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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看上去很美-第26部分

小说: 看上去很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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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男女女几百号人,黄糊糊—大片,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人一身黄军装,戴着军
帽,扎着皮带,脚下—色白球鞋,左胳膊上套着—楂宽的红袖标,印着新鲜的三个黄字。走
在街上的小学生都停住脚看他们,翠微路商场的—些售货员也戴着蓝套袖跑出来看,还有路
对过黄楼的一些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聚在路边指指戳戳。
    他们看上去很温和,也很沉默、自顾自地走路眼睛盯着前方,女孩子挺着胸脯帽檐朝天
好像知道自己很好看所以有点骄傲。我身边一个歪戴白帽子一看就有点不正经的男售货员突
然振臂高呼:向翠微个学的红卫兵战友致敬!我们都觉得此人滑稽,抿着嘴笑吟吟地看那些
红卫兵作何反应。她们也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憨笑往这边看,有几个女孩也尖着嗓子握拳高
喊:向首都革命群众致敬!
    两下里都是闻所未闻的称呼,红卫兵也罢了,—身军装也有个意思:这位卖大葱的—贯
缺斤短两净看他和革命群众吵架着实不是那么回事儿,高抬了。
    “首都革命群众”咧着大嘴呵呵乐,拳打脚踢逼着周围小孩跟他—起喊:向红卫兵学
习。我们都跑开了,就看他一个人在那儿热情地狂喊。
    走到复兴路口、红卫乓队伍突然加快了,步行的人纷纷跳上自行车前梁或者后架,一个
驮一个蹬了起来。只见自行车如密集的流矢在路嗖嗖掠过、—簇簇人斜倾着身子姿态优美地
滑翔,摆正之后个个弯着腰拼命向城里方向蹬去。
    我感到有大多已经发生,但大事发生在城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些
什么大事。
    看那些标语似乎城里打起来了。有人反对毛主席。
    标语上提到二个人名字:邓拓吴晗廖沫沙。都是—村的,晚上爱说梦话。还有个日本
人:彭罗陆杨。不知是哪庙的和尚。胆儿也太大了。真想成立资产阶级司令部也应该去华盛
顿呀。
    有一天我们正在上课,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当过我们辅导班的五年级那班的学生揪
着他们班老师张敏吵吵嚷嚷从窗外经过。张老师走在前面,李白玲揪着她后脖领子。张老师
边走边努力想回头说什么,脸上的无奈、温顺是我从没在—个老师脸上看见过的。这老师—
向也是个精明强干的,说话像打机关枪,又快又脆,很让人敬畏的。现在她成了孙子,刚一
张口就遭到七八只手指到脸上,一片斥骂。同学们的样子都很愤怒,脸红脖子粗,只有小偷
被当众擒住才会引起周围群众这般情绪。
    快看,他们打她了。我发现我在激动地尖叫,嗓子都岔了音。我们班的同学像船体突然
倾斜呼啦都跑到靠窗的这边往外张望。
    李白玲—个耳贴子扇到张敏老师的嘴上,张老师捂着脸想蹲下去,被张明和另—个大个
男生合力提起。他们拎的是她的头发,再一拽,她的脸就露出来仰上去,李白玲又是一个耳
刮子,打得脆,摔小玻璃片似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校长和体育老师都出现了,奇怪的是他
们两个平时最威武的男人此刻也显得怯懦,拉一把正在打老师的学生都不敢。只是劝,来来
回回拦阻往上冲的学生。体育老师那样子还有点嬉皮笑脸的。
    要文斗不要武斗嘛?校长大吼一声。他也不知被谁—把推操出人群,踉跄几步好像是直
扑我们而来、满脸通红眼中突然流露出恐惧,这在有时爱吹守过上甘岭的一校之长身上是很
不寻常的。
    我回头看了眼朱老师、她没看窗外,低头在想什么,手拿粉笔在讲台上划来划去。今年
夏天,她一变十分土气,穿着一字领的白布汗衫,肥裤腿的蓝布裤子,膝盖上也打了两个补
丁,那很配她。外班的同学部跟我们班的同学私下传,她家是印尼华侨、那可以解释她为什
么像黑人。华侨,就是资产阶级。到处找资产阶级,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就是,这叫我且惊且
喜、老忍不住想问她:你们家生产什么呀。
    张敏老师的罪名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中午放学我们都知道了。她说毛主席鼻子和嘴是通
着的。太反动了,大家都很气愤。毛主席怎么会和我们一样。
    有—天,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大厕所里发现了—具死尸。我们闻讯赶到那儿死尸已经给
