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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看上去很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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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小孩们也很捧场,报以阵阵掌声,脸上当真出现重任在肩的自豪。大家还是很习惯种种
庄严的场合的,你正经,我也正经,先不去管这里是否有我什么事。混了半天,突然让吃
了,方枪枪出手晚了,手到鸡身上,两条腿已没了,掉脸去夹丸子,丸子也不见了;忙去找
肘子,肘子也只剩一层油皮。
    那种会餐要想吃好,一点不能分神,反应要快,爆发力要强,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
上,像短跑,10几秒内大局已定,吃上的就算都有了,没吃上的只好拣一些残汤剩菜。
    方枪枪双眼下垂,面无表情,单肘撑桌,一双筷子不分好歹暴风雨般地落到一切盘中物
上,筷到嘴到,闪电般咽下,闪电般再来,有时是一口鱼渣有时是一口肉馅有时是一块鸡皮
有时只咂到一口腥汁什么也没有。那也不停不分辨不观测不犹豫,一路吃下去,直到筷子敲
得碟子哒哒响,一片空旷,这才始起眼,松口气,放下全身紧绷的肌肉,觉得自己够了本
儿。心情也有所开朗,有了闲情逸致,左右张望看看刚才都是谁跟自己胳膊打架。歇上一
气,再霸住俩盘子,盛碗米饭泡肉汁,都下了肚,才饱,撑,涨,整个腔子沉甸甸的,抬头
都有些困难。
    那中间,部长们来敬过酒,很亲热地跟每桌小孩说一两句风趣的话。小孩都在埋头苦
干,只哼哈敷衍了几声,头也没正经抬。此时酒还都在玻璃杯里,大家怕亏了,也都尝尝,
抿上一小口。啤酒大家一致公认是马尿。葡萄酒既不是红糖水也不很像咳嗽糖浆,一口椆进
去,跟着一个颇有凉意的寒噤,一会儿食道、肠子都热了。
    方枪枪醉眼朦胧,和另一个小孩勾肩搭背往42楼走,边走边唱着《突破乌江》里的兵
油子小曲:我吸足了一口白面儿啊,我快乐得似神仙哦……上楼时开始打饱嗝儿,进了门后
饱嗝儿变成逆隔儿,一个接一个,打得方枪枪坐卧不安,心神不定。爸爸妈妈和哥哥正在吃
饭,有熘肉片、炒茄丝和烧带鱼。一家人围着几盘子菜边吃边小声说话。爸爸和他说了些什
么,他也没听清,只记得他那时人很和蔼,脸上浮着一丝微笑,左手拿着筷子,嘴唇在灯下
泛着油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东北腔。那之后他就走了,每个月,写来一封情,很流畅很多
连笔的天蓝色钢笔字。
    大猫是一个美军准将站着和一个上校一个中校仨人聊天;小猫是一个美军少校和一个上
尉一个少尉。
    方片尖是航空母舰;方片克是核潜艇;方片团是重型巡洋舰;方片丁是导弹驱逐舰;方
片10是坦克登陆舰。
    梅花2是眼睛蛇武装直升机;梅花3是夜间侦察机;梅花4是佩刀式战斗机;梅花5是
F—5B鬼怪式战斗机;梅花10是大力神运输机;梅花老克是著名的B—52。
    红桃2是M—16卡宾枪和机枪;红桃3是布雷得利装甲运兵车;红桃4是喷火坦克;红
桃5是自行火炮;红桃6是M—1主战坦克;红桃圈是133毫米榴弹炮;红桃克是156毫米
加农炮;红桃尖是原子炮。
