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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水灵--琼瑶-第18部分

小说: 水灵--琼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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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那一瞬间。我没有流露出我的感觉,只淡淡的说: 

  “你不要那玫瑰园了?” 

  你忽然笑了,声音清脆如夜莺出谷。 

  “哦,静尘,”你边笑边说:“我总不会一辈子卖玫瑰花的!” 

  我想起了一个名叫(窈窕淑女)的电影,一位教授如何把一个卖花女改变成公主。现 在,我面前的你,就已不再是个卖花女,而是个公主了。我奇怪我心头并无喜悦之情,相 反的,却有一层厚而重的阴影。我知道,晓寒,那时我已知道,我即将失去你了。当第二 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你的改变就更加显著了,你开始闹著要搬往台北,当我严辞拒绝以后 ,你就常常不在家了。你不再关心你的玫瑰,你忍心的让它们憔悴枯萎,以至于失去了你 的主顾。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你当初辛辛苦苦积蓄下来要买地的金钱,全用在脂粉 和服装上面。你开始抱怨生活太苦,抱怨钱不够用,抱怨我没有生财之道。然后,一天, 你兴冲冲的从外跑来,对我喊著说: 

  “静尘,静尘,你猜怎么,姐姐决定要让我在爸爸面前亮相了!”“亮相!”我蹙紧 眉头,觉得你用了两个很奇怪的字。“你看,姐姐有一番很戏剧化的布置。她说,爸爸当 初只见过我一面,我又是一股土土的样子,他一定早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姐姐说,这个星 期六,她要请爸爸去吃饭,让我盛妆著出去见爸爸,不说我是你太太,只说我是张小姐, 要进你们公司去演电影的,看爸爸怎么表示。如果爸爸很欣赏我,我也不要说穿,只是常 常去看爸爸,等爸爸真的很喜欢我了,我再揭穿谜底!”“哼,”我冷笑了一声。“姐姐 可以做编剧家了,这倒是个很好的喜剧材料!”“这不是很好吗?”你依然兴高采烈。“ 静尘,我告诉你,我有把握会博得你父亲的喜欢!” 

  “假若一见面就被爸爸识破了呢!你们别把他想像成老糊涂。”我冷冷的说。“如果 识破了,我也有一套办法。”水灵31/37 

  “什么办法?”“我只和他装小可怜样儿,说好话,为以前的事道歉,他再严厉,也 会消气的。何况,姐姐说,他现在已经不生我们的气了。”“别失掉你的傲气吧!”我没 好气的说。 

  “在长辈面前,还谈什么傲气呢!”你振振有辞:“干嘛这样板著脸?我这样做,还 不是为了你!如果你和爸爸讲和了,我们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以搬到台北去,也可以 不再住在这个破房子了!”我放下了笔,坐正身子,那天,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我想 我的眼神相当严厉,你瑟缩了,畏怯了。低下头去,你喃喃的说:“人总是要往上走的吗 ,安于现状等于是自甘退步!” 

  我深深的望著你。“我要进步的,晓寒,”我深沉的说:“但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 不靠我父亲!”“但是,你还不是靠了我的父亲?连我们住的这栋小屋,还是我父亲的, 你又谈什么傲气呢!” 

  哦,晓寒,你攻入了我最弱的一环。我闭上了眼睛,感到心里有种难言的痛楚,在逐 渐的扩大中。我的脸色使你吃惊了,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喊著说: 

  “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刺伤你的!” 

  我睁开眼睛,揽住了你。我说: 

  “听我说,晓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我可以接受你父亲的帮助,因为他是我的 知己,他信任我,他看重我,他了解我,这种帮助,是有著尊重的情绪在内的。而我的父 亲,他给我的感觉是,我在他面前是个乞儿!” 

  你瞅著我。“我就是要帮助你父亲来了解你呀!” 

  “你真的是吗?”我忧愁的看著你那姣好的脸庞。“你不是的,晓寒,你自己都不了 解我。现在,你做这件事只是为了你的虚荣而已。”“我要证实我不是你家人认为的那样 糟糕呀!”你无力的说,又垂下了睫毛。“这又何尝不是虚荣!”我说,望著你。你白皙 的前额,你长长的睫毛,你美好的鼻子,和你那小的嘴……一阵强烈的心痛对我猛的袭来 ,我一把抱紧了你,不能遏止自己突发的颤栗。我喊著说:“晓寒,晓寒,回头吧,回复 那个原来的你吧!让我们再过旧日的生活,无忧、无虑、甜蜜、安宁……让我们回复以往 吧!求你,晓寒,不要再去姐姐那儿,不要去参与那个计谋,醒醒吧,晓寒!不要从我身 边走开!” 

  你哭了,你挣扎著说: 

  “我并没有要从你身边走开!我只是要帮助你,只是要帮助你!”“但是,你会离开 我了。” 

  “我不会,我决不会!” 