抬到马路边的树荫下,盖着—张凉席。并没有多少人围观,那人孤零零横躺在地上、头垂在
马路牙子下,是个后仰的姿势。我们用脚拔拉开盖着的凉席.看到一个脸很小,长着一撮小
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戴着蓝工人帽,上身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眉头紧锁,好象临死还在思考问
题。不是很可怕,脸色也正常,跟—个睡熟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有蚂蚁,—小队蚂蚁在他
的鼻孔中爬进爬出,猛然明白死与生的区别:不再有呼吸了。听旁边的人议论,这人是自
杀,在厕所里上吊。没人知道他是哪儿的,为什么想不开。这人他长得不出众,但也远谈不
上邪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了。
    期末考试提前了。大家还没复习完就开始考了,学习不好的同学怨声载道。朱老师安慰
大家:都会让你们及格的。考卷发下来果然很简单,考题也比上学期少。考试的时候很多同
学还是抄,朱老师看见也不管。那学期我们几乎全班都得了双百,最差的也是90多分。
    考完试我们全校上街游了一次行,为何而游忘记了,总之很隆重。游行前一天下午我们
各班的旗手还和校鼓乐队—起练了队,胡老师还是那么朝气蓬勃地叼着哨子—边自己踏步走
—边给我们吹着步点儿。第二天去学校集合,突然又说不打少先队旗了,红领巾也不让戴
了,说少先队“修”了,整个组织被取缔了。我理解这“修”的含义就是跟苏联一样,苏联
什么样我可不知道,好像是都吃土豆烧牛肉。为什么吃土豆烧牛肉不好,那我也说不上,真
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不该挑食。
    问题是我们也没尝过这道西餐是什么滋味,也糊里糊涂“修”了,大家都觉得冤,一边
从脖子上往下扯红领巾,—边围着胡老师哭丧着问:咱们都修了?那还让不让我们跟着毛主
席干革命了?
    没你们的事,胡老师说,也没我的事,修的是上边。
    上边是谁呀,我们认识吗?
    你们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甭缠我了,以后咱们都听毛主席的话就完了。
    胡老师脸黄黄的,十分贫血的样子。摘了红领巾她也一下变老了,皱纹都出来了,原来
她那个粉脸也是红布托的。
    那天我们那一带的小学都出来了,马路两边走的都是支持毛主席的小孩儿。我看到的校
旗有“育英”“培英”“六一”“十一”“五一”,都是各院的子弟小学,一看校名就知道
一个路数,没什么想象力。
    他们都是从西边过来的,走了很远的路,到了翠微路已经筋疲力尽,鼓也打不动了,号
也吹不响了,喊口号也是稀稀拉拉,很多小孩一瘸一拐,还有低年级女生边走边哭。哪还像
来给毛主席撑腰,倒像给社会添乱的。
    过了公主坟环岛,看到海军的七一小学。他们非常阔气,每个孩子一身新式的灰军装,
连老师也穿着军装,远近看去一片汪洋。海军就是爱臭显,好像谁不是军属似的。我们学校
和七一小学并排行进时大家都觉得压抑。我在队列中小声嘀咕:灰老鼠。他们看到我们中穿
军装的就骂:黄鼠狼。沿途两校孩子互相用胳膊肘捣来捣去,谁也不示弱。也许是着装整
齐,七一小学的女孩显得彼此相象,都白,都好看,像一个妈生的——我感到自己非常嫉妒
那些七—小学的男孩。
    快到军事博物馆时我们看到一支仍然穿少先队服的小学,队旗上写着罗道庄小学。
    打倒罗道庄小学!罗道庄小学滚回去!
    我们纷纷举起拳头向他们喊口号,大声嘲笑他们:土鳖。
    我看到那些队服洗得发黄,上下缀满补丁的农村孩子眼中闪过惶恐瑟缩。没走多远,他
们头如刺猜面颊瘦削的老师就带着他们离开大街,匆匆拐向八一湖边。
    那之后,上街游行成为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学校放暑假了。老师好像巴不得我们早点
滚蛋似的暑假作业也没留就把我们统统打发走了。但到晚上,她们又不得不把我们召回去,
参加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游行。那是人人有份的夜生活,她们不能不叫上我们一起
过。流行的说法那叫“大喜的日子”,也真像是什么人结婚,各大院里敲锣打鼓放鞭炮。有
一次我给海军大院的一挂鞭数着,数到九百九十九我拉了一泡屎偷了一盘向日葵瓜子都磕完
了还在响——那得是一多高的大个儿在那儿举着埃那时太阳一落山,广播电台就开始一遍遍
预告:今天晚上有重要广播。
    播音员的语气那样庄严、沉重、悲愤难搽,就像斯大林。在不止一部苏联影片中他用这
样的腔调通过广播向正在休闲玩耍的苏联人民宣布:德国法西斯昨天夜里越过了我国西部边
境。也许我们这个播音员就是给斯大林配音的那位。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冷得牙齿打得得,
头皮也突然短了遮不住大脑一阵阵发紧,以为接着会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妈拉巴