    黑桃2是红眼睛肩扛式地对空导弹;黑桃3是响尾蛇空对空导弹;黑桃几是陶式反坦克
黑挑几是潘兴地对地黑桃几是民兵洲际?全忘了。太多乌黑铮亮又顸又粗带着吓人的尖儿的
会飞的美国鸡巴,很难分辨,当年我是门儿清。
    我说的这是我们院出的一种美军识别扑克,大概本来是要发给部队战士玩的,因为被打
倒的当权派爱打扑克,连带着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工具,生活腐朽的象征,全国都不让玩
了,商场也不卖了。结果是大家还要玩,就要想办法,到处寻摸,这批库存的军用扑克就慢
慢流入到我们小孩手中了。
    背面是美军各军兵种的领章臂章符号、军街样式和花色,五花八门一大片。正面是一幅
幅彩色的武器照片,很多上面还带着吊面郎当的美国兵背影。底下印着每种武器的名称和一
些技术参数:兵员数目、续航能力、吃水深浅、活动半径、飞行速度、最大载弹量、最大射
程和最高射速。
    除了可以用它玩一般的“四十”“争上游”,还可以两个人玩,根据武器的性能互相赢
牌。那很有趣,两张牌一亮,决定胜负的就是武器的好坏。航母统吃所有舰艇,惟有核潜艇
是它的克星;一般飞机和地面武器它也都赢,但洲际导弹它不能打,梅花4梅花5这俩战斗
机和梅花老克B—52它也不能打,算平。核潜艇输方片丁驱逐舰,因为方片丁配备深水炸
弹,有反潜能力。梅花里好像还有一架反潜飞机,忘了是几了。
    梅花里F—5E鬼怪式是难驳万,所有飞机都输它,只有黑桃小2红眼睛防空导弹能打下
它。最没用是的红桃系列的陆军火力,除了自己人伙拼见了梅花黑桃有武器的都算输。当然
准将和少校一出来,所有武器都归他们,那时就要用红桃2了,M—16是专打大猫和小猫的。
    强大的美军装备加深了我们对那个国家的印象,觉得美国工人阶级实在了不起,可惜就
是觉悟太低了,要是他们造好这些武器偷运到我们这边来,那我们真就谁也不怕了,可以立
即着手解放世界。
    那时,我们国家用同样的严厉态度谴责美帝和苏修,而且更倾向于丑化具体的美国人。
出现在我们电影、戏剧中的美国军人都十分怕死、流里流气、胡作非为。典型的形象是开着
吉普车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始娘。从来不提他们打过什么漂亮仗,只是津津乐道他们强烈
的性欲。二战来华的美军最大的战果就是在东单大街上强奸了北大女生沈崇,在上海一脚踢
死了黄包车夫什么“大饺子”;据说还在武汉搞了一次黑灯舞会,把一批共舞的国民党空军
眷属集体强奸了;他们的海军招兵广告写着:到中国去吧,你可以把女人用包裹寄回家。有
一本风行一时的畅销书《南方来信》,里边历数美国人种种匪夷所思的性虐待方式:他们用
匕首像削萝卜似地削掉越南女人的奶头;把猫效进女人的裤腿里,扎紧裤脚,再用棍中抽打
那只猫。
    听去过朝鲜的大人说,美国人居然允许士兵投降;每个兵土前线时都带着一纸中朝英三
种文字的投降书,打不过了就掏出来顶在头上。这是什么国家呀!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纵
容自己的国民。
    美国人——那就是自由主义,无法无天。
    绝没有看见过丑化过苏联红军的一个镜头、一行字。
    那些还在上映的老苏联电影中,他们都是穿着笨重军大衣,手端转盘枪,饱经风霜的汉
子。也许不大灵活,迎着漫天炮火踉踉跄跄地冲锋,每次战役都伤亡惨重,但绝对认真,一
刀一枪,不开玩笑。
    你有俩对头,一个是小流氓,到哪儿都带着自己鸡巴;一个是一根筋,认死理,急了就
跟你干到底,非讨个说法。你比较喜欢哪个呢?
