花香会和水源在一块儿的?”我笑著。望著你。 受了我们的惊扰,你抬起头来,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触了,倏然间,我感到心头莫名其妙的 一震,竟然笑不出来了。你的眼睛那样清亮,那样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绘不出来的天 真与宁静。竟使我心中立刻涌上一个念头:怎样的一对眼睛!里面该盛载著一个不为人知 的世界呢!这世界定然是没有纷扰,没有烦忧,充满了恬然与安详的世外桃源吧!哦,晓 寒,我对吗?在我以后和你的接近中,却真证实了我当初见你第一面时的看法呢!
“嗨!”小何已开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水喝?”你很快的扫了我们一 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边漾开,正像一滴颜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样快的 使你整个面庞都布满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诚挚,又如此可人。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 捧著甘露,踩著云彩,来到人间,将济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却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 还太俗气了。“要冷开水吗?”你说,微扬著眉。“我到屋里去倒给你们。”
我这才注意到玫瑰园边那栋平凡的建筑,石砌的小围墙,砖造的平房,和种著些扶桑 翠竹的院落,是典型的农村住宅。你转过身子,放下了水壶,轻快的向屋中走去。我怔怔 的望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轻盈的步伐,那在风中飘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