子我被他吓死了多少细胞埃我家楼下一棵大槐树枝校上就架着一具高音喇叭。每到晚上八
点,我们小孩就围在树下仰着脖子听那棵树上传出来的声音,心个凄侧,想着自己的好日子
再有几分钟就到头了。那—团黑云般的树冠又奏乐又说话,好像它有一种通灵能力,传达出
天旨神喻。我们的生活都被它捏在手心里、它说继续过我们就继续过,它说结束我们就找一
茅坑一头扎死得了。
    那棵树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它又说:要斗私批修。
    有时那棵树话密,罗罗嗦嗦一大堆,听的我们晕头转向,只知道它懂医:人的身体有动
脉、静脉,通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呼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氧气……有时这棵树话又很
少,造半天气氛,就俩字:多思。
    感觉想法挺多,挺深刻,话一出嘴,喀嚓——掉闸了。
    都没什么要紧的。白天、心平气和跟大伙说也来得及。
    夜夜走在大街上,我感到自己在成长,从不懂事变得懂事。人不告我血液是通过心脏循
环我真—直以为是通过肛门进行循环的呢。
    有时,大树几天没话,我们倍儿失落、就像到日子月经没来.浮躁且糟心。估计大脑皮
层已经产生—个兴奋灶喜欢那种动辄倾巢出动全体上街没白没黑的旧风俗。
    上海话:闹轧猛。波音飞机广告词:使(世界)各地的人们欢聚一堂。可以看到形形色色
的衣服、锣鼓、彩旗、画像、书法和演出,各界群众一起说说笑笑,到处看风景看美人儿。
中国林子那么大,平时哪那么容易就都见着了,应该挑日子大家出来走走.什么鸟都亮亮牌
子。比比嗓子。我的身体这样好,一贯不锻炼也不生病,和小时候经年累月跟大伙—起猛逛
大街有关系,不留神健了身。
    老是觉得今天的社会没有过去热闹,中华民族好多优良传统都没继承下来。我觉得咱们
应该规定全国大中城市每年拿出一天,大家都放下手里的营生。上街分门别类走—走,彼此
见上一面,各路红军互相拥抱—下。了解了解隔壁楼里住的是老王还是老张;那位穿西服戴
“金捞儿”的是大款呢还是骗子;这位擦脂抹料儿长发披肩的是鸡呀还是演员;本地“愤青
儿”和外地民工到底有什么区别一一就叫“全国见面日”吧。
    那个暑假方枪枪的姥姥死了。就是那个挺惯他的,又瘦又高梳着发爪隔三岔五到北京转
阵子的小脚老太太。方枪枪他妈带着他和方超回了趟沈阳。夜里上的火车,夜里的站,在—
家小旅馆睡了半宿,天亮坐二轮到了姥爷家,路上娘儿三儿啃一了只烧鸡,味道鲜美。
    没看到死人,姥姥早在北京烧成了灰,装在盒子里带了回来。这使方枪枪没什么丧亲之
痛,只觉得是远远地串了一次门。姥爷老姨见到他们也是笑眯眯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这吃
那,姥爷家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地板地,四周很多又矮又窄的长方窗户,像是—间花房。又
做客厅又做卧室又做餐厅,摆了无数桌椅床柜仍有宽敞的空间可以跑来跑去,捉迷藏再合适
不过。
    沈阳人很多、房子—幢挨—幢、有些老楼的样式是方枪枪在北京没见过的。姥爷家门口
就有一家电影院,一条街都是商店。一跑一躲就钻进人家店铺里了,看售货员给顾客扯布称
糕点十分有趣,比翠微路商场热闹多了。
    奶奶家也在沈阳。那是个脸上皱纹更多腰部直不起来的老大大。跟她住在一起的是方枪
枪的二叔,也是个军人,比他哥方枪枪他爸要高出—头还多。方枪枪和老太太不亲,老觉得
她只是二叔的妈,呆了一会儿就不耐烦,想快点回姥爷家玩去。他想象不出爸爸还有父母那
种情景,这么多年他爸一直独往独来,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以至方枪枪想到他可能也
有父母也认为那俩老人早死了。
    回北京的火车是白天开的。方枪枪看到大地和电线杆子居然会往后走,甚至像一个其大
无比的圆盘缓缓转动。餐车上的白桌布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感觉火车上的人日子过的很讲
究。火车的晃动似乎没公共汽车那么厉害,只觉得脚下震颤,脚心发麻,坐着坐着还是恶心
了,吐了他妈一手绢。
    方枪枪的爸爸变得十分暴躁。放暑假在家的方枪枪眼睁睁看着他由一个原本尚属亲切的
人逐日、一步步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凶汉。他人黑了,也没多晒太阳,只是不笑了,眼光黯
淡,表情的明郁可以使色素沉着这是方枪枪的新发现。接着他胖了,总是撅着嘴,哪嗜着俩
腮帮子。然后他变得苛刻,不许方枪枪和方超下楼,当他下班时必须看到这哥儿俩在家,尽
管天还亮,楼下还有很多小孩在玩,方枪枪和方超再三恳求,仍然毫无所动。然后他不爱说
话,日常生活用语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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