    军用扑克是我们的至宝。拥有这样一副新牌是我最大的梦想,能与之比的也就是一盒弹
球跳棋了。这两样东西有钱也没处买,都是些可望不可及的愿望。几年之后,方枪枪他爸从
干校回来,又在院里上班了,有一次送了我们哥儿俩一副崭新的军用扑克,至今我还记得摸
到它光滑花哨的表面时爱不释手的美劲儿。
    弹球跳棋到了我也没得着。
    好像我们天天坐在楼道门口地上铺张《人民日报》玩那些又脏又烂,摸起来黏手,洗牌
也叉不开得用手一张张捻的旧军用扑克。打“四十”,也叫“百分”也叫“升级”,不叫
牌,亮主,扣六张底,出牌跟桥牌大致相似的打法。我们的乐趣在于互相攀比,看谁爬得
快,不讲究公平竞争,一门心思损人利己,打得好的就是那会偷牌的、目不斜视就把对方手
牌看得一清二楚的,同伙人也带互相说话报告敌情。
    高洋一见我们就说:拿破仑可真冲埃
    说这话时他满脸放光,眼睛越过我们望着远方,有时还伸着大大的懒腰,那是他看书看
累了,出来找人们显配自己刚扩大的知识面。
    我们就一边出牌一边说:你瞧你那操性。
    他一来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军事上去,比较喜欢争论的是全世界谁,小母牛坐酒缸——醉
牛逼。一般常识水平的都认为是希特勒。高洋属于对世界军事史钻得比较深的,希特勒“醉
牛逼”开始也是他提出来的,等我们都接受了,他又新推出了拿破仑。
    我们不太了解拿破仑,只知道他也一度征服了整个欧洲,后来在莫斯科的风雪之中毁掉
了自己的精锐大军,这种悲剧下场和希特勒很相近,都是先在俄国人手里伤了元气,之后被
盎格鲁撤克逊民族一鼓荡平。不能在欧洲两面作战,这是我们得到的教训。我们的讨论是纯
军事的,不关其它历史、政治、正义和非正义的因素。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般不感情用
事。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军事家,只管打仗这一摊儿,至于战争性质那让政治家去辩论吧。
    经过分析,我们还是认为拿破仑打不过希特勒。在希特勒的装甲部队和俯冲轰炸机面
前,拿破仑的大炮和龙骑兵火力太弱,机动性防护性都很不够。而且希特勒是闪电战,拿破
仑根本没时间排兵布阵,坦克一冲,马群肯定惊了。德国陆军被我们这些小孩评为全世界最
精神最有职业风范的陆军。他们的军容仪表大家一致折服。那种尿盆一样的钢盔,一头高翘
的大檐帽,鹰徽,长筒马靴,耸肩平端自动枪笔直立正的站姿——被乱枪击中倒下时姿势依
然不改,都使我们觉得帅极了。我们理想中的士兵就是这样,穿着一身漂亮的制服,高大傲
慢地站着,永远一言不发,进攻时排成一条直线,将枪侧在腰间扫射,死就默默地跪下,安
静地躺在原地。跟他们比,我们的战士死前话太多了,这个那个什么都放不下,都操着心,
整个一话篓子;围观的人也太动感情,眼泪横飞,又哭又吼,也不拿周围当战场,就像在家
办丧事。那效果并不好。我们这么煽情并不使人心疼那快死的战士,反而觉得他装蒜、多
事;一头栽倒从不吭声的士兵却让人觉得真挚且伟大。
    大鸭梨来了,都别抬头,一起喊。汪若海压着嗓门说。
    大鸭梨,我们一起喊。
    正带着一群保育院小班的孩子经过42楼的李阿姨闻声一震,手拽着一个小不点奔过
来,质问我们:谁喊的?你们干什么?
    没人喊呀,我们装傻,不知道。
    别以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没人管了,还懂不懂礼貌。李阿姨气得脸色刷白,胳膊直
抖,她拽着的那个小孩瘪着嘴一袖一抽要哭。
    我们笑:出牌呀你,傻了?