  我不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已无法挽回。哦,晓寒,我那鬓边簪著玫瑰花,终日笑容可 掬的小妻子何处去了? 

  于是,你仍然去参加了那次宴会。 

  出乎我的预料,你和父亲的那次见面竟意外的成功。据说,你那天表现得雍容华贵, 文雅有礼,而又谈笑风生。父亲做梦也没有把你和当日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联想在一起 。你美丽,你活泼,你征服了全座的人,你也征服了我父亲!那晚,你兴奋的回来,笑倒 在我的怀里。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父亲直说我眼熟,问我是不是参加过你们公司的演员考试 ?你猜他要我做什么?他叫我明天去公司试镜呢!”我默然不语,只精神恍惚的闻著你身 上的香味;不是玫瑰花香,而是脂粉与酒香的混合。我知道,你明天一定会去。望著你那 发光的眼睛,那神采飞扬的面庞,哦,晓寒,我也知道了;那试镜一定会成功! 

  第二天,你整天整夜都没有回家,我并不担忧你的安全,我可以想像你的忙碌:试镜 、应酬、谈话、吃饭、消夜……然后,夜静更深,你已无法回到这荒郊野外。想必,你会 睡在姐姐为你准备的绫罗锦缎之中,做一个甜甜的“准明星”之梦。而我,那夜枕著手臂 ,听阶前冷雨,听窗边竹籁,一直到天明。第三天的晚上,你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崭新的 你!周身都燃烧著喜悦、兴奋,和野心!你雀跃著,绕屋旋转,激动的对我嚷著:“哦, 静尘,我从不知道生活是这样多采多姿的!我以前都算是白活了!”停在我前面,你把那 燃烧著的眸子凑到我眼前: 

  “走吧,静尘,我们搬到台北去,那儿有一份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们!”我用双手捧 住了你的脸,痛心而忧愁的看著你,低沉的,一字一字的说:“别忘了,我就是从那种生 活里跳到你身边的!” 

  你转动著美丽的大眼珠,困惑的看著我,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半晌,你才用充满了 怜悯及感动的语气说: 

  “哦,静尘,我现在才了解你为我牺牲了一些什么,但是,别烦恼,我会补偿你!” 我心里一阵紧缩,顿时间兴味索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那样遥远了。放开了你,我走向 窗边,咬住嘴唇,回忆著你手持浇花壶,站在玫瑰花丛中的样子。看不出我的伤感,你追 到我的身边:“你没有问我,我试镜通过了,你知道吗?” 

  “我已料到了。”我语气冷淡。“你告诉爸爸你是谁了没有?”“何必这么早就说呢 ?等你父亲对我有信心的时候再说吧!你知道他要我在新戏里演一个角色吗?他给我取了 一个艺名,叫丁洁菲,这名字好吗?他说改为丁姓,如果按笔划排名,永远占优势!”“ 设想周到!”我打鼻子里说。 

  “你有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一天?”你仍然兴致冲冲。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小苏曾说过:只要你有服装与化妆,必成为电影明星!那时 我曾怎样嗤笑于他们的庸俗,我曾怎样自信的认为,你将永不属于城市!但是,如今,晓 寒,你的恬然呢?你的天真呢?你那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宁静呢?我想著,想著,想著…… 一股酸楚从我的鼻子里向上冒,我猛的车转了身子,叫著说:“晓寒,晓寒,千万不要去 !那种生活并不适合你,相信我,晓寒!我的小说已快完稿了,我会改善我们的生活,我 会养活你,但是,请你回来吧!影剧界是个最复杂的环境,那不是你的世界,也不是你的 单纯所能应付的!听我的话,晓寒!”你瞪视著我。“哦,”你说:“你也是那种自私的 丈夫,你不愿意我有我自己的事业,你只想把我藏在乡下,属于你一个人所有!” 

  这是谁灌输给你的观念?姐姐吗?我咬了咬牙,感到怒火在往上冲。“你总算承认你 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去笼络爸爸,而不是为了我了!”我尖刻的说。“我本来是为了你!” 你叫著,眼里充满了泪水。 

  “既是为了我,就放弃这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也大叫著。“我不!”你喊,猛烈 的摇头。“我要去,我喜欢那个工作,我喜欢那些人,我喜欢那种生活,你没有权利剥夺 我的快乐,更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业!” 