    大鸭梨——李阿姨转身刚走到马路上,我们又喊。
    只见她原地转了两个半圈,眼泪迸出大眼,一跺脚走了。
    给丫气哭了。
    还会哭呢,我他妈没想到。
    李白玲骑着一辆“26”涨闸女车飞一般地向我们冲来,一路破口大骂:操你妈刚才谁骂
我妈了?
    我们收了牌一溜烟往楼上跑,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一起喊:二鸭梨!
    李白玲追进楼道,噔噔噔爬楼:非抽你们几个孙子!
    我们跑进方枪枪家,锁了门,进了里屋,挨个坐在床上喘气。方超从厕所冲了水出来:
你们干吗呢?
    嘘——我们叫他别出声:一会儿有人砸门千万别开。
    咚一哐一叭,李白玲在外面踹门。我们在屋里偷偷乐。
    她不会给我们家门踹坏了吧?方枪枪有点担心。
    踹坏让她赔。大伙说。
    我们上了阳台,连骑带坐都上了方际成那辆老旧的倒蹬闸德国钻石牌自行车,纷纷用山
东口音央告:我们已经很困难了我们已经很困难了——直接向老头子发报,让他们派飞机来
接我。
    拉着摇头晃脑唱歌,雄伟的大食堂就要开饭撂,今天吃地什么饭,猪屁眼子炒鸡蛋……
李白玲绕到楼后,叉腰指着我们嚷:有本事你们下来。
    我们都擤足了一口浓痰,一齐朝她吐去。
    好像二单元一楼外号“小钱广”那孩子家的老太太总坐着小板凳在凉台上杀鸡,一把把
拔鸡毛。她家二楼的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就扒着栏杆不怀好意地再三问她:钱老太太,你们
家吃鸡吧?
    是地。钱老太太每次承认。
    我们直到四楼每座阳台上看风景的孩子就笑。
    钱老太太晚饭时经常自己端着一大碗面条在凉台上吃,楼上的孩子就捏着花盆里的土末
子瞄准了往她碗里撒,号称:加点胡椒面儿。老太太有时没感觉,洒了一头照吃不误,有时
猛醒,跳着脚骂,一楼孩子都闪在阳台里不敢露头,吃吃笑。
    每层孩子都在练习往下一层阳台上吐痰,根据风向,掌握角度,尽量把痰吊进下一家的
栏杆上。住在下面的孩子每次探头都要先拧着脖子看看上边有没有人,一时大意,难免不被
一口痰吐中。有一次方枪枪看见许子优趴在三楼阳台上,以为是他弟弟许子良,一口黏痰飘
下去,正落在他脑瓜顶那个白生生的旋儿上。听见人家大怒,乱喊乱叫。后来还找了上来,
方枪枪装了半天家里没人,才混过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在阳台上打竹竿仗,每家伸出一支架蚊帐的竹竿上下乱
捅,在空中劈来劈去。下面的结成同盟,上面的也串通一气,捅着人最好,捅不着人就捅晾
着的衣裳,直接挑楼下去。早晨一起床,就能看见下面的几只竹竿在我家阳台上晃来晃去,
费尽心机想把我家各位的裤衩背心挑走。我妈有一次刚晾上一件汗衫,手刚挪开,汗衫就腾
空而起,像面旗帜飘向远方,她大惊连纳闷喊出的声音令我在梦中头皮都一炸。我还被人挑
走过一床刚尿的棉褥子,那东西打湿了多沉啊,他们丫也真够下工夫的,二楼三楼都动员
了,四五支竹竿一起干,把我作品挑在空中巡回展览,最后扔对面平房的瓦上了。我也没脸
去拣,看了这张褥子好几年,上阳台眼神都不敢集中,什么时候瞟见它什么时候心里堵得
慌。为了打击面宽,竹竿越接越长,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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