  我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的握紧了你,我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你那张倔强的脸。 

  “我不许你去演那个戏,如果你去了,我们之间也就完了。”你张大了眼睛,不信任 似的看著我。 

  “你是说真的?”“真的!”你咬紧嘴唇,你带泪的眼睛阴郁的望著我的脸,我们就 这样彼此对望著,僵持著,好半天之后,你猛的挣脱了我的手,用力的一甩头,你的头发 拂过了我的面颊,像鞭子般抽痛了我的心灵。你咬牙切齿的从齿缝里迸出了几个字: 

  “我并不稀罕和你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晓寒,我就这样失去了你。 

  第二天早上,你带走了你的衣物,离开了这栋小屋,这栋属于你父亲的房子。从此, 再也没有回来过。哦,晓寒,你就这样走了,一无留恋,一无回顾,你挺著你的背脊,昂 著你骄傲的头,去了。我目送你的离去,眼光模糊,而内心绞痛。我知道,我那安详的、 满足的小妻子——晓寒——是已经死了。离开我的,不是晓寒,而是那新崛起的明星—— 丁洁菲。从此,不再是有光有热的日子。从此,是寂寞的朝朝暮暮与漫漫长日。在痛苦中 ,在煎熬里,我的第一部小说出版了。该感谢这种痛苦与煎熬,这本书里充满了最真挚的 血与泪。在书的扉页上,我写著: 

  “献给我逝去的爱妻——为了她给我的那些幸福的日子——” 

  这时,丁洁菲的名字已经常见报,“一颗闪亮的新星”,他们这样称呼你。我常在报 上看到你的照片,正面,侧面,全身,半身……那些照片对我都那样陌生,我常困惑著,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认识过你。甚至于,和你共同生活过那么些年。在深夜,在清晨,我 经常伫立在玫瑰园中,一遍又一遍低呼著你的名字:晓寒,哦,晓寒。 

  我的书出版了,也曾希冀它能将你带回我的身边,也曾渴望看到你走回这小屋的形影 。但,我失望了,你的声名正如旭日中天,你不会再记起我。小说的出版并没有带来你, 却带来了金钱与名誉,再有,就是姐姐——就在今天下午,她出现在我的小屋里。“静尘 ,”姐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满脸的兴奋与笑容。“爸爸终于知道晓寒的身分了。” 

  “哦,是吗?”我淡漠的说,我并不关怀。 

  “爸爸叫你回去,他说,你毕竟是有眼光的,以前是他错了。他说,现在你成了名作 家,晓寒成了名演员,一切好极了,他要给你们补行婚礼,一个隆重的婚礼,招待所有的 记者们。而且,他还要送你们一幢小洋房作结婚礼物呢!” 

  “哦,是吗?”我的眼光望向窗外。“晓寒怎么说呢?”我尽量不让语气里流露出我 的感情。 

  “噢,静尘,晓寒是个好女孩,她一直住在我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她心 里仍然是爱著你的,你怎么在书的扉页上咒她死呢?现在,你只要去安慰安慰她,说说好 话,道个歉,包你就没事了!” 

  “她到底说过什么?”我烦躁而不耐的问:“她赞成爸爸的安排吗?”“当然啦,这 样总比你们在这小屋里喝西北风好!”水灵32/37 

  我离开了窗边,慢慢的走到书桌前面,打开抽屉,我取出了一张签好名的离婚证书, 和一张支票,递给姐姐。这是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预备寄给你的。 

  “请转交给晓寒,支票是为了向她购买这幢小屋的,离婚证书是她需要的,免得我耽 误了她的前程。” 

  姐姐瞪视著我,瞠目结舌。 

  “你脑筋不清楚了吗?” 

  “是的,我脑筋从没有清楚过!以前,我爱过一个名叫晓寒的女孩子,现在你们却叫 我和丁洁菲结婚。你去转告丁洁菲,我不能背叛晓寒。”“你是疯了!”姐姐喃喃的说: “写小说把你的头脑写昏了!”是的,晓寒,我是疯了。世界上像我这样的疯子,大概没 有几个。姐姐走后,我就一直坐在书桌前面,默默的沉思著。我想你,晓寒,我强烈的强 烈的强烈的想你,晓寒。那轻盈的脚步,那鬓上的玫瑰花香,那低柔的歌声,和那碗盘的 叮当。哦,晓寒,你怎会从这世界上逐渐消失,我又怎会失去了你?黄昏时,下起雨来, 雨声淅沥,像你的歌。哦,我想你,晓寒。晚上,我在玫瑰园中久久伫立,花香依旧,人 事全非。哦,我想你,晓寒。我摘了五朵玫瑰。做什么呢?我望著玫瑰,百无聊赖。 

  呵,五朵玫瑰!第一朵给你,你好簪在你黑发的鬓边。第二朵给你,你可以别在你的 襟前。第三朵给你,让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给你,你好插在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第 五朵,哦,晓寒,不给你,给我,为了留香。 

  是的,留香。我毕竟还有这股玫瑰花香! 

  罗静尘写完了。天已经完全亮了,黎明时的曙光早就从窗外涌进了室内,把整个房间 都填得满满的。罗静尘放下笔来,挺了挺背脊,一层厚而重的倦意对他包围而来,他眼光 模糊的望著桌上的五朵玫瑰,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仆下身子,他把头伏在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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